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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4-02-05 阅读: 91次 点赞: 74个 评分: 1.0分

“陛下快看!”画舫上手持牡丹团扇的萧后不由得惊诧而且恐惧。她身边那个英俊挺拔的男人赶紧咽了口中的熊腊笑着说道:“什么事情?又有什么幺蛾子!”于是便走了过来。

“陛下快看!”画舫上手持牡丹团扇的萧后不由得惊诧而且恐惧。她身边那个英俊挺拔的男人赶紧咽了口中的熊腊笑着说道:“什么事情?又有什么幺蛾子!”于是便走了过来。原来大运河的工程还没完工,还有不少民工在继续劳作。有一个民工大约是长期浸泡在水里,腰部以下全部溃烂生蛆。“哦”。那男人说道:“正常,这样才好,蛆会吃掉腐肉,他不会死的。”
   男人又毫不费力地吞咽了一大口熊腊:“朕往年征伐江南作得诗,你还记得吗?”萧后满目春色地说道:“当然记得。”于是萧后正了正颜色,吟唱道:“我梦江南好,佂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皇帝杨广悠闲的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朕运皇帝之剑,以寡人之才,征服天下独掌生杀。原本是逆天行事,非天子不能为之。故,岂能以一二小民废千秋大业。”
   将近两米的皇帝俯瞰着一米五几娇小玲珑的萧后,满是征服者的喜悦荣耀与蔑视,继续说道:“运河一旦建成,将来必然水网密集,江南必定有足够的渠壑灌溉,自此江南必将富足,中国无忧矣!”然而他轻叹口气说道:“你必不懂,寡人衷肠与谁所说?”于是皇帝握紧了天子剑的手柄,一副寂寞的样子。萧后便小心万福,幽幽叹息道:“是,陛下!”
   皇帝便有些不耐烦,正如辛苦半天的穷酸措大把文章拿出来费力朗诵,却连个好也没得到,便挥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萧后等妃嫔太监侍卫武官躬身施礼后,便下去了。皇帝并没有理睬,却不小心看了桌上镜子一眼。铜镜里的他显得虚幻浮肿,他不由得有了尴尬的颜色,仿佛被人窥破心事般。
   华丽的船舱里空无一人之后,皇帝看着在运河里劳作的民夫正如破产的商人,他紧紧地盯着那个,腰部溃烂生蛆的民夫哀伤无比。谁人不是父母养育,十月怀胎。但他却置万民于水火的境地。夫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然而皇帝并没有完全绝望,看着春色明媚的舷窗外的景色,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来得及!”
   一时间杨广陛下精神大作,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喝令道:“来人呀!”几个答应便应声进来,杨广说道:“更衣……”又说道:“传宦者令。”不久一个上了年纪宦者便进来,正在更衣的皇帝便说道:“准备一下,马上上岸!”宦者听了此话,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地方官员怕不能立即准备。”皇帝并没有看那宦者,简单的说道:“废话。”
   “等寡人更衣毕了,必须准备好。”皇帝冷酷地说道:“朕就是要看看,朕的国家,朕的子民,提前做什么准备?”宦者不再说话,诺了一声,便下去了。顿时舱室外传来乱糟糟的声音。杨广不由得皱起眉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安慰自己道:就是这样,朕是皇帝,生来的天子。他心情就真的好了起来,像没有在生气。
   杨广换好正装时,一干侍卫武官、群下妃嫔早就列队在岸上,地方官员也匍匐在尘埃泥浆之中。这仪式令皇帝更加高兴,他缓慢而威严的走着。其时四周寂静,就连春风也不作出声响。萧后欢快的迎了上来,说道:“陛下,到底外面好些,船上太气闷了。”皇帝并不吭气,萧后便正了颜色,规规矩矩的跟在皇帝后面。
   上岸之后皇帝都感到惊诧,原来便道早已铺上了红色的毡毯,两旁也是一望无际的锦幔。原来地方官早已经准备好了人手、物事,只等皇帝万一心血来潮上岸时,就立刻——安排。皇帝面无表情照旧威风凛凛。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他不愿意想锦幔之外的景色,不愿意戳破地方官的马屁和自己的脸面。事实是——全国都是穷人。
   但皇帝没有死心,他挥了挥手招来地方官员,那官员赶紧趋步过来,哆哆嗦嗦地跪在皇帝面前,皇帝冷淡地说道:“招呼几个乡下人来见朕。”那官员依旧哆哆嗦嗦,赶紧应声道:“是,陛下,卑职马上召集父老觐见万岁!”皇帝听了此话,乡下人变成了父老,不由得怒从心头。自己的话被当面篡改,何况背后,不知道他们怎么阳奉阴违!但他不能生气,只好皮笑肉不笑。
   英俊的皇帝微笑的点头道:“嗯,下去吧。”和蔼的如同春风,那地方官员喘了口粗气,又叩了几个头便下去了。后面的萧后也开心了不少,推着辇车的太监们缓慢推着,并不敢喘息,但大家知道皇帝心情好,所以并不提醒皇帝上辇车。皇帝走在华丽的锦幔内毡毯上,兴味索然,因为没啥景色可以看,全部都挡得严严实实的……
   皇帝孤单的走着,萧后和其他从人鸦雀无声地跟在后面。皇帝认为孤独是上天给与他的荣耀,尽管他并不满意这份礼物。所以他和萧后、群下拉出更远的距离,他深信崇拜来自距离和冷漠。每个人都声称自己厌恶强权,但是面对强者无一例外的下跪匍匐,皇帝知道:他们也很寂寞孤独,并且害怕,所以依附在自己光辉的外形前。皇帝走得更快,自顾自的走,并不理会众人包括萧后。
   突然一阵大风平地而起,顿时尘土飞扬,锦幔忽的一下闯进来一个结束精干手持大锤的虬髯汉子,他大喝道:“吾为天下取暴君项上首级!”人们顿时乱作一团,从小就训练有素的皇帝并不慌张,立刻抽出了天子剑迎了上去。那汉子并不招架宝剑只是轮园大锤砸向皇帝。皇帝一个侧步让过大锤,一剑劈中那汉子肩膀。顿时鲜血涌出,那汉子颓然倒地。几个手持大戟的羽林郎将刺客逼住。皇帝便问道:“为何行刺?”血淋漓的汉子喘着气说道:“我为天下……”皇帝便不再问了,干脆地命令道:“烹了!”
   刺客并没有使皇帝的心情真的坏了多少,但他还是勃然大怒。侍从更是惊恐,纷纷跪倒卖力地磕头,萧后亦是如此。皇帝命人传来地方官员,此时那官员已经不能走动,被几个侍卫架了上来。皇帝顺手从一个侍卫武官腰中抽出宝剑,掷于地上淡淡地说道:“自裁吧!”那官员更加瘫软,又被架了出去。口中兀自谢恩声不绝。皇帝想道:“狡猾的骗子,该死!”
   如上所述皇帝并没有真的生气,相反还觉得好玩,当然还有更复杂的心情就连他自己也在回避。于是皇帝慢慢地走了过来,扶住萧后的芊芊玉手,夫妻俩想携上了步辇。人们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无声地跟在后面。皇帝雍容华贵的和妻子坐在步辇上斜睨着春色曼妙,而忧心忡忡。本来想釜底抽薪,一劳永逸根治贫穷,没想到激化问题,放出了老虎。皇帝为此感到忧伤。
   譬如烹鱼,鱼烂岂可复?皇帝想到了古人的教训不免更加忐忑不安,他悠闲地张望着远处的垂柳鲜花农田。这欣欣向荣的景色是他心情好了一些,便放开了握着萧后的手支住下巴专心的欣赏景色。有时间,还来得及。在心里他如是的反复给自己打气。于是他想起来了,便再次叮嘱道:“一会儿叫几个乡下人来见我,记住了!”那上了年纪的宦者令马上沉静的应诺道:“是。”
   过了不久,在第一个打尖处,歩撵停下。那里摆好了水果点心,皇帝和萧后便下来休息。十来个乡巴佬早在那里等候,跪在地上等候他们。他们都洗过澡了,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不多的衣服。饶是如此萧后还是皱起了眉头,大约是嫌这些乡下人的粗鲁的面容和神态,十分可爱的表情。这使得皇帝很着迷,想道:女人,真是可爱的玩意儿。
   乡下人,包括几个孩子,看到皇帝一行连忙叩头山呼起来。皇帝和萧后落座后。皇帝和蔼地看着众人说道:“各位乡亲,快起来吧,陪寡人夫妻说说话聊聊年景。”众人赶紧各自落座,然而场面十分压抑。倒是一个很小的胖孩子,毫不犹豫的伸手拿起一个橘子还有些炸果,他大约三五岁。皇帝便招手说道:“过来!”
   手里满是食物的孩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过去了,他怔怔的看着皇帝,憋了半天终于脱口而出,说道:“大叔……”皇帝听到此话不由一呆,然后痛快的大笑起来,大声的说道:“大叔!?哈哈哈。好吧,大叔就大叔吧!”于是拿起一把葡萄干给那孩子,说道:“吃吧,小子,这是西域进贡来的!”他转过头去,对萧后说道:“大叔!?你听到没有,他叫朕大叔!”便接着大笑,还擦拭着笑出来的眼泪。
   众人也不免大笑起来,只有全副武装的甲士照旧绷着脸,那十来个乡下人也没有笑,满是尴尬羞愧的颜色。皇帝挥了挥手,一个宦者便过来将那满手食物的的孩子抱起,放回到他父母的身边。皇帝很满意,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意图,找来了实实在在的乡下人。而不是乡绅,所谓的父老。
   皇帝便带头吃了些东西,缓慢认真地问道:“各位父老,今年年景如何?”一个上了年纪白色须发的老汉拱手说道:“托陛下洪福,年景倒好,风调雨顺的……。”皇帝听到此处,便打断他的话,故意轻描淡写道:“嗯,那就好,不难了,朕也不必操心了。”那老汉赶紧说道:“就是……只是陛下我这江南全靠水稻,没水灌溉,还请陛下哀怜……”这话正搔在皇帝痒处。
   皇帝走下座位,抱起了刚才那个小胖子,站在阳光灿烂的地方,兴致勃勃地说道:“运河一旦完工,就可逐步建立水渠,如蜘蛛结网,如人之血管。民谚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等如不下定决心,难道让这孩子们来作?所以,不如我等上下齐心成此千秋大业,使后代儿孙永记我辈,不愧血食尚飨,太牢祭祀!”
   皇帝用手慈爱地抚摸那胖孩子,环顾四周一副意气风发表情,然而他只看到群臣的默然无语、乡下人的满脸难色,以及萧后崇拜沉醉的样子。皇帝稍显尴尬,语无伦次地接着说道:“你们要多养猪羊,贴补家用,此时正是存亡危难之际。要替朕分忧。”最后,皇帝再次提高了声调对那乡下老汉说道:“你,朕要吃到你养的猪羊。”
   四周鸦雀无声,似乎在等皇帝继续。皇帝却兴致索然,他对一个宦者说道:“给朕拿些钱来。”很快地就拿来一盘金锭,皇帝笑道:“太多了……”于是他放下孩子,郑重对他说道:“爱卿,这是朕与你的,将来好好侍奉父母,勿忘我等!”那孩子只是痴痴地看着他,既不下跪,也不谢恩。皇帝蹲下身来抚摸着孩子,眼眶竟有些湿润仿佛被自己感动。
   皇帝站起身来,甩了一下袖子,如同大戏中的演员作出水袖的动作,气宇轩昂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道:为时已晚,时亦不利。他继续灿烂的微笑道:“每人赏白银一百两,黄金十两。”行营里顿时一片混乱,那十几个乡下人才反应过来,下跪山呼道:“谢陛下……”皇帝淡淡地嘱咐道:“嗯,记住多养猪羊,朕要吃到你们养的猪羊。”
   那群乡下人便下去了,到地方官员那里去领赏,除了皇帝的赏赐,地方官员还许诺给他们额外的赏赐。
   皇帝此时明白了大家的真实想法,他的想法没有错,但他耗尽民力。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他了,作为一个皇帝这是最重要的资产,现在他没有了,技术上破产了。皇帝哀伤仰望着江南碧蓝的天空,想道:到底为人做了嫁衣裳!
   回到船室,皇帝赶走所有的侍从独自一人无所事事。他悠闲地坐在胡床上,想道:大约还有这多少时日?皇帝此时此刻有些恐惧,满脑子都是大规模民变血腥的场景。不久,他又恢复了镇定,傲慢地想道:既然如是,那又若何?朕又不是初登军阵的小子,能叫那些乡巴佬击倒。于是皇帝得出了结论,他至少还有十到十五年太平可享……
   十到十五年这个数字一旦得出,令皇帝彻底地放松下来,他干脆不再去想了。他转过头来,注视着舷窗外的天空,那么碧蓝诱人让人有融化进去的冲动。皇帝忽然问自己道:有上天吗?自己是天子吗?皇帝记起来了,自己亲手杀了父亲,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苦笑起来,判断道:上苍大约不会保佑我。
   但十到十五年这个数字还是给了皇帝安慰,天不天子且不去说,但皇帝确实不是谁想当就当了。而他是皇帝,现在正在皇帝,破罐破摔的皇帝想道——他用一个俚语打趣自己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饶是如此,皇帝还是恶狠狠想道:朕的家业,那朕亲自毁了也是不错的选择。皇帝兴奋起来,甚至憧憬着大规模的动荡。
   照旧,像所有的地方,这舱室里也有一堆在当时来说画得很认真精致的地图。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军事统帅,皇帝知道这地图大约的错误,但他并不点破,没必要点破。无能为力,而既然无能为力何必多去操心呢?皇帝更加的哀伤空虚,想道:江南的女子钟灵水秀,风姿绰约……
   皇帝坠入了更可怕的黑暗中,他在胡床上换了个姿势,尽管照旧霸气尊严有王者气概。是的,这个显赫贵族从小就被严格训练仪态,所以从每个角度每个姿势都显得很美。但皇帝此时确实在阴沉的黑暗中。他想道:一旦失去天下,自己的名字将被从所有碑文传记中换下……灰头土脸,如同真正的乡巴佬。这才是皇帝不敢设想的,真正害怕的。
   他看着案几上一堆地图,忽然如释重负。不可能!皇帝恢复了镇定。谁能抹去大运河?那么谁能抹去他作为大运河的缔造者的光荣?皇帝终于真正的恢复了自信,更加优雅傲慢不可直视。尽管此时此刻,皇帝只是一个人呆在华丽无人的舱室里面。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宦者令问道:“陛下,可以掌灯传膳吗?”
   皇帝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呆呆的在舱室里面窝了一下午,于是他将宦者令叫了进来说道:“找个跳舞好的当地女子……”老态龙钟敷着厚厚脂粉宦者令听到此处,用手掌捂住嘴巴,竟然扑哧的笑了一声。皇帝很尴尬,虽是主仆,但是宦者令是从小将自己照顾养大的唯一的男人,如果他是男人的话。
   皇帝更加的尴尬,他竟把一个太监视若父亲而不能割舍,所以皇帝只好任由他打趣,淡淡说道:“滚蛋!老家伙。”
   宦者令到底如父亲一般理解他,果然为他安排一个曼妙的女子,皇帝很满意,临幸了那女子,两人相拥而眠。
   到了凌晨皇帝忽然满头大汗的惊醒,他并没有叫人自己点燃了鲸油蜡烛发起呆来。案几上有面铜镜,皇帝看着自己在镜子中的景象,如同早上般虚幻浮肿的面容,感伤的脱口而出道:“大好头颅,谁将取之?”
   那女子也醒来了,便问道:“陛下有何吩咐?”皇帝笑道:“朕忽然想在江南为你建一别墅。”女子便赤条条跪在床上谢恩。皇帝笑了起来,上床去了,不久舱室洋溢着欢快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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