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杏树
作者: 闫彩萍
时间: 2015-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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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老杏树长在全村的制高点上,从我记事起,就是它繁茂高大的身影,指点着村子,俨然是村子的标识。大雨过后,洪流奔突,于是沟渠更深,峁梁更高。这里,峁梁沟渠相间的地
摘要:就那么孤高、决绝地站立、就那么执着、不悔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就那么慈祥、和蔼地凝望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物事
老杏树长在全村的制高点上,从我记事起,就是它繁茂高大的身影,指点着村子,俨然是村子的标识。大雨过后,洪流奔突,于是沟渠更深,峁梁更高。这里,峁梁沟渠相间的地貌一望无际地绵延,一座一座,一道一道,如此相似。建在峁梁上的小村子更是容易混淆。本村人轻易地找到回家的路,不用多绕一步弯路;外村找到这里的人准确无误地走进村子的某一孔窑洞,都是因为它,这一棵老杏树。
老杏树的脚下,是一排又一排的梯田。这里也是最肥沃的山地。村里只有十一户人家,为了公平起见,这里的十一圈梯田,每户一圈。我家的梯田在最上一层,当然,是一个平展展的黄土大圆面。可是,也只辟出了和其他梯田一样宽度的圆环作为耕地。最中间的圆心部分是各家各户的场,亦都有界限。而老杏树,就在圆心的那个点上。每到春季,下过一两场雨后,不管饱墒与否,我随着爸爸妈妈,黄牛随着我,首先就要来到杏树下的梯田上。我欢欣地跑来跑去,看上去泛白板结的土地,一踩就是一个窝儿。扬开粪土,撒开谷籽、糜籽,爸爸就高高地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的鞭梢最后落在老牛的脊背上只是轻轻的一个提示:老朋友,又是一年春天。老牛不知是从高高的鞭梢获得了信息,还是从看见土地就知晓了,甚或早就在风里闻到了春天。它昂扬着头颅迈开了稳健的步伐,犁出第一道土浪。等老牛走出一定的距离,妈妈就站在那里,点着种子。一般是高粱。隔不远,就是妈妈指给我的位置。我学着妈妈的样子,胸前挂一个小箩儿,只不过,箩儿里的是土豆种子。一尺半的距离点上一个。这样,这环梯田长出来的就有四五种作物,一段红通通的糜子在低头沉思,一段新娘子般的高粱迎风招展,一段矮矮实实的土豆不事张扬,一段沉甸甸的谷子点头哈腰,高粱地里往往杂有的绿豆热烈地在喳喳着嘴--我们劳动的时候,脑子里就是这一梯田的作物成熟时的图画。老牛也一样——当它停下脚步,它眼神里的温馨是那么悠然绵长。新翻的土地如松软的褐色地毯,而胜于地毯的是,土壤的芳香。而不久前,满树繁花的杏树香得让人沉醉。其时馥郁的香气已经不存在,但是只要站在树下,还是有一种清淡的香,枝头叶间的小杏子已经有我指头肚那么大了。地上亦有不少的“羞了”的杏儿引发我的怜惜,如不“羞”,又是一个大大的杏儿呢。妈妈说,正是这样,才有村里吃不过的大大水水的杏儿。是呀,这棵杏树的杏子一熟,村里人没有谁会遗憾,每个人都过足了杏瘾。一扭头,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妈妈不仅高大,而且美丽,令我惊讶。妈妈浑然不知,又挥起了手中的锄头。农民们都是最懂得希望的人——他们不管饱墒与否都要下种,对一棵树寄托希望与信任又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当然,土地不会负了这笃定的希望与信任,再过一段时间,跟随妈妈爸爸锄地的我,总会看到卯足了劲儿拔节的庄稼。更看到了已然青中泛黄的杏儿。咬一口,酸得直流口水,这样的杏儿最多吃两个,吃不到第三个。更让我出神的是穹盖般的蓝天下,一个又一个连绵的山峁。往往有树的地方就有人家。妈妈指指西边一个土包下的村庄,那就是老虎沟村,三梅你姐就嫁到了那里。指指北边几棵狗尾巴草般树头的,那是三卜树村,你二奶奶的娘家……而仔细观察的话,几乎每个村子的制高点上都有一个小建筑,妈妈告诉我,那是庙,盖来让神仙居住。神仙会保佑村子里的人平安、健康。而我诧异于我们村竟然就没有这样供奉神仙的庙。但是,取而代之的,就是这样一棵大杏树。如果有神愿意来到这么一个小村庄,他最好的栖身地无疑就是这棵老杏树了吧。我又问起,那些在半山坡上的一个又一个白房子是谁居住的?山外面是哪里?天上面又是什么?妈妈也只有傻傻发愣的份儿。后来,爸爸很肯定地回答了其中的一个问题。说那些白房子是勘测队的简易房。他们勘测地底下有什么矿藏,比如煤炭,石油。我下决心,以后要走到山外面的地方弄懂这些疑问。
还在我没下定决心离开村子,离开老杏树的时候,村子先推出了我。村里的小学缩水到一至四年级。五年级的我就不得不走出村子。当爸爸送我去镇上的学校,在翻下最后一道梁前,我回头,看到的只有杏树的头,伞盖一般,岿然于天幕之上。
当我逐渐长大,懂得如何去解释困扰我小时候的问题后,我将答案说给老杏树听。它和当初我未走时一样,老只是我加于它的概念。当我把好多话说给它,它沙沙地应和着我。它的沙沙在我的梦中,总化成外婆的手,摩挲着我的头。
十多年后,我觉得我的解释很有必要,简直是明智之举。如今,村民们由于饮水不足已全部迁出村子,只有老杏树守护着瞎了的眼睛般的窑洞,守护着干涸的泉眼,守护着那盘青石磨那盘碾子,守护着疯长的荒草。同时,它也必抬头看空中的云朵,听清风的吟唱。因了我的解释,老杏树应该不至于感觉突兀,其实,这样的结果是白房子由衷的愿望。我曾经为老杏树写下这样的诗行:多年以后/我还清楚地记得/你经过多么惨烈的阵痛/将我从眼睛里成功分娩……
今天,我站在了老杏树的下面。地上是无数的荒草,杂着小杏树苗,许多颜色灰黑的杏核,更有凌乱扎煞着已将作古的枯枝。但是,抬起头,蓬蓬勃勃的杏树冠依然气宇轩昂,没有半点萎靡颓丧。老杏树的根应该探寻到黄土层的哪个位置了呢?要什么样的精神才得以如此站立?
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峁,一座座庙宇依然在,有的甚至更高耸,更气派,周身闪着金光。这些年,村民们的补偿款充足了腰包,在住进城里的鸽楼的同时,不吝给神仙的住处添砖加瓦,镀金描漆。为了让神仙护佑荒芜的家园还是祈望神仙所赐予的福祉追随他们进入城里?而神会安乐于没有了人的村庄吗?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身后的老杏树,它,在。
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打开车窗,任泪水流淌。我在心里默默地写下诗行:
就那么孤高、决绝地站立
就那么执着、不悔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
就那么慈祥、和蔼地凝望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物事
就这样演绎、诠释、彰显、号召着生命的
就是这一棵老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