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兵外传

【一】你得想开点
　　 “你得想开点”，这是大家常用来劝慰别人或安抚自己的话。在我看来，这句话在不同高度上是有两层含义的，一是放下执着，不要自寻烦恼；二是放弃坚守，要融入环境。前者有回归真我的禅意，后者有适者生存的劝诫。于是，想得开与不开，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就有不同的含义，只有内心能感悟其中的尺度。
　　 夜色渐浓，深秋的街头开始有了丝丝寒意，让人很想在华灯初上时，快些奔向那盏熟悉而温暖的灯光，那是家的方向。白天的喧嚣，让这个城市显得有些浮躁；而夜晚的沉静，又让很多人的心蠢蠢欲动。人们不知道自己在黑白交替中匆匆地寻找着什么，只是感受着这匆匆的快感或黯然。
　　 一个青年人正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头，焦急地举手招呼出租车。他穿着职业化的西装，看上去是很廉价的那种，头发有些凌乱，神情略有青涩。有时，我们不得不感叹时光的力量，它会给你一些成熟，也会拿走一些激扬。十年前的一幕，他站在演讲比赛的台上，就像站在了世界巅峰那样，引用古句来作为结束语“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而十年后的这一幕，他有些疲惫，更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进了出租车。白天走马灯式的客户拜访，已经让小张感到腰酸背痛口干舌燥，晚上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着他。
　　 大学毕业快5年了，张小兵已领悟了不少的人情世故，却总觉得：在不断地全面磨练自己的时候，又似乎与自己渐行渐远。直到有一天，与新婚妻子在租来的家中看五块钱买来的电影《阿甘正传》，里面有句台词深深震撼了他，阿甘妈妈说：“将上帝给你的恩赐发挥到极致......”，小张不禁自问：我要花时间来改变自己还是发现自己？什么是我的长处？但是，想归想，工作再苦再累，毕竟，销售工作能多赚一些钱。看着携手奋斗的妻子，看着欲穷千里目的房价，他知道目前唯有开足马力，实事求是向钱看。
　　 今晚的主要任务是陪好李局长，确保公司产品能够进入他们的采购项目。一定不要有任何的忤逆言行，或许得到达忘我的状态，想到这，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短信“宝贝，吃了饭早点休息哦。我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带着钥匙呢。”之后，匆匆走进了“龙脉高尚会所”，销售部的同事大多认识这里的王经理，她每次都会帮忙安排好包间，其实，李局长也是这里的常客，倒是小张是个生瓜蛋子。
　　 小张应景地喊了声王姐，往声调里加了些糖。努力妩媚着的王经理，春风满面地带着小张进了包房。没多一会，李局长也到了，他不喜欢被乙方的人接来送去，太扎眼，他喜欢开着自己的“霸道”从地库独自出门。一阵寒暄之后，李局长只说了句“酒要老的，人要新的”，王经理旋即带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鱼贯而入，李局长伸手点了一个身材高挑面容羞涩的姑娘，小张配合一下，请了一位看上去很和善的。到目前为止，小张没说一句话，他看得出李局长的娴熟，通过耳濡目染和阅读小说，也深知江湖如此，客人要的是精神愉悦，而陪唱陪酒的姑娘是为了几百元的小费，各取所需。而自己不过是个会走的钱包，人家能来花你的钱，你应该感到万分荣幸，至于交朋友，那得看你手上有什么资源能帮人家。就这，小张还得感谢信用卡的发明者，要不，两瓶酒下去，这月的工资就没了。
　　 在有一句没一句的恭维之后，在左一曲右一曲的情歌之后，一瓶酒就快见底了，小张胃里火辣辣的，实在是喝不惯洋酒，不明白有身份的人为什么都喝得惯，反正谁难受谁知道。李局长喝得很high，歌唱到动情处，左搂右抱，十分陶醉。小张身边的姑娘，用眼神征得了同意后，很识趣地早就坐到李局长身边，人家分得清谁消费和谁买单。
　　 小张起身要去洗手间，出包房门口对服务生说了句：“再加一瓶皇家礼炮，谢谢！”
　　 这里的厕所很整洁，色彩雍容华贵，一进门，有一位老大爷鞠躬问好。如厕完毕，打开龙头洗洗手，老大爷很及时地送过来毛巾，小张被人伺候得有点不好意思。而老大爷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尴尬，老人忽然跪在地上，用刷子开始给小张擦皮鞋。他莫名地想起奶奶说过，被年纪大的人跪拜是折寿的，他小时候就想：这要是有几个老人一起给你磕头，不一会小命就没了。可是，那么多人给皇上磕头，为什么皇上总要万岁呢？可见，还是迷信。想到这，他赶忙扶起老大爷，连说：“不用了，谢谢！”又从钱包里拿出20块钱递过去，其实自己也没多少零花钱。
　　 大爷望着小张的背影，在心里劝慰自己：还是想开点吧！不就是一份挣钱的营生嘛，给人跪也不是多大个事，别总想着高低贵贱。这辈子就这命，该念书的时候，学校停课；该成家的时候，人在下乡；该回城的时候，没有工作；好不容易进了工厂，就快退休了，又赶上倒闭和下岗。生活，不就是生下来，还活着嘛！只要儿女别有什么事，我挣点钱养活自己老两口，就挺好，等有了大钱，也带老伴出门去旅旅游。想到这，大爷又鼓起了无限的希望。
　　 小张往回走，迎面看见李局长铁青着脸，气鼓鼓地往洗手间方向来。自己打了招呼，李局长理都没理自己就走过去了。
　　 刚到包房门口，就从虚掩的门缝里听见低声的啜泣，和王经理训诫的声音：“我说你怎么回事？让客人碰碰，你能少块肉啊？客人想碰哪就碰哪！你也不想想，你从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村走出来，干什么来了？摆谱？装高雅？我告诉你，在这个城市里，能赚到钱就是硬道理！”
　　 小张推门走了进去，王经理赶忙扭过身，赔笑说道：“张经理，对不起了，新来的小妹不懂事，我给您换一个吧。”小张苦笑着点点头，他知道，“不懂事”在大多数情况下表示这个人还有点在乎脸面，因为这句话也是老板经常说自己的。在与那个抹着眼泪的姑娘擦肩而过时，他还没忘塞了三百块钱给她，不是因为什么高尚，他踏入社会的第一步就早已远离了这个词。他告诉自己，只是从商业角度看：服务了一半的时间，就给个半价。
　　 小姑娘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她在心里劝着自己：还是想开点吧！找工作吧，自己没读多少书；务农吧，自己又没力气；能出来赚点钱，也就靠爹妈给个不错的相貌，还能怎么样呢？我总得生活啊！毕竟，这一行挣钱还快一些，青春一眨眼也就没了，不换钱还能换什么？谁知道明天又会怎么样？想到此，她眼中蓄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这时，李局长回到了包房，小张忙上前安慰说：“李局，一会换个姑娘陪您，我先敬您酒，您消消气！”转头一看，第二瓶酒还没来，忙喊服务生。一个小伙子急忙应声赶来，手里托着大托盘，上面是装了冰块的醒酒器和一瓶已经打开的皇家礼炮，动作干脆利落地跪在茶几旁，给客人倒酒。
　　 李局长接过酒杯，气氛缓和了一些，他很少遇到这么不给面子的小妹，好像显得自己有点龌龊似的，虽然可能是真的龌龊，但自己毕竟是个有身份的人。他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突然，脸色大变，一口酒喷了出去，有一半到了小伙子脸上。大骂：“你他妈往酒里掺什么？绿茶，是不是？你有没有脑子？这么好的陈年芝华士，有点冰块也就好了，掺什么绿茶？土鳖！”
　　 小张也晕了，因为自己也不懂洋酒该怎么喝，平时都是看喜欢看的书，没看过那些讲究酒文化的书籍，因为他觉得顺其自然更好，正如郭德纲相声说的：高雅不是装出来的，孙子才是装出来的。
　　 小伙子显然吓坏了，忙不迭地认错，但也不忘辩解几句：“真对不起！我是看以前的客人都是要这样调洋酒的，就这么做了。”
　　 “以前的客人？那都是什么货色！”李局长依然不依不饶。
　　 小张赶紧打圆场：“李局，别生气，要不，您看这样吧。把没调的酒先喝了，一会我再给您要一瓶。”然后挥手让小伙子出去了，小张心想：这些洋酒有几瓶是真的？就是些中国人才爱做这种冤大头，唉，又半个月的工资没了！老板要不给报销，我明天就得上街要饭了。
　　 小伙子胆战心惊逃出了包房，平息了一下心情，心里想：还是想开点吧！客人就是上帝，被上帝骂，是因为自己笨嘛！到这个城市三年多了，从在工地搬砖到楼上楼下地送水，又被老乡介绍到这里当服务生，衣服越穿越干净，心里却越来越闹腾。别不知足了，即使受再多的苦，也要把钱挣到，爸妈年纪大，我也该尽尽孝心了。想起昨天中午妈妈还在电话里说：“好儿子，你汇来的钱收到了。你到首都去挣钱了，街坊邻居的，都羡慕我和你爸呢。你要好好干，别怕辛苦，但也要吃好睡好。”小伙子咬咬牙，继续倔强地忙碌起来。
　　 李局长今晚的心情完全坏掉了，他借着酒劲也和小张说了几句实话，今天是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他陪尽小心伺候着，领导在总结会上指出了招投标的过程一定要公开和透明，这句话明显有所指啊，按道理，晚上应该给领导安排送行宴会。可是，领导坐上车直接走了，李局长的一颗心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落下了，到底是要真公开透明呢？还是要向某些人公开透明呢？或者，明天会不会被请去喝茶啊？于是，再加上小妹的不懂事和小伙子的莽撞，他的内心沸腾了！
　　 说到此，李局长坐不住了，板着脸直接走了出去，他要离开这，或者回家或者再找个地方放松一会，也不理会小张的挽留了。王经理也没劝住，她示意小张楼上还有房间，小张莫名地笑了，想起《圈子圈套》的描写，把人送到楼上房间里，再拨个报警电话，一切就结束了。不过，他懂得规矩，虽然都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他不会那样做，那样，他会在这个行业乃至这个城市都无法立足。但是，他也不想再安排什么活动给李局长，很多人有精神障碍，却总以为能通过身体解决。
　　 李局长拿着车钥匙走向自己的“霸道”，也在劝慰自己：还是想开点吧！我在这个位置，还不是得听上面的，我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也猜不透上面的想法。快活一天是一天，做别人的走卒，人家说咋办咱就咋办，吃着喝着玩着了，就算你赚了。真想把我折腾进去，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操那份心思啦！
　　 王经理也很郁闷，她可不想得罪李局长这样的大客户，无论这些客户怎么跟自己不客气，无论外面的人怎么蔑视自己，她都坚定着自己的想法：还是想开点吧！尊严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子住？要不是有个窝囊老公和天天要奶粉钱的孩子，谁愿意背负老鸨似的恶名啊！可是，上了船哪那么容易下去？吃苦受累的事都自己来，哪天老板出事，还得把自己搭进去。生活啊！来不得半点天真，那些男人从我眼前一过，哪个敢说自己的心洁白无瑕？都无瑕还来这灯红酒绿？得了吧！你玩你的，我赚我的，人生一场戏，赶上哪出是哪出。久经沙场的王经理俨然一个淡定的老江湖。
　　 小张跟王经理结了帐，客气了几句，走到街上。回头看了看那几个金碧辉煌的大字，“龙脉高尚会所”，既有气魄又有理想，但又离普通人那么遥远。以前只知道，遥远的有天堂和地狱，忽然发现，通往人间的路也不算近。
　　 走在路上，丝丝的凉风吹去了酒意，街上的人影和车辆已是稀稀落落。小张也不由得浮想联翩：还是想开点吧！世界本就无所谓黑无所谓白，自己不能理解却也在积极参与。生活给人很多无奈，我总是盼着时间能快点过去，为了一个结果，但这个结果若是同样不尽如人意，我是不是也该珍视过程。就从明天开始，做一个简单的人吧，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努力地幸福着我的幸福。
　　 这时，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张小兵收拢思绪，低头一看，是妻子的短信，“老公，你那边结束了吗？别喝太多酒哦，准备了橙汁给你解酒。我睡不着，等你回来一起看老片《漫步云端》，我还没看过。路上不急，别走丢啦。”呵呵，小张笑了，这个跟着自己在陌生城市里同舟共济的女生是个夜猫子，那部老片自己看过，是那种很平凡的浪漫。小张来了劲头，大步向前着。
　　 一个城市若发达，就会在夜晚亢奋着它的亮度，那些高低远近的灯光，就像这个城市里数不清的人的眼睛。那些想开的眼是多彩的，与这个城市的流光溢彩融在了一起；那些想不开的眼，就像这些路灯一样孤寂地亮着，郁郁地望着明天。而更多的眼睛是在想着的路上，借着路灯的映照，望着远处的霓虹，探寻着回家的路。
　　
　　 【二】这还算个事吗
　　 张小兵终于出离愤怒，作为资深微博控，自己不过是和微友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了人家一句：“你收了别人几毛钱啊？总缠着我辩论。你是不是拿我当工作啊？白天努力，夜间加班。”不想却招来对方一周不停歇的谩骂。
　　 两人在网络上相识不短了，都比较热衷于讨论时事，却多是意见相左。一开始的辩论还是理性的，初入社会的张小兵承认自己管事多，说完粮食说石油，聊完东海聊南海，管了地球管宇宙。我就愤青了怎么了？关心大事有错吗？法律保护言论自由。可你也犯不上盯着我，有一句驳一句啊？而且说话越来越不在理，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大帽子横飞。自从和你开了句玩笑，这一周过的，你从我的大脑构造、遗传基因、心理健康说到道德水准，语言从疑似初中三年级的水平迅速下降到市井里的半文盲，到最后居然拿别人家谱说事，是可忍孰不可忍！24岁的心终于燃起怒火，张小兵一拍桌子，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