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夜话·歪批三国
作者: 黑人阿明
时间: 2015-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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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黑人夜话之项羽和李清照】 显然,这是一个类似于“关公战秦琼”的荒唐题目,黑人的本意是想说:一个让天下男人不得不折服的刚烈女子……但是这样的题目实
摘要:翻出十年前一些未完成的旧文,大都是“歪批三国”式的胡思乱想甚至胡说八道,读诗读词,见仁见智。
【黑人夜话之项羽和李清照】
显然,这是一个类似于“关公战秦琼”的荒唐题目,黑人的本意是想说:一个让天下男人不得不折服的刚烈女子……但是这样的题目实在太长。话说这里好像又错了——谁都知道李清照是词坛婉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是位“柔肠一寸愁千缕”,“人比黄花瘦”的羸弱女子,那么,何“刚”何“烈”之有呢?
十年前,黑人在一证券公司做老总,脸黑,爱发脾气,下属唯唯诺诺。交易部有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叫毛毛,酷爱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是宋词,痴迷处得意时竟敢和她的黑脸老总叫板。一次说起李清照,随即发生了争论,且面红耳赤。我说:李清照是婉约派——男有李后主,女有李易安。她说:李清照南渡前是婉约派,南渡后是豪放派。我说:你学没学中国文学史?她说:你读没读李清照全集?我说:你,你和谁说话呢?!她说:算了,我不和你说了。
看黑人的脸色越来越深,毛毛在电脑柜里找出一本黄页卷边的《漱玉词》,极熟练地从中翻到《渔家傲?记梦》: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合上词书,毛毛问我:你说这词中有没有苏辛风骨?于是我想起苏东坡的“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想起辛弃疾的“闻道清都帝所,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竟然都不如那易安激越豪迈。于是我的脸色由黑变红,于是不再轻易和人家谈诗论词。
正是这首地道的豪放词中,李清照借用了《庄子?逍遥游》的典故,以鹏鸟自喻,表示自己要像大鹏展翅那样高飞远举,说明自己所追求的是能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鲲鹏之志。大鹏不坠青云,展翅逾世飞翔——八百年后的岳麓山下橘子洲头,伫立着一位胸怀壮志的英俊少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继而再现了当年易安的鲲鹏之志:“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结果,真得把旧中国翻了个个,他的名字叫毛泽东。
两年前,在网上认识了一位山东的才女叫桑溪,文章写得委婉清丽,人却极其坦荡豪爽,能陪你大碗喝酒,也能与你争论不休。于是在她的留言板上我们讨论起山东才女之最的李清照。她说:易安词中既有阴柔之美,也有阳刚之气,这大概与她生长在广袤肥沃的的齐鲁大地有关,迄今山东的女作家,也不乏大气磅礴的作品。黑人说:山东有两位我非常景仰的词人——辛弃疾和李清照,可是,他们最伟大的文学成就都是在“南渡”后完成的,准确地说,都是在艰难困苦或颠沛流离的逆境中完成的,所谓“愤怒出诗人”,苦难孕华章。
我们还讨论起李清照与酒。纵览易安词,与酒有关的文字比比皆是,几乎是无酒不词,无词不酒——看来山东女子李清照即善饮又善感,二者相辅相承。你看她,重阳相思要喝酒:“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寒夜无眠要喝酒:“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暮春伤感要喝酒:“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闲来弄墨要喝酒:“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如此豪饮,小家碧玉也不似了,大家闺秀也不像了,难怪清人曾沈植说:易安倜傥有丈夫气,乃闺阁中苏辛,非秦柳也。
后来,桑溪专门从济南府趵突泉的李清照纪念堂为我购得线装书两本,一本是《李清照漱玉词集》,一本是《李清照漱玉诗文集》,两本书的扉页上都印有郭沫若的题词真迹: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杨深处,漱玉集中金石碌里文彩有后主遗风。随书给我寄来的,还有久佚新现的李清照词《新荷叶》一首,最后两句,尤显词人的坦荡胸怀和远大志向:东山高蹈,虽卿相不足为荣。安石需起,要苏天下苍生——如此文心志气,是在婉约词中难以看到的。
数日前,黑人去山东威海参加笔会,返程途经济南,东道主咖啡女士热情好客且善解人意,在比较紧迫的行程中安排我们去了趵突泉的李清照纪念堂,真真了却了我的宿愿。三十多年前,我曾“搞外调”来过济南,那时的易安故居已经毁了,属于革命对象;十多年前我再次来济南开会,可是李清照纪念堂正在修缮,仍然悻悻而归。这次终于来到这绿树掩映,翠竹亭亭,清泉如许,古风微熏的易安故居。站在晶莹洁白纤尘不染的李清照玉石雕像前,我仰起脸来仔细读着她高挽的发髻,读着她手中的书卷,读着她飘洒的衣裙……
在纪念堂里还看到李清照手里拿着菊花和梅花的两幅画像,据说这是易安居士最喜欢的两种花,也屡屡在她的诗文中出现,反映出她的孤傲个性和坚贞志向。她有爱便说爱,有恨就说恨,心无旁骛,口无遮拦。深爱赵明诚,便在诗文中大胆表现,甚至不顾“失之太直”的批评;讨厌张汝舟,改嫁也可以离异,为此按照当时的法律甘愿坐牢。更让我感到惊诧的是,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什么权威,可以批评柳永“词语尘下”,可以批评苏轼“不协音律”,可以批评王安石、曾巩的词不可读,可以批评晏几道“无铺叙”、秦观“少故实”、黄庭坚“多疵病”。想到这里黑人不禁笑了,因为头里走的咖啡女士便是这样一位心直口快的“批评家”,我们属于“不打不相识”,难道这也是山东特产?
当然,李清照的正直与坦诚,更突出的还是表现在她的铮铮气节和拳拳抱负上。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文学宣言便是她的《夏日绝句?乌江》: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正是怀着这样一种雄壮乃至悲壮的英雄气概,李清照始终以“人杰”和“鬼雄”自勉,从不随波逐流,更耻阿谀逢迎,从早年冒死讽谏皇帝切莫荒淫误国,到婚后嘲笑公爹赵挺之的弄权逼人,以至南渡后,历经丧偶、失窃、被骗、受诬种种磨难,仍激于爱国大义,对高宗君臣妥协投降行经的鞭挞和斥责,绝非常人所为,更不要说是男权社会一女子。
黑人以为,如李清照一般坚忍的甚至孤独的抗争要比有虞姬相伴而“自刎乌江”的项羽难上加难——即使到了冥界,相形之下:易安居士堪称鬼雄,西楚霸王愧论人杰。
黑人家还有一个叫月牙的女人,亦对李请照情有独钟,《漱玉词》中的经典篇章信手拈来,我写此文时叫不准的事统统问她,而在她那里,提起李清照就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就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就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因为这都是她在中文系学来的——把李清照定位于柔婉凄美的才女形象已经成为文学界的主流概念。
问题就出在“概念”上,今人评价古人常常很主观甚至很牵强的分类,或豪放,或婉约,或桐城,或阳湖……然后便带着这个框子筛选文章,久而久之“选者”或“读者”的头脑中便形成一种概念。记得鲁迅曾说过人们对陶渊明的“概念”,因为选的都是《归去来辞》和《桃花源记》,因为读的都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于是一提陶潜,便是飘逸。孰不知,陶老先生也有很激昂的时候和很尖锐的诗句,譬如“金刚怒目”式的“猛志固常在”。其实,这“猛志固常在”和“采菊东篱下”都是一个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扬抑,更离真实。”
陶渊明如斯,李清照亦然。是女子,亦是“儿男”;是婉约,亦是豪放;是“柔肠一寸愁千缕”,亦是“九万里风鹏正举”;是明诚倍加疼爱的李易安,亦是项羽也当仰读的李清照。
【黑人夜话之辛稼轩】
(1)
对于文学,黑人始终是爱好者。
可是由于文学之外的原因,这种爱好有时竟显得如此偏执甚至偏狭。譬如:比较中国文学和外国文学,我相对喜欢前者;比较当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我相对喜欢后者;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我比较爱看诗词歌赋;只晓得那时兴起了苏(东坡)辛(弃疾)为首的豪放派词风“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当然,即便同是豪放派的词人或作品,我依然有着自己“非文学”的价值判断和审美选择。一方面,黑人读熟了苏东坡的“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李煜的“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陆游的“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另一方面,我也记牢了岳飞的“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宋江的“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文天祥的“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然而黑人却觉得,前面几位的文学成就斐然,可是谁也没有真正带过兵,打过仗,于是字里行间似乎缺少了点血色和霸气;后面几位倒是武功卓著,壮怀激烈,但仗打得久了,文心总在马上颠簸,于是佳篇有限,流传甚少。那么,究竟谁才称得起中国词坛上的大文豪暨大英雄呢?黑人以为,旷世亘古只有一人——那就是词中之龙,人中之虎的辛幼安,那就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辛稼轩,那就是“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的辛弃疾!这便是黑人的敬仰:文学的英雄和英雄的文学。
(2)
辛弃疾比苏轼整整晚了一个世纪。百年沧桑,此时的宋王朝已经由鼎盛转向衰败,然而,这却是一个造就英雄的时代。于是,辛弃疾便比苏东坡有了大悲愤大慷慨大豪放。他出生在金人统治的山东,20岁刚出头便拔剑而起,率众抗金。他曾单骑追杀贼寇首领,也曾带领50骁骑直捣金兵5万人的大营,生擒起义军的叛徒。正是这些金戈铁马的浴血厮杀,才使得他胸中大气磅礴,笔下豪情激越。辛弃疾流传后世的爱国词章,正是抗金复国的剑戟为笔血泪为墨的宏篇巨作——没有他所亲身经历的“掀天事业”,也就不会有稼轩词这样的“冠古文章”。相形之下,苏东坡的豪放大都是形而上的,无论喝多少酒也决然不会出现那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的幻觉——英雄迟暮依然英雄。辛弃疾出生的第二年岳飞便被害了,时年36岁。而辛弃疾却在风风雨雨坎坎坷坷中顽强地走过了67个春秋,并为我们留下了六、七百首名篇佳作,这不能不说是中国词坛的一大幸事。
同样是力主抗金而被奸臣所害,甚至大体也在同一个年龄段上,岳飞断命于杭州的风波亭(身后仅存词作三首),辛弃疾则退居江西的上饶、铅山,此后20余年,他把满腔悲愤化作短歌长赋:“胸有万卷,笔无点尘,激昂排宕,不可一世.” 进而把宋词的创作推向了一个崭新的高峰。于是我们还真得感谢那帮昏君佞臣,正是他们给足了辛弃疾创作的时间和冲动。恰如前人分析的那样:“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悲愤,无处发泄。” 这才爆出了“肝胆激烈”“龙腾虎掷”的稼轩词。换言之,倘若稼轩得志的话,怎会有“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这样的绝妙好词?好一个壮心不已的辛弃疾,即便虎踞龙蟠时,周身上下也透着一股英雄气。
(3)
是英雄,大都寂寞,所谓“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而立之年的辛弃疾,就是这样一柄久久置于匣中,夜夜不平而鸣的“孤剑”,一直没有机会扬眉出鞘,杀敌报国。于是,在他的许多诗词中,屡屡出现这样一柄“镆邪三尺照人寒”的宝剑因被弃用而慨叹“属镂怨愤终千古”。譬如,在他34岁的时候登高远望,秋色无疆,水天苍茫,身为江南游子却无法回到被敌寇占领的故乡,于是便把腰间的宝剑抽出来看了又看,接下来使劲拍着楼头的栏杆,心里快要发狂了,可是又有谁能够理解他的赤子心肠?正是:“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他甚至在想,此刻若有美人上前为失意的英雄抹去腮边的泪花那该多好啊。譬如,在他37岁的时候,送一个朋友去汉中前线,而自己却始终没有收到从军的诏令。一腔怨愤,满腹牢骚,当着朋友的面又不便表达,只好说:我的宝剑不能用来杀敌报国,那就用它敲弹几支曲子给你听吧;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你,那就用杯中的酒来告别吧——“腰间剑,聊弹铗,樽中酒,堪为别。” 想必那日朋友走后,辛弃疾肯定会酩酊大醉的。
譬如,在他49岁的时候又一夜对酒当歌,慨叹韶华不再,岁月蹉跎。于是趁着酒兴拨亮了油灯,抽出宝剑仔细看它的锋棱,半梦半醒之间,耳畔响起了军营的号角声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时辛弃疾的眼前浮现出当年奋勇杀敌的情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胜利一个接着一个,突然梦断魂收,灯下持剑的只是一位白发丛生的老人。譬如,在他50岁的时候,闲居铅山瓢泉,每日经营着自己的田园以打发余岁残年,看似舒坦闲适,其实内心深处从来也没有平静过,常常在想,迄今我的手仍有力气挥舞倚天长剑,但是谁来启用我们呢?可笑那些当权派只会清谈误国,而我们却不能忘了失陷的西北神州——“长天倚剑谁问?夷甫诸人堪笑,西北有神州。” 如是铿锵“剑声”在稼轩词中还有许多,像“说剑论诗余事,醉舞狂歌欲倒。”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且置请缨封万户,竟须卖剑酬黄犊。” “弹短铗,青蛇三尺,浩歌谁续。” “又携书剑路茫茫。” “他时剑履山河。”等等。一声声呐喊,一道道寒光,振聋发聩,醒世惊人。尽管他终身不得施展,然而铭刻在我们心中的永远是这样一副独步乾坤的背影: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