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在本能寺

“阿浓开始吧。”说着织田信长轻轻咳嗽了下，将折扇取出。浓姬便正襟危坐击打起手鼓来。信长便舞蹈起来，且吟唱道：“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看世事，梦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此即为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卿之首级。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信长十分喜欢这词曲，而且这也是他们夫妻间的保留节目。 太忙了，太累了，自从安土城构筑完成，信长被朝廷授予正二品右大臣之职之后。
　　 信长也十分喜欢跳舞的感觉，他的舞跳得非常好。有种奇怪的感觉，当然对别人来说是这样，每当信长翩翩起舞时，信长似乎能在心里看到自己舞蹈的优美的样子。没有影像，也没有声音。准确点说他能感觉到……
　　 不仅是跳舞，其他一些时候信长也能看到自己，当然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渺茫的青天九霄之上，信长就是这样冷淡地看着自己的种种做作而不动声色。所以他更加喜欢舞蹈，这样自己优雅些或看上去优雅些。
　　 人有时候真是丑陋。
　　 信长往往对自己生出厌恶，也毫不留情对别人，比如羽柴秀吉、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最近则是“金柑”明智光秀，这个一本正经的家伙。
　　 跳完舞浓姬告退，信长含笑着看浓姬离去。当门被拉上时，信长便终于归于平静。他抚弄南蛮传教士送给他的一个地球仪，尽管别人都不相信大地是圆的，如同猥琐的贼一般的月亮。但信长相信，相信没有道理，他就有这个直觉。此时信长想起了被自己放逐的母亲，和被自己杀死的弟弟。想起了中国的《左传》上的话：尔有母遗，翳我独无！但他不想立即开始处理政务，孤独且累！
　　 他走出天守阁，站在大阳台上，眺望着琵琶岛湖优美的景色，眺望着被他烧毁的比叡山。比叡山此时照旧青绿可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信长什么也没做过。在这天地间，于是右大臣织田信长殿下不由得深沉地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他就俯瞰着安土城下，那些蚂蚁般挤做一堆的人们来来往往煞有介事。但这也不能好点，任凭风吹。天下不过是个孤岛，日本便在其中……
　　 他便低头沉思了下，便击了下掌。房间外便响起了低而忙乱的声音。森兰丸很快地进来，他匍匐在地上，恭敬地说道：“主公，有何吩咐？”信长慵懒地玩弄着折扇说道：“光秀来了吗？”森兰丸大声说道：“早在等您了，殿下！”信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森兰丸便侧跪过来，向外使了个眼色，几个仆人便进来麻利轻柔小心地为信长公换衣服。
　　 明智光秀穿着华美的和服在议事厅的偏间里等待着，无事可做，无人在侧。光秀就坐得更加挺拔笔直，一动不动。但毕竟天气热，大粒的汗珠淌了下来。光秀出来时擦了些粉，因此显得有些滑稽。他实际上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就这么枯坐着，一动不动。光秀是织田家的全才家臣，当时最初意识到火枪实战意义的少数武将之一。他不仅创立了独特火枪战法，也改进了甲胄。大家都很尊重他，仅此而已……
　　 几个仆人便上来垂下卷帘，大汗淋漓的明智光秀赶紧匍匐下去。森兰丸趋步进来捧着信长的战刀，是桶狭间狙击今川义元之战中的战利品。这是信长得意之作，但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了。所有的游戏，往往只是开头有趣，信长慢慢从回廊向偏厅走去。他整理下华丽的缂丝南蛮衣裳，面无表情。但那种感觉又有了，信长感到自己故作威严十分可笑，便想道：该怎么打趣金柑？不由得浮现出顽皮的微笑，但一闪而过。
　　 信长就坐后，光秀照旧唠唠叨叨地念诵些颂词，这是必须的。所以信长并不见怪，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妆容残败的光秀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实际上光秀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他索性将头发完全剃光。信长用小指扣锁着耳朵，挖起耳屎。终于，光秀说完了，便谦恭地微笑起来，一语不发地看着信长。
　　 信长就严肃地说道：“这样，你把坂本城交出来吧，离开京畿道，去山阴道建立自己的国家。将来和猴子平分中国（日本九州列岛之中国，不是我国）”。森兰丸便趋步上来，展开日本国地图。信长随随便便地将把小刀拿出来，在那地图上切割，像切西瓜一样并说道：“将来你就是国主，和猴子一样……”
　　 明智光秀无话可说，勉强地答应了一声。信长正在观赏着窗外碧蓝的天气，似乎没有注意，叹了口气说道：“猴子现在有些勉强，你掩护他的侧翼就好。”事便说完。信长转过头来看着匍匐的光秀破败的妆容亮锃锃的光头，不由地兴致勃勃，拿出折扇敲打起来。光秀不知道这是笑话，表示亲昵。之前不久因为招待家康信长公痛斥过他，在之前不久庆祝消灭武田家的宴会上信长公痛揍了他一顿，所以他只挤出些干瘪笑容。
　　 看着阿浓的表弟，自己的姻亲，那个匍匐在地上明智光秀无趣刻板的表情。一时间信长不知为何勃然大怒，很想飞起一脚将光秀踢到一边去，最好踢死他。但这次信长没有发作，他捏着扇柄的手发出骨节的声响。于是信长怒斥道：“混蛋！”光秀赶紧叩头道：“是！”信长再也不能忍耐，将扇子甩在地上。走了。森兰丸赶紧拾起扇子，紧随其后。
　　 光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安土城，到了下午时才回到坂本城。直到此时才觉得心情妥贴起来，一个念头若明若暗的在心底盘绕，挥之不去。他便召集家臣会议，实际上只有自己的女婿明智秀满和家老斋藤利三。他简单地讲了谒见信长的经过，平静刻板。最后，他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风闻主公三日后动身京都，随身不过百人护卫……”
　　 曾在稻叶山城信长死对头斋藤龙兴手下任步兵大将的斋藤利三不由地鼓掌喝彩道：“好！”明智秀满也有些诧异，于是问道：“父亲大人，主公在哪里落脚呢？”还是面无表情的明智光秀简单说道：“本能寺。”明智光秀便嗯了一声再不说话了。明智光秀仔细地看着明智秀满，翁婿还是一言不发。
　　 两父子不约而同地看着斋藤利三，斋藤利三有些得意忘形，说道：“孤身犯险，刻薄寡恩，终不能成就大事！”于是，向光秀致敬道：“我等愿随主公，出生入死，水火不避！”说到此处还觉得不过瘾，便踅摸来一只羽箭，折箭说道：“若口不对心，如此箭！”而明智秀满此时慢吞吞地说道：“该首先联络细川藤孝和那些诸侯。”
　　 光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句，慢慢地站起来说道：“看吧！先准备三日后进军山阴道，及向织田信长公交割坂本城等诸事项。”斋藤利三还想再说些话，光秀简单而温和地说道：“快准备吧，不管做啥都要准备好。织田信长公的使者就要来了！”斋藤利三立刻应诺道：“是！”然后光秀又对秀满叹息解释道：“你也去准备吧，无论如何，如箭在弦……”
　　 信长回去时还生了很久的气，但无可奈何。威加海内，正是他的追求，现在他得到了……
　　 事实上过去的朋友们都在躲着他，已经没人能和他平等说话了，除了阿浓。信长想起了很多往事，断断续续地，正如一株干渴的植物努力地吸食水分。他便打开了庞大的管风琴，轻轻地敲击起来。倾听着这来自南蛮的声音，信长才觉得好点。信长正在考虑皈依天主教，他甚至派遣了三个使者去传说中的罗马教廷，尽管此时使者还没有回来。
　　 不拜泥菩萨……
　　 信长终于恢复了平静，并且接受现实，他不再去反思光秀的事情了。王，永远是孤独的，保守着核心机密将人们聚合在一面旗帜下建筑通天塔。信长有些荒凉，作为一个王，他知道建筑通天塔是件愚蠢的事情，而所谓的核心机密也不过是空无。他们崇拜他，他们向他顶礼膜拜献上食物与处女，正如一群蚂蚁向一只蚂蚁匍匐。这其实不好笑，包括信长本人也觉得不好笑，确实根本不好笑。
　　 很多人作出思考状，或自以为在思考，其中也包括信长自己，不过信长知道他们其实在装蒜。不是吗？我们不过是想自己提问的人，至于答案从那里而来，鬼才知道。没人能感知自己的推理过程，只不过得到答案后，装模作样地补上论证过程而且引经据典。于是信长拔出雪亮的腰刀，自言自语道：不要嘲笑我的无知，否则我会改变这一事实……
　　 任凭大风吹动，站在天守阁阳台上的信长在天地之间踌躇满志。他观赏着天地，看着自己洋洋自得的做出大英雄的派头，他冷静而默然无语。安土城下，人们还是挤做一堆煞有其事，不过和上午相比更加得热闹罢了。信长想了想，便给自己倒了杯洋酒，慢慢地喝了起来。他看着，觉得好玩，甚至想一把火烧掉。
　　 渐渐地有些冷了，信长便击了下掌，于是森兰丸鬼魅一般的出现，匍匐跪倒。信长说道：“阿浓在吗？”森兰丸谦恭低沉地说道：“夫人正在准备行李，三天后您不是要觐见天皇陛下，接受征夷大将军的荣耀吗？”信长含笑地点点头，不置可否，正如慈祥的父亲。他对森兰丸的感情很单纯，尤其他把自己所有儿子赶出去，所有的女儿嫁出去之后。
　　 森兰丸是个小小大力士，传说力过十人，一个英俊少年。信长欣慰地看着森兰丸，洋溢着父亲的喜悦。不免遗憾地想道：也许该送他一座城市，在自己活着或死去之后。可森兰丸还没有功勋，没有理由送他一座城市。但是这会使森兰丸误以为自己小气吝啬，最终信长决定送他一座城市，三天之后就送他。王者可以有错误，但不能被笑话。
　　 森兰丸便恭敬地拉上门，此时此刻的信长满是温柔，继续喝着洋酒。森兰丸给自己取的外号的什么呢？不外乎是老头子之类的吧……于是信长饶有兴致的想起了自己的青少年时代。那时他叫做吉法师和帮孩子们去偷农夫的西瓜或鸡狗，所以人们称他为“尾张的大傻瓜”。一晃就过去，几十年，日本这个可怜的小岛耗费他太多的时间。今年，五十岁了吧。信长不禁自嘲起来，嘲笑自己的衰老，并嘲笑自己的顾影自怜。
　　 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子矗立在信长面前，信长看着身穿华美的南蛮服饰的自己，而大脑中一片空白。便继续喝了口酒，并且摇晃着镶嵌着金子的琉璃盏，葡萄酒香气四溢。不禁令人陶醉，而且精神振作。又胖了，信长坦然地想道。于是他继续摇晃着杯子，记起来了，大约二十八岁后开始发胖吧，二十二年了。
　　 明智光秀孤独走在花园的小路上，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来到了。黑暗中的大神到底向他宣示自己人生的归宿。盘算了一下午，明智光秀知道自己终归是要失败的，没有力量和信长抗衡。但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觉得不应该继续忍耐了，士可杀不可辱。况且信长就是暴君，自己是正义的。他就折了一枝鲜花，拿在手里，吟唱道：放眼天下，海天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
　　 尽管光秀承认信长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雄亦正亦邪。自己不过是个庸碌的凡人，也并不能给所谓的百姓苍生带来福祉——确实，光秀痛苦想道，而且潸然泪下。自己也许会将万民重新置入水火，他没有自信心，从心底认为自己不过是个——不被神爱的男人。但现在已经不能更改了，至少不愿意。
　　 所以，光秀悲哀地想道：“死亡和火焰能洗刷一切的罪恶。不管是信长公或者他自己。人生如此苦恼，但毕竟都会成佛。六道轮回，从不停歇。何必相互耻笑呢？想道这里光秀痛苦地向安土城方向深深致敬。光秀想道：主公，此刻你我毕竟不是佛！光秀是虚脱一般，想起了比叡山实际上是自己指挥攻陷的。谁如婴儿纯洁呢？光秀一时间悲从中来。
　　 此刻坂本城内熙熙攘攘，士兵忙碌地整理着行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统领日向守明智光秀大人将率领他们奔向地狱。他们都是些不识字，不懂大道理的粗人，所以没人征求他们的意见。尽管他们也是十月怀胎，爹生父母养的，各有各的名字，什么样的理由也都是白菜萝卜大米饭。所以他们信心十足走在大路上，但终归没人征求他们的意见，如大地般沉默。
　　 两天后信长和和嫡长子织田信忠全家在本能寺宴饮，之后信长大醉，沉沉睡去。
　　 此时此刻明智光秀的军队已经快要越过京畿道进入山阴道，士兵们一语不发地走在黑暗的夜中。突然传令下来：全军列队。统军大将正六品日向守明智光秀大人，将要发令。于是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们，快速地排列成一个个方阵，照旧沉默不语。
　　 身披重甲，武装齐全，手持军扇的明智光秀快马从一个个方阵前掠过。他带着珍贵的熊毛假胡子，打着厚厚的粉底，威风无比地登上临时的高台，气宇轩昂坐在马扎上。尽管大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还是按规矩行了军礼。
　　 于是日向守明智光秀大人，大声清楚沉着傲慢地说道：“我等之敌，身在本能寺！！！”
　　 半夜时分，信长被突然叫醒，森兰丸平静恭顺地说道：“主公，我们被包围了。”信长淡淡点了点头说道：“嗯。”又说道：“拿杯酒来。”于是森兰丸趋步躬背地为信长倒了杯酒，信长接过酒，一边喝着，一边问道：“谁的家徽？”森兰丸说道：明智大人的家徽。”信长不由得笑道：“要是他的话，你和夫人都无法逃脱了，恐怕信忠也将毙命！”
　　 几个侍从也闯了进来，要为信长披上重甲。信长不由得哈哈大笑，呵斥道：“要这劳什子做什么？”便顺手从一个从人手中夺过大刀，穿着睡衣边和众人一起向外走去。浓姬也批着肩铠跪坐在回廊处等候。旁边整齐放着大刀、长弓和箭壶。信长笑道：“阿浓，睡一个好觉真难，恍然五十载……”
　　 院子里众侍卫见到信长出来，不由得精神大振，更加努力战斗。信长从浓姬处拿来长弓，浓姬单腿跪下为信长奉上羽箭。信长随手射出，敌军士兵纷纷中箭倒下。一时间围困暂缓，就在这时。明智光秀全副武装的闯进小院。他，向信长军礼道：主公！”信长冷笑了下，随手射断光秀的盔饰。光秀便大喝道：“格杀勿论，务必要得右大臣首级，号令天下便在今晚！”
　　 又过了一会儿，此时长弓已断，大刀卷刃，阿浓受伤。森兰丸不得不手持短刀护卫在在阿浓的近旁。终于信长勃然大怒，看着最后侍从们说道：“罢了。”于是夺过火把，放起火来。森兰丸便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导，信长居中，浓姬勉强地跟在后面。三人走向熊熊大火之中，信长看着大火的光芒一语不发。他知道这光芒是虚伪的，其实不过是黑暗罢了。
　　 但信长照旧一语不发，这就是真正的核心机密，而他就负责守卫这核心机密。他，就是一个王，平家最后的子孙，鸟羽法皇的嫡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