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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多情的打扰

作者: 长川一夫 时间: 2012-01-07 阅读: 155次 点赞: 633个 评分: 3.0分

一  夏米米的苦恼,就在于她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认识了一个不该认识的人。  夏米米是学中文的。眼下大学生就业,正应了李太白的那句诗:蜀道难,难于


   夏米米的苦恼,就在于她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认识了一个不该认识的人。
   夏米米是学中文的。眼下大学生就业,正应了李太白的那句诗: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她从大三开始联系工作,一直联系到大学毕业半年后,才千回百转好不容易在滨江市找到一个不太如意的工作。在一家报社做校对,一个月900块钱的工资,付了房租水电费生活费后,所剩无几。所幸的是她有文字天赋,买了一台二手电脑,为报刊杂志撰写一些曼妙的文字。很多寂寞的夜晚,她就在这清晰的键盘敲击声中度过。
   渐渐地,她写出来一点小的名气,那些清婉寂静直抵心灵的文字,让很多读者对她仰慕有加。赵凌飞也是她的仰慕者,与其他仰慕者不同的是,他和夏米米一样,也爱好文学,也发表过不少的文学作品。或许是老天爷的有意撮合吧,就在这不久的一次笔会上,他们走到了一起。
   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听说过彼此,也许出于文人相轻,或者根本不想进入对方的世界,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联系过,尽管他们都很欣赏对方的文字。
   确实很欣赏很欣赏。赵凌飞曾对周围的人说,她是一个有灵性的女子,她的文字禅意芬芳;夏米米亦和自已的朋友说到过他,他的文字充溢着男人的阳刚之气,读了,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但,仅止于此。内心的矜持,让他们连一次电话也没打过。所以在这次笔会上,两个互相仰慕已久的人,便一见如故。
   笔会倒也有趣,除去一天讨论,一辆大客车每天都拉着他们去这里那里参观,每到一个景点,大家都忙着照相合影。夏米米总是落单,喜欢找个制高点待着,一个人静静地看山。或群峰矗立,各逞奇姿;或瀑布怒吼,或是碧溪弹夜曲;或是浅草没马蹄,或是乱花迷眼,都使久居闹市的夏米米如痴如醉,且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第二天,赵凌飞递给她一张照片,是他和夏米米的合影。画面上,她身穿蕾丝裙背对镜头眺望群山,山风揉乱了她额前的短发,而他,却穿一件黑色圆领T恤,双手拢在胸前侧脸凝视,一黑一白的一男一女,金子般的阳光,披着绿装的群山就如大海的波涛,一浪一浪地荡向远方……
   这是一张在夏米米完全不知觉中拍摄的照片,却浑然天成,有点艺术的味道,很对她的胃口。翻到背面一看,见背面写有一行小字:“瞧,这个被大山抓走了魂儿的女作家!”
   咯咯咯……夏米米盈出一串葡萄般的笑声,大声说:这张照片侵权,我没收了呃!她香糯柔软的声音,含娇带嗔的笑脸,像秋日艳阳下灿烂绽开的白棉花,在他心灵的湖面上摇曳生姿。
   赵凌飞心里又惊又虚,有点粉色的骚动,便笑着说,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吧。
   在以后的行程里,他们两个结伴走在人群中,话题从阿尔卑斯山到艺术流派到天气心情,再到当前小说的流派和困惑,很投缘也很开心。
   赵凌飞说,我写小说无艺可谈,在我想开始的地方开始,在我想要结束的地方结束,就这么简单。他还说,我的每一部作品都是自已或他人的生存方式和生存状态,小说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我本人的经历与气质浑然天成的契合,是“有意无艺”呃。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令夏米米一惊。他不仅是一位颇有成就的业余作家,而且还是一家国营大厂的法人代表,而且而且,还和夏米米同住滨江市。一个35岁的成熟男人,既成熟稳健,又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不可抵挡的魅力。在她眼里,他简直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偶像。
  
   ……
   笔会回来,他们便成为要好的朋友。虽然同住一个城市,但也不是经常联系。偶尔,他会有电话来,正好是她想起他的那个瞬间;他去书店淘书,回来经过报社,便会顺手把新买来的碟子留给她一张,也正好是她喜欢的——小玥的碟子;有时候他不请自来,在她的小屋里,毕毕剥剥地剥着栗子皮,她一颗一颗地接着吃,仿佛有花,在她的心里开得馨香烂漫。
   偶尔也会谈到他的妻,那是不经意的。他说,我爱人也喜欢读你的文章呃。她便轻轻哦一声,看着他笑,不再说话。心里却是酸酸的,仿佛一树一树开得正好的花,呼啦一下就要谢了。
   二
  
   由于夏米米的名气越来越大,报社领导便伯乐般地把她调到副刊部,记者兼编辑。外出采访便是记者,在家看稿编稿就是编辑。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凌飞,并向他约了稿。
   但过去了一个星期,又过去了一个星期,等待中的夏米米,一直没有等到赵凌飞的稿件,便打电话过去,调侃道:哟,大作家,您迟迟不肯赐稿,还瞧咱们市级小报不起呃?
   小夏,不是不是呀!赵凌飞在电话里叫苦不迭,话语里似有难言之隐,他说,我们厂开发研制大型智能挖掘机的第八代产品,眼下,到了技术攻关的关键时刻呃。
   夏米米自然有些不信,说,凭您的才气和实力,一篇小稿,不就是寂寞您一个晚上么。
   在夏米米的一再“催逼”之下,赵凌飞不得不道出实情,小夏,不瞒你说,我最近头痛得厉害,痛得连头发都挨不得,还哪能动笔喽。
   夏米米心头一紧,什么什么呀,您头痛啊?
   赵凌飞龇着牙说,偏头痛,发作的时候,痛得直想撞墙呃。
   您咋不早说,夏米米先是责怪,继而又说,咱们家有个祖传的药花枕秘方,治偏头痛可灵呃,您不妨试试看?
   好啊,好啊!赵凌飞高兴得什么似地,那我就先谢你哪!
   ……
   星期天,夏米米约了两位本市的文学青年,小黄和小马,驱车直奔雪峰山脉。
   初夏的雪峰山,漫山遍野,山花烂漫,姹紫嫣红,芳香四溢,惹得蜂儿飞蝶儿舞。夏米米她们穿梭在这百花丛中,采了两大包芍药花、黄芪花、天麻花、龙胆花、白鲜花、川乌花……她们的裙子被荆棘钩破,她们的手上腿上被巴茅划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但她们年轻火热的心,就像这刚刚绽开的芍药花,灿烂而又甜蜜。
   从雪峰山回来,夏米米把这些药花晾干,然后一针一线,做成一个又软又大的药花枕。
   当赵凌飞从夏米米手里接过药花枕,摸着里面柔软的药花,他心里突然一暖。这天晚上,他枕着柔软的药花枕,只觉暗香浮起,整个房间弥漫着幽幽的清香。他辗转难眠,她那香糯柔软的声音,含娇带嗔的笑脸,以及她手臂上那几道已经结了痂的血口,总在他眼前晃动,再晃动,一寸又一寸地缠绕着他的心。
   ……
   半月后,夏米米打开电脑,便收到了赵凌飞发来的电子邮件:《甜酸苦辣合味汤》。这是一篇生活随笔,笔者畅谈了自已的人生百味,还特别倾诉了自已的那些“甜蜜的苦恼。”
   夏米米这样聪明灵慧的女子,哪会不懂他的心?不是他不钟情,也不是他不懂爱情,只是,只是使君有家有室,妻贤子乖,即使再热烈的感情,也只能沉沉压下。于是,她给他去了电话,淡淡地告诉他,大作收到,近期刊出。最后,她又问:您头痛好些了吗?
   赵凌飞笑着说,好多了,好多了!
   夏米米坏坏一笑,咯咯咯……我担心又会惹得您头痛呃。
   那怎么会呢?
   咯咯咯,甜蜜的苦恼呗!
   嘿嘿嘿,不会的,不会的……
  
   夏天,在蝉的歌声里滑过。
   这天午夜,电话骤然响起。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看着肥皂剧的夏米米,心里一惊:是他,肯定是他!她光着脚丫跑过去,抓起话筒,憋着气问:喂,谁呀?
   果然是他!接收器里传来了他那带磁性的声线:夏记者,明天上午8点38分,我们厂举行大型智能挖掘机下线仪式,同时召开新闻发布会,特邀请您夏大记者来捧场呃。
   赵大厂长,夏米米本想婉拒,但话到嘴边上又改变了初衷,便说,咯咯,捧场谈不上,来学习学习长长见识呗。
   她心如鹿撞,没准,赵凌飞会是她的劫数。
  
   上个礼拜六傍晚,夏米米和报社的小冯结伴去滨江公园散心,没想到会遇到赵凌飞。在林荫道上,他一手挽妻,一手携子,眸中含笑,向夏米米介绍说,夏记者,这是我爱人蒋玉菡,这是我儿子小果。傍晚温暖的夕阳倾泻而下,打在三个人的脸上,晃来晃去,全是幸福与安宁。
   嫂子好。夏米米颔首致意,友好地打了招呼,便挽了小冯匆匆离开。她害怕被别人窥破她细密的心思。
   从公园回来,她就暗下决心,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的,不要再见了吧。可是电话一响,她立刻心如鹿撞,慌得不及穿鞋,光着脚丫跳下去接。他的声音他的笑,如同春天的雨露,把她已经掐掉的芽,又重新滋养得鲜嫩饱满,呼呼直往上蹿,她根本来不及去抑制。她就索性不再去抑制那些想念和渴望,她想,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想着他,不也是很好么?
   第二天起来,夏米米化了淡妆,穿上了她一直舍不得穿的蕾丝裙,碎花,腰掐得最合她的体。她走到镜前照了照,很满意,便揣着复杂的心情,前往赵凌飞的滨江机械厂,参加大型智能挖掘机的下线仪式采访。
   ……
   今天,赵凌飞的心情特别好,目光落在哪儿就觉得哪儿亮堂。他总是神采飞扬,面带微笑,不停地致意、握手,欢迎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宾朋好友。偶一抬头,他的目光正好陷在夏米米浅浅的笑意里,心里便有点粉色的骚动,笑着说:夏记者,欢迎,欢迎您的光临!
   夏米米恰到好处地笑笑,赵厂长,祝贺,祝贺啊!
   ……
   赵凌飞款步登上主席台,指着停在试掘场的那个庞然大物,介绍说,各位佳宾!各位记者!那就是我们滨江机械厂刚刚研制生产出来的大型智能挖掘机的第八代产品——长河智能SWE470大型挖掘机,它具有高配置、高性能、安全环保,工作效率高,复合操作灵便……
   镁光灯频频闪光,掌声久久爆响。
   过去,她只是欣赏迷恋他的文字,现在,她而是欣赏迷恋他的整个人。眼下,成熟、儒雅、潇洒,有着大将风度的赵凌飞——在他身上,几乎凝聚了夏米米对所有好男人的想象。只可惜,在他的世界里,她迟来了两步。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两步,可能就是她们一生的距离!
  
   三
  
   送走所有的客人,下线仪式才算圆满结束,赵凌飞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他避开耳目,开着皇冠30,拉上夏米米,准备去月亮岛度假村浪漫一下。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路两旁的霓虹灯也陆陆续续地亮了。偶尔,赵凌飞侧头一看,见米米脸色潮红,便说,脸红什么?
   夏米米小声说,没有呀,我挺好的。她双手交叉着,十指缠在胸前。赵凌飞忽然心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多少年,他没有这种冲动了。
   夏米米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还头痛吗?
   他的心被柔柔地濡湿了。说,完全好了,真要好好谢谢你呃。
   ……
   路上,他们很少说话。但是他们一直在用眼神交流,有时候,所有的话语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好久,还是他先打破了这难熬的沉默,问:米米,最近有什么大作?
   他这么称呼,夏米米便有一种贴心贴肺的温暖。她嫣然一笑,我们做编辑的,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呗。偶尔动动笔,也只是一两千字的小品文而已。夏米米咯咯一笑,转而问他:你呢?
   赵凌飞收住笑,想了想说,我想把咱们厂研制开发大型智能挖掘机的过程弄个长篇,但至于怎么结构,安排哪些人物出场,尚在考虑之中呃。
   您是两个产品一炉出呀!咯咯咯……夏米米的笑声就如春风吹过金属的风铃,脆脆的,甜甜的。
   过誉了,过誉了……
   他们说着笑着,皇冠30已驶至月亮岛。下了车,赵凌飞牵着她的手,步入“梦里水乡”,挑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风儿,从窗外吹进来,再吹进来。
   夏米米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只见那些点缀在大楼上的彩灯,像湖水一样柔和优美、无涯,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掉进了这五彩缤纷的湖水里。
   赵凌飞请她点菜,夏米米却说自已不熟悉海鲜,请赵凌飞点。赵也不再推辞,便点了红刀鱼、红里罗、大海鳝、桃花虾和最好的鲍鱼,还要了一瓶XO,然后说,米米,喝一点,好么?
   夏米米摇着头说,我不会喝酒呃。
   赵凌飞还是倒了半杯给她,她真是不会喝酒,一大口全喝了进去,这种洋酒,是需要一点点抿的呀,喝完她的脸就烧起来了,火烧云似的,一片又一片,更是显得桃花般的艳丽。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天。他兴致极好,讲他小时候的一些顽皮的故事给她听。七岁那年,他去捉一条奄奄一息的红鲤,结果掉进白洋河险些淹死。而且还经常偷人家的桃和梨,经常被主人逮个正着,送回家,肉嘟嘟的屁股上就会被爹妈的细竹条抽出血来。一次,他爬树掏喜鹊窝,竟然被树桩钩破了尿包包,两个血红的小蛋蛋掉了出来……爹妈吓坏了,急忙呼来救护车,送到县医院缝了十几针呢。……
   她笑着听着,听着笑着,忧伤,忽然从心里一点点漫延开来。
   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在公园里遇到的那位华贵高雅、手牵幼子的女人,总在夏米米眼前晃来晃去,心底便莫名地生出一种愧疚感。她已隐隐约约意识到,结局或许早已写好。而他,将会成为她心中的一滴泪,纯粹、干净、忧伤……
  
   冷不防,赵凌飞递过一支烟,然后打燃火机为她点上,并没有问她吸不吸烟。
   夏米米是不吸烟的。但那一刻,她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接过,狠狠地吸了一口,便有了那种贴心贴肺的温暖。他们像兄妹,像朋友,更像情侣,赵凌飞还想把这种关系再推进一步,确切点说,此时此刻他很想吻她一下。但他知道,这个吻将会断送一切,包括他们曾有过的好感、友谊和幻想。于是,他只好暂时把这种欲望搁下……
   一直聊到酒吧打烊,他们才离开“梦里水乡”,结伴来到湖边。圆圆的月亮湖像是睡着了,静谧而又神秘。朦胧中,他们的目光纠缠到了一起,两个人都暗暗心惊,从前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像,倏然清晰。她觉得眼前空着的心,突然就盈满了。好久,好久,他问:米米,二十年后,你还会记得今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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