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思零钱
作者: 云中书僮
时间: 2016-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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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家中盖了新房子,接着哥哥结婚,一下子干了两件大喜事,钱就不够用了。于是东挪西借,亲戚家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二百元地借,最后从银行贷了六百元利息
摘要:那些年的冬天,天未亮父亲就背起錾子迎着凉凛的寒风出门,步行向南乘渡船过河,进入庐江县境内,挨村挨户打听有没有磨子需要碫。在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村民的磨子都是共用的,一个郢子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一个磨子,碫磨子的钱需要挨家挨户、一角二角地凑,碫一个磨子有时凑不到二元钱。夕阳西下,父亲又匆匆踏上回家的归程。父亲中等的身材,结实的身板,在落日最后的余辉中匆匆归家的身影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那年家中盖了新房子,接着哥哥结婚,一下子干了两件大喜事,钱就不够用了。于是东挪西借,亲戚家十元、二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二百元地借,最后从银行贷了六百元利息钱,加起来有近二千元的债。农村刚实行责任制时,农民的收入并不多,这笔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了我家的一座大山,压得父母喘不过气来。父亲和母亲每天晚上都要算欠东家多少钱,欠西家多少钱,哪家要先还,哪家可后还。
有一年大丰收,我家十几亩的稻田里都长满了金灿灿的稻子,稻穗弯着腰儿,将农田铺得厚重饱满。秋收时,我与两个姐姐每天早晨天蒙蒙亮就起床下稻田割稻。她俩在前,我在后,她俩经常边割边嘀咕:我们几年没做一件褂子,今年收了这么多稻子,秋后可以做一件新衣服了吧!
说实话,因为要还债,我家多年都没人做新衣服了。我这人倒无所谓,反正在家是老小,哥哥姐姐穿过的,妈妈缝缝补补,不管男式女式我都穿,从小学一直穿到上初中。初三时,父亲看了觉得实在不像话,咬咬牙给了我几十块钱,让我自己去街上买二件像样的衣服,但我买回来的还是女式衣服。当然,我不是傻子,花的绿的我不会穿,只是不大讲究,不在乎款式上的细微变化而已。可姐姐们正值青春爱美的年龄,满足她们对一件衣服的渴望,就是认可她们一年辛勤的劳动,但这个愿望还是落空了。
那年父亲将一万多斤稻子拉去粮站,交了公粮,扣了农业税,还了化肥农药种子钱,余下的卖粮款,全还了银行贷款。那时的一百斤稻子也就卖十几块钱,就算年年丰收,家的债务也需要多年才能还清,况家住圩区,三年二头发水灾。之后我家旧债加新债,陆陆续续还了十几年。
姐姐们的愿望落空了,她们无比的失望与落寞,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怨言。父亲听了,长叹一声,从家中的旮旯里找出了他的三件宝贝:风箱、錾子、蛤蟆枕。
父亲作为寒门长子,肩负重担,仅读了二年私塾,十岁就被爷爷送到三河镇上学石匠手艺,十五岁时将石匠手艺学得炉火纯青。靠着精湛的石匠手艺,父亲小小年纪就开始四处谋生了。
作为一名石匠,父亲青年时期一直与石头有缘。先是加入建国初期成立的芜湖石工队,随石工队四处奔波修建水利工程,后又进入钢厂抬矿石,成为一名钢铁工人。大办钢铁时代,钢铁工人地位高,父亲每月能拿到三十多元的工资。每次发工资,父亲就打听有没有回家的老乡,将工资托老乡带回家交给奶奶。父亲的家中有爷爷奶奶、三个叔叔、我母亲和我的三个姐姐。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孩子中最大的是三叔,也只有十多岁,六叔七叔和我大姐二姐都属于蹒跚学步的年龄,还有一个姐姐尚在襁褓之中。过日子精打细算的奶奶,有了父亲的这笔工资,不仅安排了一家老小的生活,还将三叔送去读书,三叔后来成了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之一。
上世纪六十年代,家乡发生饥荒,家中频传坏消息。父亲毅然放弃了城里丰厚的收入,匆匆下放回乡,担任生产队长,带领乡亲们开展生产自救。农闲时,父亲在家里置办了一件风箱,一包錾子,一台蛤蟆枕,为乡亲们制作石磨、门枕石、雕刻碑文,那时四乡八邻建造新房子都以请到父亲制作一对门枕石为荣。我曾见过本村一位小学教师请父亲为他家故人刻石碑。一块硕大的石头,外表丑陋不堪,父亲右手一把铁捶,左手一根錾子,一阵“噼噼!啪啪!”,碎石四处飞溅。片刻之间,大石分小,小石塑形,去除棱角,打磨平整,父亲就在上面雕龙刻凤了。他先刻出轮廓花边,然后用楷书工工整整刻下碑文。大包干那会儿,父亲主要带领乡亲们忙于农业生产,也没想到用石匠手艺去挣钱,他的那三件宝贝,大多数时间都是闲置的。责任制后父亲的生产队长使命完成了,有了时间,又为生计所迫,父亲决定重拾石匠手艺,走村串乡碫磨子,挣钱补贴家中生活!
家乡三河镇周边农家冬季都有做米面、粑粑、元宵、干子(豆腐)的习俗。早年做这些副食品,大多是为过年准备的,每家每户都做,一户一年仅做一次,纯手工制作,在当时,做这些“美食”,磨子功不可没。
那些年的冬天,天未亮父亲就背起錾子迎着凉凛的寒风出门,步行向南乘渡船过河,进入庐江县境内,挨村挨户打听有没有磨子需要碫。在物质相对贫乏的年代,村民的磨子都是共用的,一个郢子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一个磨子,碫磨子的钱需要挨家挨户、一角二角地凑,碫一个磨子有时凑不到二元钱。夕阳西下,父亲又匆匆踏上回家的归程。父亲中等的身材,结实的身板,在落日最后的余辉中匆匆归家的身影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风尘仆仆回家的父亲来不及吃晚饭,又忙着生起炉子。碫了一天的磨子,碫磨子工具铁錾子的口全碫平了,需一个一个烧红煅打,然后再烧红浸入水中,让其变得锐利坚韧。
夜深人静,母亲拉动风箱,炉火在风箱的翕动声中,闪闪发光,火光照亮了父亲脸上疲惫的皱纹。
父亲强打起精神,借着这些带有烟味和热量的火光,一边煅打錾子,一边给我们说起修佛子岭水库大坝、进合钢工厂当钢铁工人的往事。当睡意阵阵袭来,父亲才掏出口袋中的一把零钱,让我数钱。我将一分、二分、五分、一角、二角、五角、一元的纸票叠得整整齐,然后交给母亲点数,每天的收入大约有十元。数完纸票,母亲习惯性地向余下的一些硬币瞧一眼,父亲却挥了挥手说:“‘铬子(硬币)’不要了,留给孩子去学校买豆腐汤吃!”
我那时在上初中,中午在学校吃饭,中学的食堂只有饭,没有菜,学生们都是自己从家中带咸菜去食堂打饭。冬季天冷,咸菜因为用油炒过,冻住了,加上饭也是冰冷的,饭菜难以下咽。学生们吃不下,食堂的师傅们却趁机搞创收:烧一锅青菜豆腐汤卖给学生,一份豆腐汤一毛五分钱。学生中家庭条件稍好的,中午就去买一份热乎乎的豆腐汤泡饭吃。按我家那时的条件是百分之百吃不起的,但因为有了父亲每天晚上留给我的那些零钱,我也吃上了豆腐汤。
多年以后,我与父亲聊家常,问起父亲当年碫磨子时中午在哪里吃饭?父亲说:“碫到谁家,就和谁家商量,商量好了少收一点钱换一碗饭吃,商量不好就饿着肚子碫到晚上回家吃!”
如今,每每想起父亲,我的眼前就浮现一幕场景:我在学校喝热乎乎的豆腐汤,父亲却饿着肚子奔波在凛冽的寒风中。这是一幕残酷的生活记忆!现在想来,我是千不该万不该吃那奢侈的豆腐汤,那些零钱应当是父亲的伙食。父亲牙缝里省下的零钱,即便给我,我也应当攒起来,用到更需要钱的地方!
父亲走村串乡碫磨子的第一年春节,姐姐们终于做了新衣服。
由于父亲的手艺和人品好,那些跑过的村子,第二年就会将磨子留着等我父亲去碫,甚至有些村民一到冬天就念叨我父亲何时能到他们村子里碫磨子。靠着良好的口碑,父亲每年冬天都可以挣回一笔又一笔的零钱,家中的生活因而得到了改善,家庭的债务,有了这些零钱,也还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