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辛的鬼票
作者: 叶渔
时间: 201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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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辛不过50刚出头,面相苍老得如同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脸褶皱,又黑又瘦。 半年前一场大病险些让老辛见了祖宗。虽然从医生手里捡了条命,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
老辛不过50刚出头,面相苍老得如同六、七十岁的老人,一脸褶皱,又黑又瘦。
半年前一场大病险些让老辛见了祖宗。虽然从医生手里捡了条命,但却落了个半身不遂,佝偻着身躯,拄着拐杖,拖着腿走路。
老辛不是本地人,二十年前从农村流浪到此,靠着一手熟练的补鞋技术,长期扎在城东菜市场右侧的胡同里混营生。
老辛是个孤寡之人,他的来历没有谁知道,也没有人对一个补鞋的过去感兴趣。一年四季,除了正月初一到十五,他几乎天天出摊。他话少,给顾客搭话也不过三言两语。做活时候眼睛从不漂移,收钱时会很恭敬地给顾客点头致谢,虽然有点生硬,倒也不觉卑微。
这场病来的突然,如果不是房东去地下室找东西,他这条命估计就交代在租住的这间狭小的地下室的小铁床上了。
治疗花掉了他半生的积蓄。住院期间连个服侍的亲人也没有,医生护士都嫌他麻烦,病情一稳定就哄他出院了。其实就是医生不打发他,囊中羞涩的他也不敢久恋病床。
出院后,他回到了那间租住了5年的地下室,所幸房东念旧没有赶他走,不是担心他交不起租金,而是怕他万一出个意外使房子沾了晦气,影响以后出租。
就这样老辛每天深居简出,简单做些饭食,自己照顾自己,身体竟一天天恢复起来。穷人的命往往就是这样,生活清苦,但生命力奇强。
三个月后,老辛开始坚持每天在黄昏时候出来到老庙广场散步。
这天下午老辛从银行里取出2000元钱装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把扣子扣紧,慢慢踅回老庙广场来到一群闲聊的老人旁,找个地方坐下,静静听他们东南西北海吹胡侃。
老庙是市中心比较繁华的地方,庙前的广场是市政府去年花大力气才扩建的。原来老庙周围全是民房,高低不一,新旧混建,杂乱无章。庙前中轴线上只有两座古老的牌坊和一座临街的宏门城楼。两边拥挤的民房大多是卖香火和佛具用的小商铺和算卦的小店。庙门外左右两侧全是三三俩俩的摆地摊的卦师,每天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是上庙的香客就是求神问卜的信徒。
老庙广场开工后,牌楼两边街道的民房全部拆迁,修建起精致的明清建筑群,以牌楼为中心精心开发出一万多平方米的中央广场,有绿地,有喷泉,有大型地下超市。明清建筑群共两层,集古玩字画、茶楼茶艺、婚纱摄影、特色小吃、工艺礼品、时尚饰品、花鸟鱼虫等独具特色的传统民俗文化和娱乐休闲为一体,每天都吸引无数观光购物的游客流连往返。
早晨广场上人们锻炼身体,热闹非凡;下午人们在广场上聊天、游戏自得其乐;晚上,尤其是仲夏之夜,到处是纳凉的市民和在中央牌楼广场随着音乐跳集体舞的男女老少……
老辛之所以一下从银行拿出那么多钱是因为渐入深秋天气越来越冷,阴潮的地下室需要提前生火驱走湿寒,现在煤球贵的要命,不提前多买下些,赶天气变冷,指不定要涨多高;老辛之所以把钱放在裤子的屁股口袋里一是觉着宽大的上衣可以遮挡住,二是放上衣内里口袋曾被小偷扒过;老辛经过深思熟虑才这样做,就是坐着也随时用手触碰一下屁股,就能知道钱在不在。他惬意地呼吸着飘着烤羊肉串香味的空气,时不时看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随着周围聊天的人发出的欢笑声忘情地享受着黄昏的美丽和迷人。
夜色降临,老辛有点恋恋不舍地离开广场,一想起那间孤独寒冷的地下室,他更加觉得广场是那样的热闹和富有情趣。来广场消夜的人大多是情侣和家人。每每看到那些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故意调皮捣蛋和撒娇的孩子都令老辛羡慕不已。年轻人大多是冲着零零种种的风味小吃而来,充斥广场的各种美食香气袭人,使鼻子有种难以忍受的诱惑。老辛强忍着涎水,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吃什么啊,老辛的一日三餐简单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想。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几个馒头,回家熬点小米粥,再煮几十粒黄豆,就上咸菜,是他这几个月来不变的晚餐。生病前老辛特别喜欢吃拉面,那时候身上有的是力气,一个人的饭,不消一会儿就做好了,吃起来既可口又舒服。现在不行了,想吃面条的时候,只好买点机器面回来煮,那个味道跟自己做的就是不一样,跟嚼皮胶一样难吃。
老辛仿佛被广场的美味刺激了胃口,有种忍不住的馋使他欲罢不能。他觉得应该打顿牙祭了,于是他拎着刚买的馒头狠狠心走到一家清真烩面馆,坐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上,向伙计要了一碗大碗的羊肉烩面。
当伙计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烩面端上老辛的饭桌,给老辛要5元饭钱。老辛说不是吃完结吗?伙计说吃饭的人太多,怕一会儿记不清,现在都是一手交饭一手交钱。老辛说这样啊,便从口袋里去找刚才买馒头剩下的零钱,三张一元的,三张五角的,一数还差五角,就把衣服和裤子前面的几个口袋翻了个遍也找不出一分来,伙计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似乎带点疑惑又带点不悦。老辛有点尴尬,看着那个表情古怪的伙计,心里有点愤愤然,便把手伸向裤子屁股上的口袋,解开扣子,拿出一叠百元大钞,随手抽出一张,递给伙计,口里嘀咕一句你找零吧。
伙计接过钱,准备转身走时突然怔在那里不动了,看着手里的钱,又奇怪地看看老辛,突然冲着老辛大声嚷道:“喂,老人家,你什么意思?”老辛被伙计急遽变化的表情吓了一跳,也愣怔在那,不解地问:“什么,什么什么意思?”伙计把钱递过来,你自己看。老辛接过一看,一下觉的脑袋大了,原来是一张仿人民币百元大钞的鬼票,老辛把那沓钞票都拿出来,仔细一数全是清一色的鬼票。老辛嗫嚅着半天不语,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心里却升腾起一股寒气迅疾穿行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使他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从银行里拿出的明明是人民币,竟然一瞬间变成了冥币?连手里那张,总共21张,比自己丢的还多出一张。老板闻声也走了过来,老辛对他解释说我下午才从银行取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鬼钱了。老板明白了,老辛的钱是让人给掉包了。可是,老辛怎么也想不起,钱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整整一个下午,他似乎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而且自己还一直有意无意地碰碰屁股上的口袋,始终是鼓鼓的。
老板对老辛安慰几句,说丢财免灾,想开点吧。你看面已经做好了,就收你四元五角吃了吧。?
老辛看着老板有点为难的说,我就身上这几元了,这面我不想吃了,老板你能不能给我退了,刚端上来,卖给别人吧。老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老板同情地看他一眼,好吧。老辛出门时瞟一眼那碗热腾腾的羊肉烩面,看到了雪白的面条上飘着的几片青绿的香菜叶,失神地向门外走去。老辛这时候感到又冷又饿,他知道那劲道的面条下面是鲜美的羊肉和各种调料,可此刻自己已无钱享用。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穿梭在人流中的各种车辆带着一天的忙碌和收获向各自的目的地驶去,这是个人和车挤道的小城市,繁华和拥挤中流淌着醉人的温馨和安宁。所有的人都在匆匆忙忙赶路,家是温暖的太阳,有可口的饭菜,有贴心的关怀。老辛也往自己的家赶去,赶往一个只有昏黄灯光和潮湿小床的家,一个吃不好也吃不饱的家,而即将来临的冬天,因为丢了钱注定今冬忍受严寒的家。老辛裤子的屁股口袋上依然揣着那一沓鬼票,他没有舍得丢掉,仿佛那是他辛苦攒下的血汗钱换的。他还像揣着真钞那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失魂落魄地回到地下室。
他躺在那张小床上,感到茫然无助,想着以后的生活,眼睛里浸满了泪水。如果自己不能尽快恢复身体出去挣钱,银行那点储蓄,就是掰开花,也维持不了多久。他心里恨透了那个窃贼,尤其恨他偷了钱还换一沓鬼票来愚弄他。老辛这时才感到饥饿和寒冷已经被一种绝望和无奈感完全淹没了,昏暗的小屋里,寂静的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这个夜,他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