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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花

作者: 时间: 2012-01-02 阅读: 8167次 点赞: 536个 评分: 5.0分

你喜欢什么样颜色的指甲?  蓝调抬起头来,她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已经被密密的并不高大的盛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朵的植物淹没。她蹲在那里。本来是埋着头在哭泣的。

你喜欢什么样颜色的指甲?
   蓝调抬起头来,她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 已经被密密的并不高大的盛开着各种颜色的花朵的植物淹没。她蹲在那里。本来是埋着头在哭泣的。可是她突然听到了本来是蹲在自己身边的许年华的发问。那声音 已经不似在身边。果然,许年华不见了。即使她仍然能感觉得到许年华身上永远散不掉的香烟的味道就在自己周围。可是许年华不见了。消失在了花丛中。
   她,一时间惊慌失措。
   “许年华—”她对着空旷处呼喊。声音向四周溅出。可是,丝毫没有回应。
   她真的着急了,站了起来。向左。向右。向前。向后。她四处寻找,伴着络绎不绝的呼喊声——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许年华。
   “混蛋!你到底在哪儿?”
   “好吵。”
   好吵。她的耳际闪过一道光。是他的声音,她听得分明。是在自己的右边。她迅速地扭过头去。
   他,站在她的眼前。阳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她看不清那张仿佛蒙着一层磨砂并反射出些许光芒的脸。那么熟悉的轮廓。却是那么陌生的脸。自十四岁认识他以来,这陌生感就一直横在他们之间。那感觉让她害怕。她是那样不安的一个人,自幼便有着异常强烈的占有欲。她的东西,不许其他任何人碰,即使是那东西本身在 得到她的同意之前也不能轻易有任何改变。对于她喜欢和依恋的人亦是如此。不是时时都要在她身边,但她时时刻刻都需要有一种感觉——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只属于她,很安全。只要有这种感觉她便觉着塌实。而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又往往在她玩得厌倦了时被她荒置。只是不许别人侵犯。一旦有人出现抢夺的意图她便又会去捍卫 与争夺。属于她的,就只可以是属于她的。毫无疑问,许年华并不属于她,属于她的是在许年华面前一直以来的不安。这许年华,是世界上最崇尚自由之人,谁都不属于,所以她把握不了他。而她对他,自十四岁起便有依赖。而对他的依赖换来的只是因他的飘忽不定而生出的更加恶劣的不安和恐惧。她不知道,在不远的地方一 株蔓藤也在经历着她的这种不安和恐惧。那竹蔓藤企图依附在另一株蔓藤上成长,结果两株蔓藤纠缠在一起,倒塌在了泥土之中,与远处美丽的风景无缘。
   “一会不见就大嚷大叫,看以后谁敢娶你。”许年华皱了皱淡金色的眉。
   “看。我竟然找到了蓝色的指甲花。蓝色,好不好?”
   果真是蓝色的指甲花。拽在他的手中。只有小小的一串,却媚到其他的丛丛簇簇都无法比及。原来蓝色,不仅仅只可以是清淡柔和。她是喜欢蓝色,不管是那浩淼的宁静的天蓝,还是眼前这特别的妩媚的蓝。
   “什么好不好?”
   “你管那么多!不好也得好!”
   “谁说的。”
   “我说的。”
   “不好!”
   “不许说不好!”
   “不好!”
   “什么?!”
   他们在争吵。战事突然在顷刻间爆发。
   她故意挑衅。其实对她而言,只要他所说的确实是不好也得好的。但她总要去做一些争斗。她只愿意占有和统治,即使是对他。她不想让自己被任何人驯服,虽然她早已经被他驯服,但她不愿承认。她真的不想自己的驯从在他眼中是廉价的。什么东西,一旦廉价,便不再有人珍惜。他赢得战争的胜利。
   他总是战胜的一方。他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脸。她的下巴刚好卡在他右手的虎口处。只要他微微用力,她便会感觉得到巨大的疼痛。她不再出声,用逆反的眼神瞪着他。他突然间大笑,松开手。
   “我就是喜欢你这眼神。仇视一切,怒对一切,鄙夷一切。像一个落难了不屈服的公主,瞳孔中的火焰似要将我焚毁,却只是无奈。”她低下头,不再搭理他。又一次蹲了下去。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花朵们和她的脸置于同一水平线上。她被花海又一次淹没。她真想自己真的是被一片海洋淹没 了。呛水。窒息。挣扎。绝望。然后,便是死亡。黑色的死亡。冰冷的死亡。腐尸气味的死亡。再也无法有这些幻觉的死亡。
   她难受。烦闷。站起来,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夹出一个打火机和一包只剩下几根的香烟。然后,蹲下,吸食。花丛霎时间被烟雾侵扰,蒙上了白纱。
   他本来是蹲在一旁用石头敲打着什么的。那么细心那么认真地用石头撞击石头。脸上露出少有的祥和的颜色。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希望与憧憬——都让人觉得不可思 议。他嗅到了熟悉到不行的烟味,脸上的祥和慢慢僵硬、扭曲继而是狰狞。他的脾气欲喷发,但这一次,他忍住,装作不知,带着严肃的神色继续敲打石头。
   她在吸完一根烟后变又开始了头疼。于是索性屁股着地,坐在了微湿的泥地上。她把头压在并拢的膝盖上,用双手紧紧盖住自己的头颅。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拖了起来。那手,瘦得有些硌人。
   “把手拿出来。”他冰冷但柔和地说。
   她用充满疑虑的眼神向他发问。他看得清楚,但不回答。只是拉起她的手,小心地将她那微握的拳头打开,然后把一团看上去很脏的东西敷在她的指甲上。
   “不许动哦。等一下你就会有一双与众不同的手了。”他少有的孩子气。
   她的每一个指甲上都敷上了“脏东西”。他着实敷的细致。以至他弄好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有些酸痛了。但她死撑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因她知道,那会让他开心点。
   “累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问。
   “不。”累字到了嘴边又被她给咽了回去。
   “才怪!”
   他伸出手,托住她的十指。
   她的手冰冷,他的手炽热。似冰与火的碰撞。
   “我和你说过我母亲的故事么?”
   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提到一些东西。
   “没有。”
   “她是个婊子。”
   “啊?!”
   “是别人那样说的。我爸爸,那些亲戚,还有其他人。”
   “那你认为呢?”
   “不是。”
   “哦。”
   “人们都辱骂她只因她在爸爸生意破产生活困顿的时候离开了我们。我真的不觉得她有错。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爸爸那时给不了她要的幸福。虽然被 她丢弃,但我却是真的没有怪过她的。她在我心中是最时尚最美丽的女子,穿复古式的旗袍,永远微昂着下巴,曼妙的身材,柔顺的头发。尤其让我记得的是她红艳 艳的指甲,那般精致、诱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抹去敷在她指甲上的“脏东西”。随着污秽一点点消失,她的指甲似变了一种容貌出现。
   变成……蓝色。
   变成蓝色的了!她的指甲。
   “蓝!你怎么做到的?”她按奈不住,兴奋得直蹦。原本轻轻放置在他手上的手指甲换了一种姿态,紧紧抓着他摇动。
   在她的手剧烈地摇动的时候,那些东西彻底都被甩掉了。她的十个指甲暴露在阳光下。白皙的手上装点着十朵蓝色的花儿。那些花儿在阳光下放肆的美丽,放肆的媚惑。散发着妖精的气息。
   “这是从妈妈那学来的。”他依然用平静的语气叙述。
   “那个年代,指甲油少见切昂贵。她又嫌那些化学品伤指甲,所以总是在家中种一小盆指甲花。每隔一段时间就捣碎一些敷在指甲上。每次,她剔除手上的花草后,我见到的便是一双天底下最美的手。那双手,亲切柔和,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在她离开前,那手每天都会在我短短的发丛中穿过。妈妈的手是冰冷的。”
   “冰冷的?”
   “是的。”
   “那和我的一样!”
   她把双手摆放到他眼前,十朵蓝色的妖艳的小花在他的视野中盛放。她笑着微微仰头,盯着他那张阳光下的脸。
   花海被微风吹出了波浪。
   在他们之间穿越的,是记忆。自十四岁起那些难以忘怀的场景在闪现。
   伤痕累累的他们在黑暗中拥抱着彼此,像两头相互舔噬的小兽;打斗,彼此间掠夺与伤害,从不相认,腥红的液体渗透;他拉着她的手从窗户中跳出,甩下一脸惊愕的同学们和喋喋不休的老师;她第一次打架,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再拉着那个背叛他的女人到他面前道歉……十四岁到十七岁,三年的时光。他们一直在彼此的世界扮演着上帝和信徒。
   “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要结婚吗?”她细致地打量着自己的蓝色指甲,漫不经心地问。
   “犯贱。”
   “是我妈提出来的。”
   “犯贱。”
   “不是。她偷看了我的日记。”
   沉默。他摆出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
   “我在上面写了,我喜欢你,要嫁给你。”
   他的脑袋上,一道闪电闪过,在那瞬间,天地万物都似凝固,连风亦是静止。
   “那又怎样?”他故做镇静。虽然明明知道,但从不曾将感情直白地暴露。
   “她不想我嫁给你。所以要成为你的母亲,让你爸爸成为我的父亲。”
   “哈哈!她忘了,这是个乱伦的时代。”
   “是的,她忘了。”
   他突然间狠狠吻住她。将她压倒。一大片指甲花被他们压在身体底下。它们疼痛地哭泣,疼痛地叫喊,疼痛地无力挣扎。他吮吸着她的皮肤,像火焰一般在她身上燃烧。蓝色的花朵在背上微笑撕裂了他的保护膜鲜血泛滥。
   并没有继续。他们很快就分开来,安静地挨在一起躺在地上。
   “她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到现在也不忘报复。”
   “什么?”
   你母亲从来都不用指甲油,对不对?”
   “是的。我一直奇怪。她并不是素气的女子,但她那双手从不曾着过色彩。”
   “你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恩怨吧。”
   “谁?”
   “你母亲和我妈妈。”
   “她们之间能有什么恩怨?她和你爸认识是在我们十四岁那年,而你妈妈在你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你不知道吧!她们是从小便认识的朋友。小时候曾亲如姐妹。但后来两人同时爱上了一个男子。那男子爱的是那时候已经相当妩媚的我妈,而不是素面朝天的你 母亲。所以,你母亲便和我妈妈反目。但后来,我妈妈也没和那男子在一起,而是嫁给了爸爸。没想到后来爸爸破产,妈妈离开,而你母亲却与爸爸相识相恋。”
   “你怎么知道?”
   “还说过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么?”
   “嗯。”
   “她和你一样也有写日记的习惯。会偷看人日记的可不止她一个。”
   “哦。”
   “你真的和她很像,同样偏执。”
   “啊?!”
   “夏素是你叫人打的吧?”
   “不是!”她惊诧,压住心里的恐惧和震惊却压不住冲动。
   “不是?”
   沉默。
   “我警告你,不许碰我喜欢的人。别以为你偷偷耍花腔我会不知道。别忘了,我很了解你。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后果你很清楚。”“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吗?”她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难道不是吗?”
   “那你知道那个婊子上礼拜是和谁一起去宾馆开的房间吗?”
   又一道闪电砸在他身上。
   “开宝马那个。隔壁大学出了名的渣滓。有钱人。二世祖。花心大少。”她用的,是漫不经心的语调。
   “知道了!”他突然吼道。神色恐怖。
   “我只是怪她骗你。”
   “……谢谢。不过以后,我的事情,你最好别管。”
   她不再说话。张开双手伸出十指,细细地端详着自己手上盛开的花朵。真的很妖艳。想必是和他妈妈的美一样的妖艳。当然也同样是自己妈妈所拥有的那种妖艳。 她模仿她的情敌,除了指甲之外的一切都是。只那双手,自从她被那个男人笑话说随便再怎么装点也不及他妈妈的之后便不再涂任何东西。她想用双手的素净把自己 同那女人区分开来,殊不知在无意中她已经成了她的一个模仿者。正因为这样,在她丈夫死去十年之后,她认识了许年华的父亲并把那个男人吸引住。许年华的父亲 则因遭妻子抛弃的阴影,讨厌花哨的双手。她正好合了他的口味。“你知道我和妈妈在遇到你爸爸之前,我们过的是一段很困顿的岁月么?”
   “你说过的。”
   “十年。我和妈妈其实都是对物质要求很高的人。她一个人工作,却要养活两个人,实在不易。况且,偶尔还要为我同她的奢侈买单。童年时代,我极少有得到礼 物的机会,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要经过一次次的请求和哭闹才能得到。所以格外珍惜,只因得之不易。后来到了你家,我并不排斥你爸爸,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只因他可以满足我的物质要求。”
   她发现他用着迷的神色盯着自己蓝色的花朵。她笑了。他那着迷的神色让人心安。仿佛,他是她的信徒,永不离弃。只是她清楚,他所迷恋的不是自己,只是那些蓝色的花朵。她的歌声传出去。悠悠地在空气和花海中荡开。
   那一地的指甲花随她的歌声舞动。【十七岁。】这是她和他的十七岁。还可以无知,还可以逃避,还可以躲在花丛中将自己隐藏。蓝色的花朵,格外显眼。她的歌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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