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散读

1.你若不在，我为谁容？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卫风--伯兮》
　　
　　 阿哥呵阿哥，你在我心目中是那样的雄健英武，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杰。你紧紧握持着长殳，为我们的王去打前锋。每每想起这一点，我心中不由生起骄傲之感，为你自豪！可是自从哥哥去东征，我相思心切，再也无心梳妆打扮，满头发丝乱蓬蓬，好比那蓬草随风飞卷。不是没有润发油用来洗头，你不在身旁，我打扮得光彩照人又为了取悦谁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祈祷，渴盼着甘霖普降，滋润我枯寂干涸的心田。可是为什么呵为什么，晴空千里无云，烈日炎炎喷吐着烈焰和炙人的热气？哥哥你知道吗？我好想你好思念你，我好盼望你速速归来，我好盼望你早些回家。我时时刻刻地思念着你，即使想得头痛欲裂，也心甘情愿。人们都说忘忧草能令人忘却烦忧，可是我到哪里去寻找它，怎能将它广植在我们住房的北面？哥哥我为你魂牵梦萦，相思之苦不能排解而落下心病，我面容憔悴衣带渐缓，只可叹天各一方，你我的情意难通！
　　 这首曾被昭明太子收入《文选--古诗十九首》的《伯兮》被誉为“文稳以丽，意悲而远”，不难想象诗中女子形象是如此的千年流转，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世人的心中。一位头发蓬乱的少妇，慵懒地生活，百无聊赖，脸上写满愁苦。梳子与镜子已经多久没用了？只怕自己也记不清了。日日夜夜，心里装的是她的丈夫，甘心为思念容颜憔悴。一直以来都认为，之所以能被称为经典世世流传，必有其动人之处。闭上眼的那一刻，想到那句千古情话“女为悦己者容”，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跌在爱情窝里的女子内心所守的法则之一。既然你已不在，我勤于梳妆又有什么意义？对你的思念，丢不开，我也宁愿丢不开，宁愿相思成灾。
　　 发如蓬草，不是爱的荒芜，而是爱的影子占据了整个心的枝枝脉脉。两千多年前的女子几乎都是闺阁里伴日升，随月出的后屏之人。我想古时的女子，身子里都藏忍着千年不说出来的悲伤。也许，正因为如此，爱。对于她们来说，是唯一的寄托。那样看似纤弱的爱，却如大树一样深深根植于心底。所以我又很向往古时的女子。因为，于她而言，你就是她的全部。
　　
　　 还记得那首诗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的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两个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向在悲叹，一只如歌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沈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藉你的沈默与你说话，
　　 你的沈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
　　 你的沈默就是星星的沈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彷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彷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当脚步匆匆，掠过暂留的身影，你我无言的擦肩而过，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遥望着你渐渐远去的身影，心中一顿茫然，转身又行时，却已思绪纷飞。哪一汪是旧词，哪一渍是新韵，那细碎如镜的又是谁赋的新愁？我们来去匆匆，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没有开始，也不会有结束。带着怀旧的风儿一起去追逐，一路风尘之后，轻轻的一声叹息，却沉重得无法喘息。我不能用时间来许下承诺，就像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呵，天的那端，云的那头，是否一定有彩虹。
　　 我记得，佛说过，世间千年，也换不回我飞过莲花的一瞬。于我，也是。时间正翻着书页，发黄的树叶还在手心。陆游把寂寞定格在唐婉的记忆中的，于是有了沈园墙上的“红酥手，黄藤酒，------”我把思念定格在你的微笑里，看着街道，期盼你的出现，望眼欲穿。而没有人知道，这场爱恋，至始至终都不过是我一个人的舞蹈。
　　 寂寞是一根断了的红线，有心人紧紧抓着它，默默地等待另一头的牵线人，即使那人早已远去。你若不在，我为谁容？
　　 2.悠悠相思，采采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周南--卷耳》
　　
　　 碧绿的平原上一望无际，卷耳和蔓草开着白色的花儿，一朵连着一朵。我挎着一只浅浅的提篮摘取卷耳，又时时昂起头来凝视着远方的山丘。采了又采卷耳菜，采来采去总不满筐。在卷耳那青白色的叶上，我彷佛又看见了他的英姿；在卷耳那银白色的花中，我似乎又见到了他的微笑。竹筐放在路旁，叹息想念远行的他。登上高高的石山，不知是我的马儿困倦，还是我立马踌躇，总觉得步履踉跄。我斟了满满的一铜酒杯，让我不再长相思念，但愿从此不再忧伤。马儿难行，仆人病倒，多么令人忧愁呦。这一山一谷就像是我心坎中的一波一澜，如何才能避开这萦肠挂肚？卷耳草开着白色的花，而我的浅浅篮儿永没有采满的时候。
　　 书上说，卷耳，菊科草本植物，果实呈枣核形状，又名“苍耳”。潜意思里觉得还是苍耳比较好听，有种思念的味道，怀念远方的人，朴实而厚重，没有艳丽花朵的锋芒与妖媚。就好像对于萱草，我喜欢称她为忘忧草。紫萱忘忧草，含笑花如兰。太白的《关山月》有两句诗——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和《卷耳》异曲同工吧。待认识所有的字，慢慢读起来的时候觉得，《卷耳》没有“当君还归日，是妾断肠时”的悲剧色彩，而是爱情相思无尽的苦伤。这苦伤，使两人彼此铭记，无法忘却半分。
　　 想到一部电视剧——《桃花扇传奇》，李香君与侯朝宗，董小宛与顺治，陈圆圆与冒辟疆，柳如是与钱谦益，都是以悲剧收场。或许在如水柔情的真爱里，除了表面的磕磕碰碰，分分合合，还有一株卷耳深藏着，暗暗生长。很喜欢那首主题曲《若有来生还是你》：“如果从来没有你，也不伤心不珍惜，看春意绵绵来又去；如果没有见过你，也不留恋不叹息，任花开花落没有关系。我既然已经找到你，就不会再放弃，看桃花似血点点滴滴，暮春多风雨。”是啊，如果从来没有你，又怎会不经意地叹息，又怎会深夜还睡不着？“爱在心头就一句，要说出来不容易”，所以从不轻易说出口。在时间这片弥散的世界里，可能许多事都会变，可曾经那种初衷，我想每次回忆的感觉都是一样的吧。这正如歌里所唱的，“就算你已不是你，还有初衷有回忆，留一个期待在心里”。彼岸花，即使无法撷取，也一直存活于心中。很想对你说一句——时间上，想你，如同不想。
　　 一株苍耳，一份爱恋，我以为这样的苍耳绝不亚于牡丹、芍药的姿容，亦或是红豆、萱草的相思。无论《卷耳》还是苍耳，都有不施粉黛的美。那种别样的感觉就像是断桥反反复复地在心底浅吟低唱，唱到地老天荒。指甲一次次地划过手心，对着天上的繁星许愿，终不曾有你的身影，一如我不曾出现在你的面前。倘若日后还有重逢的一天，我会对你说，曾经，我们是糖，甜到忧伤。
　　 再读《卷耳》，如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深睡乍醒的脸上，睫毛微微跳动晨露。这一刻，我想，“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在此不成立。
　　
　　 3.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秦风--蒹葭》
　　 记得那深秋的早晨，密密苍苍的芦苇轻轻摇摆，上面的露水凝结如霜。我心中的她伫立在那河水旁。我逆流而上去找她，尽管道路那么的险阻漫长。顺流而下去寻她，仿佛就在水中央。面对流淌的河流，我傻傻地幻想到她好象就在那水中小岛的地方，便想去追寻的......绵绵的溪流弯弯曲曲地穿过丛丛芦苇，一直消失在尽头。阵风掠过，高高的芦苇一层一层地低头，像海洋上的波浪。沿着小溪逆流而上，一位美貌的少女若隐若现地在溪间穿梭。我才知道，她不在那，这只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
　　 白居易的《长恨歌》中，杨贵妃消殒马嵬坡后，玄宗孤灯独守，寒衾难眠，通过道士鸿都客“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仍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但终究在“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上找到了已成仙的杨贵妃，相约重逢于七夕。不想去讨论杨贵妃与唐玄宗两人该不该相爱，我只愿知道，曾经他是她的三郎，她是他的玉环。我想，晚年里如果再给玄宗一个机会，一座江山，一颗红豆，我想，他一定是抱着那颗红豆痛哭不已。
　　 单相思，对于所爱的人，可望而不可及，几多愁苦，就有几多思念！这时代的我们或多或少都尝到过相思的滋味吧，不敢说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般的神伤，但至少会懂得，有想念你的时候。不敢奢望一个回眸的瞬间，你给我一喜的笑或一悲的怜，只想简单地看着你，看着你挽着鬓发，看着你托着下巴，细细出神。喜欢沉默地看着日落，待那霞光散去，思绪也接踵而至，细细碎碎地散成一片，像是无穷地欢喜，又像是无尽的落寞。人们都说思绪是浅浅的愁，无论搁浅在哪，都是美丽的忧伤。我也明白多事的风儿总爱把一曲思念偷藏在你的发梢，然后又偷偷带给我你的味道。窗外很美，因为，那里有你。
　　 曾经我也曾痴迷一个美丽的女孩，总希望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可以看到她的身影，然后装作偶然遇上，故作惊讶地打声招呼：“hi，好巧啊。”也曾多少次地练习该如何向她表白，本来想好的，可一遇到她，平静的心迅速瓦解，真不知该如何说起。平日里镇定自若的我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的局促。无法清晰地思索如何去思念，只知道想她的时候会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写着她的名字。有时候在一张洁净的白纸上轻轻勾勒她的容颜，然后觉得不像，揉碎了，再来。月儿弯了，又圆了；雨儿下了，又停了；花儿开了，又谢了；叶儿绿了，又黄了；思念走了，又来了。不知道我是对自己要求苛刻，还是我是个感情上懦弱的人。后来，慢慢地，我明白我只是她世界里的一个内陆海，与她的海洋两两不相干，永远没有汇合的水滴。
　　 年少的我们就像吉卜赛女郎一样，把爱情装在大篷车里，一路走过去，领略繁华和心酸，一站一站抵达后，心中满当当的。可那眉间心上的落痕，仅是一处闲愁的眷恋吧！
　　 一直很喜欢那首叫《偶然》的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忍不住提醒自己，伤了心，有些事也要过去。曾经想念你，也并不是因为失去你，只想再看看你。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我们缘分的起点了然，于我而言，没有终点。什么都已经消失在风雨里，就算我闭上眼，也想象不出爱的痕迹。那过去的日子无可比拟，即便如我，也不能。今晚的月色看不到，不过我想若是在乡村，应该很美吧。
　　 所以，我不再执着不属于我的，不再奢望远离我的。只愿用小拇指勾起水杯淡淡地品着莲芯，浅啜着苦。只愿用双手碰举高脚杯轻轻晃动里面的液体，深醉着自己。相信哪一天，一刹那冻结了时间，会抵得过永远。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4.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邶风击鼓》
　　 很早就想对希望中的爱情来一个简要的总结，翻阅了很多书，反反复复，最后觉得还是这三千年前的诗句阐述得那么完美而深重，无可挑剔。“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生死死离离合合，无论如何我与你说过。交相执握你的双手，伴着你一起垂垂老去。
　　 响镗镗的敲鼓声音生生震疼了我的耳目，将军们又在鼓舞如我一样的士兵们上战场。许多人留在国内筑漕建城，却唯独我直奔南方。跟从将军孙子仲，要去调停陈和宋两国之间的矛盾。我真正焦虑的是长期不许我回家，无法见到你笑的容颜，使我愁苦的心终日忡忡。待我们赶到那安营扎寨有了所谓的家，我恍惚地思念着你连马都没有系得牢走失了。却叫我何处去寻找它呢?转了几个圈才发现原来马在树林下。记得那时牵着你的双手说好一起生活到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可现在我摸着失而复得的马，叹息与你离别得日子已经如此的漫长，可能再难与你有相见的机会。如今我们相隔得太遥远，我知道我不能再实现那誓约了，是我负了你。对不起，对不起，你就不要再等我了，我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回去的机会是多么的渺茫，你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即便我是如此的爱着你，我也不敢奢求我们曾幻想过的幸福。别了，忘了我吧，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