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者

刘明喝了不少酒，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家里当然是老样子，老婆儿女、八十岁老娘。刘明知道回去肯定要被说，老婆或者老娘。他太不讲究，抽烟喝酒，家人对此很反感。刘明隐隐觉得自己的生活少点啥，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缺什么或者从未自觉地想过！
　　 生活就是这样完美无瑕而有计划，不光是每天工作有领导指示、牵引，就连家里每天吃什么都周详而井井有条。比如今天，星期一，该吃酸辣白菜外搭糖醋排骨，营养、健康、环保、绿色等等。
　　 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要找些刺激，比如打平和五毛点炮一块的通宵麻将或者白天全家到量贩KTV唱歌（白天包间费便宜些）。
　　 喝了不少酒的刘明有点不想回家，他想再喝点酒吃些烧烤，尽管妻子认为烧烤很不干净——致癌。所以家里从不烧烤，刘明就更馋烧烤。这样摇摇晃晃的刘明不回家了，他想了想便朝夜市的方向走去。甚至还给一个同学打电话，好久没见了。那个同学毫不磕绊地答应了，飞一般地出来，正如偷渡者越过边境。
　　 同学叫赵青，已经N年不见了，尽管在同一个厂子同一个小区。
　　 赵青也吃过了，两个人最终决定去夜市再喝回酒，甚至都忘了给自己的老婆打招呼。故意的吧？故意的吗？那就是故意的……
　　 烤肉，现在又不少媒体说烤肉是老鼠肉制成的，但刘明和赵青却吃得很开心，而且赌气似的各叫了扎啤，大份的……
　　 总之很不营养、健康、环保、绿色。看样子两个人，刘明或者赵青注定不能活过百岁，乌呼哀哉！
　　 两个人，尽管是发小，但还是无话可说相对无言。只好一杯一杯地碰酒，刘明终于说道：“烤肉不错，这家手艺好。”赵青点点头，信服地说道：“嗯！下次还来……”紧接着是照旧的沉默，刘明绝望地问道：“老大，你最近手气咋样？”
　　 ……
　　 说着便谈到了女人，老婆之外的女人，比如长发飘飘的同桌。也是N年前的事情了，刘明和赵青有段时间没有出过小区的门了，当然这是修辞，比喻或者夸张，因为他们天天准点上班打卡，不过偶尔提前下班。要编造理由，因为工厂完全是后现代的管理方式，要用指纹打卡，好处在于不会丢掉。
　　 就是这样你再马大哈，也不会丢掉自己的手指。
　　 两个人还是喝酒，终于酒喝的越来越多。面红耳赤的两个人，渐渐热烈起来，无话不说从党中央一直到车间主任说了个遍，真是痛快。又叫来卖唱的女孩儿，弹着吉他，给他俩唱了首《我很丑，但我很温柔》。女孩儿唱罢要二十块钱，于是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抢着付账，甚至扭来扭去，如同表演蒙古摔跤。
　　 他们继续喝酒，继续聊天，继续地谈论党中央还有车间主任。直至浑然忘我，便又各叫了扎啤，还是大份的。
　　 但要不要在叫来那女孩儿唱歌，唱首比如《任逍遥》之类的经典老歌？这个问题在困扰着两个人，两个便快活地继续碰杯。不过旁边是个泔水桶，虽然还没有装满。事情就是这样，好的胃口外搭好的心情才是关键所在，于是泔水桶被忽略不计，而两个人乐淘淘地碰杯。
　　 夏天很热，有大群苍蝇。它们嗡嗡地叫着，就是和美国的F-22猛禽式战机的引擎声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是这也比不上啤酒的甘洌，尤其是连喝了十八大杯之后。是真的，完全没有夸张。尽管他俩不是去景阳冈打虎，但他俩喝了十八大杯。总之有铁一般的肝脏和胃，你懂的……
　　 天气尽管热，但也可以忽略不计，尤其是十八大杯之后。问题照旧困扰，这个问题就是——要不要叫那个女孩子再来唱首经典老歌，如《任逍遥》之类。
　　 于是刘明在心里吟唱道：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诱人的美丽……
　　 而赵青则不同， 他唱的是：让我苦也好，让我累也好，英雄不怕出身太单薄……
　　 所以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想道：一会谁来付账？
　　 所以还是继续地喝酒，只是大口猛灌，变成了小口品尝。刘明拼命地吃着烤肉，想道：奇怪为什么辣子不辣，孜然不香呢？他便敬了赵青一杯酒，说道：“这狗日的老板，打死卖盐的了！”赵青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边正在看着伙计烤肉老板恶毒瞪了刘明一眼。刘明不由得心慌意乱，赶紧举起杯子向老板说道：“老板，生意咋样，你家烤肉的真是不错！”老板便淡淡地一笑，扭头过去，继续专注地监工。
　　 但是还有赵青怎么大整，他继续地低头小口的喝酒，这令刘明回到了前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谁来付酒账。刘明有些后悔了，不该把赵青叫出来，早知道他这么索然无味——现在。刘明便继续地低吟浅酌，一副悠闲的气派。其实他正在艰难地计算酒账，艰难的原因不是他没受过教育不会算数，而因为他喝了十八杯扎啤。但是刘明对自己还是满意，十八杯扎啤到底不是马尿。
　　 他的肝脏显然毫无问题，如铁石一般经得起折腾。所以他骄傲得意地斜睨着脸色乌青的的赵青，想道：你这混球，离死不远了。当然不是仇恨，仅仅是庆幸，终于在这星球上找到比自己还悲剧的人物——他甚至连肝脏也不好，包括工资也比自己少一点。进一步的，刘明发现赵青的老婆也不如自己老婆漂亮。
　　 总之刘明飘飘然不能自已，忘记了酒账，他只好重头再来，甚至厌倦计算。
　　 总之比较产生美，产生富裕，产生自豪，产生斜睨。于是居高临下的刘明，又一次忘了计算酒账，而微笑地含情脉脉地看着赵青。他索性不再计算酒账，为一个濒死的朋友付账是应该的。刘明宽洪地如是想道。
　　 就这样刘明含情脉脉地看着赵青，而他发现赵青也是看着刘明，同样的表情——我是说，含情脉脉。
　　 天，天边月亮是看不见的。夜市里全是烧烤摊子，乌烟瘴气混杂着向各种香味臭味。其实看不到原因主要是夜市有大棚，每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口大口地吃着这些看起来诡异的食物，网上所谓的“黑暗料理”。
　　 在好心情与好胃口还有好肝脏面前，一切都是美味，什么都可以忽略不计。大家便愉悦轻松地相互敬酒。但有不同，因为有些人带老婆——女友？小三？——有些人不带。总之完全不同，大家并非没有个性，如此而已……
　　 赵青还是无话可说，刘明同样的无话可说，但刘明王者般地赦免了自己。因为赵青是个枯燥无味的家伙，谁能在他面前找到话题。好吧，于是、可能、假设，如此这般，总之稀里糊涂地刘明便赦免了自己，如同佛祖、如同王者、如同圣人、或者想古龙小说的大侠楚留香什么的……
　　 上帝说不要崇拜偶像，不要奸淫。所以刘明决心去庙里拜拜，烧柱高香，给释迦磕个响头，自嘲忏悔祈祷。就像水貂一样，麻利地抖动身体，抖去所有的水珠。注意这里是一个比喻，水珠的意思表示罪恶。
　　 正如所有玄幻小说一样，这时响起了神的启示，就是通常所谓的画外音：获罪于天，无所祈也。
　　 但这毫不妨碍刘明婴儿般的纯洁，战士般的勇猛——不是吗？他祈祷过了，忏悔过了，而且还自嘲了。总之刘明如同勇猛的战士，或者纯洁的婴儿般扑向赵青。就是说，如上文所谓地，刘明看着赵青一语不发，而含情脉脉。
　　 赵青不明就里，但他也一语不发，笑而不语。如刚才所谓，含情脉脉。于是这两个老练的中年汉子，笑脸相对，一语不发毫不尴尬而含情脉脉。这个词当然有些猥琐，正如两个同性的情侣一般。郑重声明一下，笔者本人并不反对同性恋，因为根据相关的医学教材，N年前已经宣传同性恋并非异常或者疾病。只不过是利用一些孤陋寡闻的异性恋的感觉来描述他们的状态罢了。是修辞，是比喻，是夸张，同时也是陈述，钱钟书先生所谓——通感。
　　 那刘明便看着远方，大约一百多米有个公车站，满是等车的男女……刘明毫无感觉地看着。做出若有所思状，尽管只是个装样子架子，他现在不再兴奋了。有高悬的明月，照在大地，大地收集白日里的暑气腾腾冒出热气。或者仅仅烤肉的炉子冒的，只不过重叠在一起罢了。其实月亮也看不到，因为天棚遮住明月，一切不过是个想象构思罢了。那些存在在想像中的景色，一一浮现。这景色今晚就有，要是走出夜市的话就能看见。
　　 酒还有半杯子，烤肉倒不少，但凉了。肉很坚硬难以咀嚼，剩下的啤酒味道也越来越重了。此外头重脚轻，干呕恶心。刘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裤子里掏出钱包，豪情万丈地喊道：“老板，多少钱？！”赵青也腾地站起来，说道：“老刘，我来买单。”于是两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汉子，又一次扭来扭去争相买单，又一次地如同表演蒙古摔跤。
　　 老板无可奈何地看着两个人的做作，司空见惯地攥着一把零钱站在那里等待。两个人还是扭来扭去，花样百出技巧娴熟。不知怎得，大概是赵青手从刘明手里滑脱，刘明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赵青一拳。刘明勃然大怒，于是挥出一拳，同样结结实实地还了赵青一拳。赵青自然毫不示弱，两个人就这样打起来了。刘明、赵青身轻如燕攻守兼备地殴斗起来，还撞翻了几个桌子。老板唉声叹气地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无助地说道：“快打110。”
　　 但没伙计理他，他自己又忘了打电话……
　　 两人你来我往又走了十几个回合，就像之前没有喝过十八杯扎啤。看客越来越多，各式表情都有，有兴奋呐喊、有厌恶好奇。但没有人想起打电话，所以体力充沛、精力旺盛连喝了十八大杯的两人拳如流星走着招式。看到二人如此有章法地对决，有人看出了门道，敬畏而兴致勃勃地说道：“好拳法！两个都是练家子……”
　　 是的，刘明和赵青都练过拳击，而且相交几十年，互相切磋过不知多少次。所以彼此拳路比较熟悉，总之难分难解，缠斗不休。赵青开始体力不支了，毕竟他的肝脏不太好，只喝了十八杯扎啤就脸色乌青。赵青慢慢地不能支持疲于招架。
　　 刘明发现了这一点，便挥拳相向。一招一式毫不局促，不紧不慢。刘明看出赵青体力不支，他想耗尽赵青的体力，然后痛揍他一顿。终于刘明找到了赵青疲于招架的拳路中的破绽，便倾尽全力凶狠地给了赵青一记重拳。赵青顿时鼻血长流，坐在地上。
　　 刘明并不继续追打赵青，只是凶恶地看着赵青。赵青坐在地上也同样凶恶地看着刘明，鼻血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流下。赵青呸的吐了口痰，满是血沫的浓痰。刘明一言不发，将酒钱结了，扬长而去。
　　 其实刘明心里满是愉悦与胜利的自豪，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面无表情而满心喜悦，还兴致勃勃地买了两斤桔子和一斤苹果。十八大杯扎啤早变成汗水流走了，此时此刻的刘明就想上个厕所。但是这一带都是小区，没有公厕……
　　 刘明对他揍了自己的发小赵青毫无悔意，只有凯撒征服野蛮的高卢般的喜悦。哪怕为此乌眼青也毫不在乎，实际上他刚才也被赵青狠狠地在左眼眶打了一拳。所以既然找不到厕所，刘明便又买了些瓜子干果给家人以示庆祝，当然他不会给家人说自己在外面打架了。
　　 终于能看到月亮了，然而不久一阵风将云吹来，终于啥都看不见了。但刘明毫不在意，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这场角斗完美充分地证明了刘明的肝脏比赵青的强健，同时间接地证明了刘明的工资比赵青多，老婆比赵青的漂亮。当然还证明其他的一些事情，比如刘明的肺活量也比赵青强，而且拳法技术也高一个档次，但是单纯的刘明没想这么多。
　　 于是乌眼青的刘明拿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嗑着瓜子，洋洋得意地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不停遇到熟人，他们如同从地底下钻出来庆祝刘明的胜利，齐刷刷地走到刘明面前和他招呼。正像悲喜交加的人生所有的正剧或闹剧一样，胜利者们，凯撒们总是得到了人们有意识或无意识敬礼！
　　 斯大林大元帅有句名言足以证明——让他坐在那里，历史不会责怪胜利者。
　　 乌眼青的刘明更加得意，以至于得意忘形，他吃着瓜子呸呸地吐着瓜子壳就是得意忘形的证据。
　　 这个可怜的小虾米！只是打败一个肝脏不好，工资拿的比自己少的，老婆也不如自己漂亮的赵青，就足以是他愉快三十几分钟了。
　　 终于到家，老婆看着乌眼青的刘明，吃惊而恐惧地问道：“你咋了？！”刘明这才陷入到慌张之中，他不知道该给老婆怎么说。支支吾吾了半天，顺嘴说道：“摔了一跤……”老婆便不再问下去，然而全是畏惧之色。
　　 刘明赶紧拿出桔子、苹果、瓜子、干果，讨好说道：“吃点吧，今天赚了点小钱！”
　　 老婆说道：“你又花钱了，这些东西也不卫生……”于是， 刘明完全地松了口气，说道：“嗯嗯！”他知道老婆恢复正常了，一切恢复正常了，天下太平。老婆又接着说道：“你光喝酒，吃饭没有？今天吃酸辣白菜、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刘明作出愉快状，说道：“是呀，我今天吃过了，单位会餐……”
　　 “嗯。”老婆应道。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那就做宵夜吧，总之不要过夜，对身体不好，不卫生。”刘明看着电视，点了点头但没出声。
　　 归于无声，归于沉默，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老婆突然喊道：“你脚真臭，快去洗澡，顺便把鼻毛剪了……”最后，老婆泄气地说道：“该睡觉了，明天要早起上班。”
　　 于是洗澡，刮胡子，剪鼻毛，刷牙，做完之后又躺在床上看了会电视，老婆便睡了。但刘明睡不着，他拿了一面小镜子，仔细地看着自己。虽然左眼眶的青黑还未平复，但好了不少，胡子已经干干净净，鼻毛也剪得干净，真是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刘明愈发得高兴，对自己的肝脏再一次充满了信心。又攥紧拳头，发出噶蹦蹦的响声，恍惚之中刘明有种活到一百岁的冲动。
　　 后来刘明也睡了，还忘记关灯。以至于第二天被老婆臭骂一顿，当然这是后话，将在本小说的续集中继续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