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刘李河 ——记忆里那些难忘的“战斗”

　　 每个人的故乡，是用一生的记忆去搜罗片段温情，然后，寄存在心间。静静地去思念和回忆，让游子或热血澎湃或哽噎泪流。
　　 ——题记
　　 故乡，在每个游子的思念中，都是神秘美丽的。随着年纪逐渐增长，记忆愈加清晰，回家的心情愈加紧迫。而，当你满怀期翼进入故乡，站在这片曾经激荡过青春的热土上，已是物是人非，不禁悲从中来。蓦然回首，童年往事，早已被时光掩埋，再也捡拾不起。故乡，在现实生活中渐行渐远，在记忆里越来越温暖。每个人的故乡，是用一生的记忆去搜罗片段温情，然后，寄存在心间，静静地去思念和回忆。让游子或热血澎湃，或哽噎泪流。
　　 我的故乡，坐落在一个叫刘李河的村子里。四面环山，一条青石板大河自山涧奔流而过。河水清可见底。夏季游泳扎猛子，发大水时捞洪财；冬季在他结实的胸膛里滑冰，吃天然冰棍；溪流潺潺从山间石缝流出，条条汇入青石板河。一口口山泉水自山脚悄悄渗出，甘甜温润。故乡小径纵横，阡陌驰骋。每当夜幕降临，炊烟如织，狗吠养咩，牛铃声声，呼儿唤女之声悠远绵长，飘曳在宁静的村庄。这块土地上，栖息着我的父老乡亲和曾经生活过的每一个鲜活生命。他们一同，用智慧、勇敢、善良演绎着轰轰烈烈的生存故事，平凡而生动，温馨而浪漫……
　　
　　 一、黄妖
　　 故乡人把黄鼠狼叫黄妖。据说，这个小精灵很聪明，能学女人叫唤，诱惑猎物上圈套；还可以变成美女的模样迷惑心神不定的男子，然后吸取精血幻化成人形；遇到危险时，迅速化作一阵黄风逃之夭夭，然后将一股刺鼻的气味留给敌人。所以，你想要抓住黄妖，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至今没有见过黄妖的样子，在脑海里，就一直把它想象成野狐子（狐狸）的模样，反正都是吃鸡的小动物，想错了也无妨。有句歇后语是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从此可见，黄妖是极喜欢吃鸡的。
　　 黄妖吃鸡前，要先反复踩点，谋算好来回的最佳路线、遇到危险时逃生的办法和得手后快速撤退路径。它很有谋略，天黑时就来侦查环境。那时候，屋子里的灯刚熄灭，劳累了一天的人，还处在半睡半醒之间，狗也灵醒着。黄妖一来，狗就跳起来追着叫，鸡窝里的鸡感知到危险的信息，也咕咕咕叫着，主人拿了手电筒出来，光束下，一只黄点嗖地一声跃上屋顶，轻飘飘地，于月色中遁得无踪无影。
　　 黄妖狡猾的程度，不是你可以想象的。它采用疲劳战、迷惑术、攻心术，挑拨离间计等，将骄傲的人类和强悍忠实的看家狗玩弄于股掌之间，然后攻入堡垒，夺取胜利果实。在猎食期间，它采用迂回术，一遍遍不厌其烦出现在狗和鸡的视野中，还不忘留下它特有的气味，以引起人、狗、鸡的警惕，然后消耗减弱人类、狗、鸡的精力和警惕性。一晚上来来回回折腾，如此反复几次，鸡鸣狗叫。主人不胜其烦，披衣出门，打着哈欠，拧亮手电筒查看情况，发现并无异常现象，于是瞪一眼摇着尾巴望着远方叫着的狗咒骂道：就知道乱叫叫叫，吵得人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以后看清楚了再叫。走时，顺便踢一脚还在旁边摇尾巴叫的大黄狗，回屋子放心睡觉去了；黄狗被黄妖煎熬了一夜，又受了主人无端奚落踢打，满心委屈，将头放到尾巴里，从尾巴的缝隙里斜眼看向主人的背影，狗嘴里发出伤心的呜呜声，然后，疲劳的狗狗，怀着被误解的烦恼，很快进入了梦乡；鸡们感觉到黄妖只是在戏耍它们，再说，有黄狗和主人的关照，它们不必过于担心安危。鸡们半晚上又惊又吓，如今累到了极致，站在鸡架上，闭上眼睛，很快入梦。
　　 黄妖此刻就在不远处的黑暗角落，偷窥着夜幕下戏剧性的一幕。我相信，在大黄狗被主人臭骂一顿又踢打后，黄妖的嘴角都上翘到耳朵根了。它的心快乐地都快要跳出心脏了。它看着满怀委屈将头埋入胯间睡去的大黄狗，听见屋子里男主人气壮山河的呼噜声、女主人匀称安静的呼吸声，瞅瞅宁静的鸡窝，黄妖知道，进攻的时刻来到了。它低下头，弓起了前身，尾巴高高翘起，然后信心满怀，箭簇一般射向目的地。在鸡窝前，它悄没声息地，嘴爪并用，挪开别住鸡窝门的木板，打开鸡窝门，跃入鸡窝，一嘴咬住一只鸡的喉咙，睡梦中的鸡，糊里糊涂被黄妖一阵狂咬，吸血，尸横遍地。而，此刻，皎洁的月光下，满院子的祥和温馨，谁也不知道一场血腥的杀戮正在急速进行。
　　 黄妖只吸血，不吃肉，所以，只要黄妖得手，一窝鸡几乎没有幸存的。第二天，当主人打开鸡窝，看见鲜血淋漓的场面，先是惊叫一声，然后懊恼地一面大声呼唤家人来看现场，一面愤怒大骂狡猾残忍的黄妖，一面严厉斥责没有责任心的大黄狗。最后，只得将鸡褪毛、吃肉。除此之外，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除非，你能找到敌人，报仇雪恨，但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家的一窝鸡就是如此遭难的。爷爷自此对黄妖是即仇恨又佩服。它时常叹息黄妖的智慧。但他从来不会去为忠实的大黄狗平反。其实平不平反，大黄狗还是一如既往地忠实着。这是它的优良品格。
　　 我家鸡遭殃后，二爷爷就起了警惕心。据说，黄妖得到甜处后，会再来同一个地方祸害。二爷爷每晚将鸡窝的门用一块大石头压住，叮嘱大白狗蛋蛋卧在鸡窝门前把守，以防止狡猾的黄妖袭击鸡群。一段时间，风平浪静。黄妖没有一点来袭击的迹象。其实，是狡猾的黄妖在暗处偷偷观察到人类对它采取了防守反击措施，知道此来凶多吉少。它虽然垂涎着鲜美新鲜的鸡血，但它更有理智，它在静待人和狗思想松懈以后再次出手。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是秋收的季节。忙累了一整天的人，很快进入了梦乡。秋收时的天气还是挺热的，狗伸长了舌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阵凉爽的风过后，狗儿非常惬意。它摆摆头，警惕地看了看大门外静立着的大槐树，大槐树在月影下影影绰绰。不时有蝉鸣虫叫的声音传来，不远处的河里，偶尔几声蛙鸣，像是梦呓，又好像在想着遥远的心事般。星星如钻石版镶嵌在靛蓝色的天空，一闪一闪，好似顽皮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青石板河如一条银带般，在崇山峻岭之间静静流淌。宁静的村庄，静谧的夜，每一处景致都朦朦胧胧，轻轻柔柔，如催眠曲一样，引人入眠。
　　 即将进入睡眠的大白狗名叫蛋蛋。是二爷家的一条狗，身躯庞大，四条腿粗壮，每只爪子旁边还多出一个旁爪，故乡人叫“拖爪”。据说长出大“拖爪”的狗，爆发力极强，奔跑速度极快，能翻山越岭追击猎物，爷爷说，要是遇到狼，这样的狗能单独打斗过一头狼。虽然蛋蛋和我家大黄狗黑嘴体型一样大，但是，比起凶狠、速度、耐力、智慧，我家的黑嘴甘拜下风。蛋蛋第一次和黑嘴见面，就将黑嘴一顿教训，自此，威武的黑嘴见到果敢的蛋蛋就吓得将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俯首称臣。蛋蛋时常大摇大摆来我家，倘若黑嘴正在吃食，黑嘴就自觉让到旁边，蛋蛋理直气壮地吃完了食盆里的狗食，舔舔嘴，看一眼诚恐诚惶的黑嘴，旁若无人地走了。其实，满村子的狗，除过蛋蛋的母亲雪儿没有和蛋蛋较量过外，蛋蛋力敌群狗傲居狗王。蛋蛋还具有正义感，它欺负黑嘴可以，别人家的狗欺负黑嘴，它会勇猛地挺身而出，替黑嘴报仇雪恨。蛋蛋好斗，大战群狗，从不示弱。经常看到蛋蛋脖子上，肩胛骨上的毛发里渗透着鲜血，黑嘴替它舔着。我们知道，蛋蛋又去教训不听指挥的同类了。我亲眼见过蛋蛋和我家黑嘴围攻一只兔子，黑嘴负责在平地围追，将兔子逼到平地中央，机灵的兔子从黑嘴嘴边溜走了，迅速掉转头冲上了山坡。兔子前腿短后腿长，倘若上了山，你再去追，那就很困难了。只见蛋蛋箭一般冲向兔子，人们在河边喊叫着，追赶着，狗也跑着，掀起一股黄土，只听谁喊了一声，逮住了，只见蛋蛋静静地头朝地站在半山坡，当它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只兔子。
　　 这只能飞跃高山大河抓住兔子的狗英雄，此刻，它看了一下远方，顺着风向，耸了耸鼻子，嗅了一下空气，发觉没有异常现象，便将头枕在前腿上，转了转耳朵，翻了翻眼皮，睡着了。黄妖仔细侦查二爷爷家鸡窝地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它反复认真演示来去逃跑躲藏人狗的路线和办法，以防万一。它见识过蛋蛋的勇猛，不敢轻易下手，就来回在附近转悠，伺机动手。倘稍不小心搞出一丁点动静，便被机警的蛋蛋捕捉到信息，朝着它逃匿的方向狂吼猛追，吓得黄妖心惊胆战。这天，它乘着月色，早早藏匿在下风口，一动不动地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它先看到鸡窝门被一个美少女用木板顶上，心中窃喜，前几日，这门都是用大石头压着的，今夜女孩儿图省事，给它制造了可乘之机；驴打着响鼻，嘶叫着，在场院里来了一次快乐的驴打滚，牛摇着尾巴静静站立，然后被一个老头子拉进圈棚；蛋蛋头伸进食盆里，大块朵颐；一个光头小子和几个小女孩玩老鹰抓小鸡、丢手帕、打沙包游戏后，便被头上包着头巾的老奶奶各自叫回家，“吱呀”一声关上了沉重的两扇大木门，一会儿，屋子里的灯熄灭了，很快，就从屋子里飘出了打呼噜、放屁、磨牙、梦呓声。后半夜，蛋蛋支棱着的耳朵贴到了头皮上，它能听出蛋蛋匀称毫无防备的呼吸声。它心在狂跳：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它蹑手蹑脚逆着风，顺着崖边、墙角、草垛、乱石缝隙谨慎急速前行，一眨眼功夫就到了二爷爷家的大门口，为了避免弄出一丁点响动惊醒蛋蛋，黄妖一缩身从高墙根的水洞眼钻入院子。现在，鸡窝就在眼前，蛋蛋蜷缩在鸡窝前，睡得正香。黄妖小心翼翼绕过蛋蛋，走近鸡窝，用嘴咬住顶门的木板，轻轻一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黄妖进入鸡窝，鸡们正站在鸡架上睡眠，它看见鲜活的猎物，涎水四溢，冲上去将一只大肥母鸡的脖子揽入口中，咔擦一声咬断鸡脖子，咕嘟嘟贪婪地吮吸起鸡血来。鸡血刺激壮大了它的胆子。它放下大肥母鸡，冲向了一只浑身毛色鲜亮的大红公鸡。大红公鸡此刻刚要打头遍鸣，它伸了伸脖子，张开嘴，刚喊出：“盖高楼”，就被黄妖一口咬住了脖子。大公鸡可不是吃素的，它是一家之长，妻妾成群，子女绕膝，年富力壮。正在行使它圣神的职责时，受到黄妖攻击后，恼怒战胜了恐惧。它猛烈地煽动翅膀，连飞代跳又叫，用爪子蹬向黄妖。它这一折腾，鸡也醒了，咕咕咕杂乱的叫声惊醒了睡在鸡窝边的蛋蛋，它冲着鸡窝，将头探进去，恼羞成怒地盯着黄妖怒吼着，可是它庞大的身躯根本进不了鸡窝门。蛋蛋的叫声和鸡的惨叫吵醒了熟睡的二奶奶，她在黑暗中，隔着磨牙的外孙子，用指头捣了一下二爷爷说：“老头子，你听，狗叫的厉害，鸡也叫，是不是黄妖来了？”二爷爷停止了打呼噜声，侧耳细听，然后一个激灵翻将起来，拿了手电筒，提了一根顶门棍，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大裤衩，鞋和衣服没来得及穿，开了门就冲了出去，边跑边喊女儿和外孙子起来帮着打黄妖。
　　 黄妖得了食，新鲜的血液让它热血膨胀，眼睛发红。它看见蛋蛋只狂吼进不来，更加恣意妄为，大肆撕咬鸡脖子，一霎时，血腥味充斥着整个院子。这时候，它听到吆喝走动的声音，随即看见一束手亮光射进鸡窝，它怔了一下，停止了吸血的动作，蛋蛋看见主人来，叫得更加起劲，黑嘴闻讯也跑来助阵，两只大花猫，将四只绿幽幽的眼光也射进鸡窝，弓起背，尾巴来回扫着地面，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随即，黄妖听到更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它知道，再不逃跑就会有危险的。它出逃的口，被蛋蛋的嘴挡着，旁边还有一个老头提着一根棍子，要脱身，必须硬拼，它瞅准机会，一爪子抓向蛋蛋脆弱的鼻子，一霎时，蛋蛋的鼻子鲜血淋淋，趁蛋蛋疼地甩嘴的空隙，它飞身从蛋蛋嘴边逃出了鸡窝，准备翻上鸡窝顶，跃上墙头，然后从墙头直接蹿上崖面，那将是它的天下，任它任意驰骋。
　　 可是，不妙。它逃跑的高墙的小路边，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也有一股属于狗的腥气向它袭来，是黑嘴正虎视眈眈盯着它，它不能冒险；它转身想从水洞眼逃窜，可是，一股来自人类的气息向它袭来，那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光屁股男孩，睡眼惺忪，小鸡鸡还在两腿间吊着；大门紧闭，左右两侧站着一个老头和老太婆，那是爷爷和二奶奶，手里各拿着铁锨镢头；一个小女孩站在柴房门口紧张地望着鸡窝的方向。黄妖略一思忖，还是光屁股男孩站的地方防守相对薄弱，它跳起来一股风似的向水洞眼逃窜过去，老人喊道：牛牛，堵住水洞眼。被叫做牛牛的小男孩手无寸铁，一着急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屁股堵住了水洞眼。小男孩分开腿坐在地上，小鸡鸡突兀地出现在黄妖的眼前，它呲着牙，准备咬向小男孩的小鸡鸡。这时，只觉得身后生风，一道白影闪电般扑到它眼前，黄妖大吃一惊，掉转身体，沿着墙根逃窜，这时候，二爷爷也追着黄妖喊打，鸡窝门口防守脱节，黄妖一下跳上鸡窝顶，纵身一跃，奔向墙头，黑嘴急忙过来拦截，黄妖一扭身，屁股对着黑嘴，将一股刺鼻的气味喷向黑嘴，黑嘴被这股强大的臭气熏晕，不知所措，黄妖正要一跃而起，越过墙头边的小径时，一股亮光刺向它的眼睛，随即一个铁锨飞过来，正砸在它的腿上，它视线模糊，心情紧张，一个趔趄掉下墙头，就在它准备从水洞眼逃跑时，说时迟那时侯，蛋蛋风驰电掣般跑到它身边，一爪子打翻了黄妖，还没有等黄妖反应过来，热乎乎带着腥味的大嘴一下卡住了黄妖的脖子，一霎时，血光一闪，还在四爪乱蹬的黄妖软软地吊在蛋蛋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