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暖鞋
作者: 孤独伊人
时间: 2014-01-19
阅读: 37次
点赞: 355个
评分: 3.0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在美丽的江南水乡,有一个经济发达的小镇。小镇各种各样家庭式的小作坊,五花八门,多如牛毛。在每年的国庆前夕,全国各地做保暖鞋和长毛绒拖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在美丽的江南水乡,有一个经济发达的小镇。小镇各种各样家庭式的小作坊,五花八门,多如牛毛。在每年的国庆前夕,全国各地做保暖鞋和长毛绒拖鞋生意的商人,都纷纷涌到小镇,开始走街窜巷收购各种款式和面料的商品。于是,此刻的小镇又一次开始了新一轮的跃动。我,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江南的小镇,走进了人们所说的人间天堂。从此,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开始了心酸的打工生涯。
一
那是1995年的一天早晨,犯了特殊事故的爱人,交了所有的赔偿金,获得监外执行以后,带着我离开了省城,奔向南方沿海的一个小镇。小镇有一家做保暖鞋的工厂,老板是爱人哥哥的朋友。我和爱人在鞋老板的接待下,从宁波港口下了船,再坐中巴车来到了小镇。刚下车,那人力黄包车立刻围了过来,我感到很奇怪,除了在电视里看到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也是第一次亲自乘坐。鞋老板是哥哥多年的老交情,我们叫他岑哥。微胖的体型,着一件花色衬衫,奶油色的裤子,脚穿一双与裤子色同的皮鞋。白净的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说话轻声、柔和。他让我们先坐上了黄包车内,他自己另外坐了辆走在前面带路。
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街道不宽,车辆却很多。我们坐在车身两边都是用红绸子包裹的人力车上,与对面的机动车交叉闪过,与路边的行人亦擦身而过。第一次坐这样的车,实在是感到没有安全感。当人力车骑到一座石拱桥的附近时,那骑车的人快速地蹬了几圈脚蹬子,车链子也快速地转了几圈。随后车子到了半坡上,那人又迅速从车座上跳了下来,左手扶车把,右手推坐垫,吃力地把坐在车上的我们两个外乡人往拱桥坡上拉着。眼看车子就要停下走不动了,我对身边的爱人说,还是我下去吧。正当我站起来准备下车时,那人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刚把我们拉到了桥的中央。于是,他像学了轻功一样,我一不留神,他已经跳跃坐到了车座上。黄包车一个下坡,一阵小跑似的跑在了马路上。我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坐黄包车也不比他拉车轻松啊。
黄包车下了石拱桥,一路春风跑到了巷子拐口,“吱拗”一声刹车了。路口走出来一位老太太,左胳膊上挎着一个菜篮子,精神矍铄。穿进小巷口,又过了一座石桥。还好,石桥没有坡度,河水中有一艘小木舟在岸边停靠着。窄窄的小巷很深,宽度只有一辆三轮车可通过。两边的房屋,高低不整。有现代化的楼房建筑;也有那白墙青砖的老式建筑;还有那更加久远的木质房屋。那杂乱无章的纸箱板、塑料鞋底板、费边角料,还有露天粪缸,填满了各个角落。还有电动缝纫机声、车床声、冲床声,从不同的房间传出。佛堂里的木鱼声伴着铃声也若隐若现地传来,我却没有看见佛堂在哪里。看着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听着耳朵里所能听见的,我猜想:此处的小镇,以争分夺秒的速度向前奔跑,顾不得周围的所有。
“东东!东东!”岑哥坐在车上不知道叫谁。我们跟在后面,车子也停了下来。
“到家了,下来吧。”岑哥一边说,一边下了车向我们走过来。
看着眼前的这座像景区里的建筑物的楼房,我傻眼了。高高的四层楼,面积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宽,每一层的屋檐呈四角亭,亭角微微向上弯曲着。棕色的琉璃瓦,显得明光发亮。淡蓝色的瓷砖墙壁,与屋顶相呼应着。楼下门口一边摆放着一盆的铁树,长得和我一样高,看似它们的营养比我好。还没来得及观看周围的一切,一个男童跑出来了高兴地喊着:“爸爸!爸爸!”原来这七、八岁的孩子是他的儿子。
“你们来了!路上很辛苦了吧!”一位漂亮的女士,也跟随着出来,向我们打着招呼。苗条的身材,有一米七左右。细白的皮肤,脸上看不到一颗斑点。还有她的服装很时尚,漂亮的款式,适合的色彩,处处都吸引着我。
“她是我老婆。”岑哥向我们介绍说。
“嫂子好!”我微笑着向嫂子问好。
“行李给我帮你拿吧。”哥嫂一边伸过手来,也一边看着我笑。
“我自己拿可以了。”我笑着推开了哥嫂戴着宽宽的金手镯的手。细白的手指上,还戴着两枚金戒指。
下了车,说话之间,我们提着行李,迈过门槛,走进了一扇大铁门。大铁门的背后有一个绿色的棚子,棚子的下面有一个较大的铁笼子,铁笼子里栓着一条很壮实的大黑狗。 我回头突然发现,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我看了看大黑狗,它也望了望我,那目光不知道是友好还是不欢迎?我没敢再多看一眼,赶紧一溜烟穿进了房间里。
二
刚走进一楼的房间,本来唧唧喳喳的说话声,伴着缝纫机的声响,立刻都静了下来。房间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我们身上,我们成了聚光灯,也成了磁铁石。估计是有人在问老板我们是什么人吧?只听他们一问一答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只怪我们国家的语言太丰富,南北发音相差甚大。最后,我们带着大家好奇的目光,走进了岑哥的办公室,办公室也让我惊奇。一套红木家具摆放在办公室内,我根本就不识货,是后来才知道的。橱柜里还摆放着各种款式的鞋子样品,色泽也很好看。一把高高的靠背皮椅,我坐上去,才发现还可以转圈,真是新鲜!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一切亦是如此的好奇。接下来的生活,真正开始了。
在岑哥家住了几日之后,我们便把他给我们租的一幢三层楼的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住了进去。除了我们自己的衣服和随身用品之外,其余一切都是岑哥家为我们准备好的。宽大的房屋,我们只用了二楼的卧室与卫生间,还有一楼的厨房,其余的都用作了仓库,放满了各种保暖鞋,等到发货的时候,又通通发出。
每天清晨六点开始,就有做工开始干活了。这里的工资几乎都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无劳无获。从老板买回布料开始,有专人往布料上印刷图案,再有人按照图案裁剪下来;若材料是皮革制品,就需用冲床裁剪:一块特质的砧板,上面铺好皮革材料,再在材料上面放一个有刀口的磨具,然后把砧板往冲床里面推送,机器一上一下,上去的时候,把砧板送进,等机器下来的时候,重重地压在了磨具上,磨具的刀口就把皮革冲割开来,待到机器再次上升的时候,就把砧板拉出。这样,一块所需的图像就按照磨具的样子切割了下来。这道工序很累,很苦,工资相对来说是低的。一天要站着干活十多小时,一台机器两个人面对面操作。臭臭的皮革上,蚊子到处飞。来自江西的小妹妹,一个人忙的不可开交。那本地的大姐大嫂们,一会儿向她飞过去一张不能用的样品,让她重新冲一张;一会儿又向她摔过去一张有了缺口的报废品,让她立马换一张。那小妹妹快速换好,还要亲自送到她们的手里。有时小妹妹也会委屈地哭,老板娘每每看见就回走过来哄哄她。后来,我也成了她的同伴,只是,车工们对我没有对她那么凶,态度也没有那么恶劣。我只是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坐下去就不想站起来了。原来,打工是这样的累,这样的苦。还有该死的蚊子,咬的我满腿通红,加上皮料上的染料物引起皮肤过敏,我的双腿,别人说,若是喂老板家的大黑狗都不会吃。那一刻的我,脸上笑着,心里哭着。为什么,自己会落到打工的命运?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也许是吧,如果不是他爱酒如命,如果不是他酒后驾车肇事逃逸,我又怎会放弃公务员的职位,跟着他开始流浪呢。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只怪命运不能掌控在自己手里。
言归正传,话说回来。那一双保暖鞋的工序,再经过车工用缝纫机车好;上底工把鞋底胶粘烘干后;摇线工再把鞋帮用手摇机缝制好;最后计时工垫鞋垫,放入合格证,进行包装,一双鞋的制作到发出,基本算完成。不可思议的是,一家小作坊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工厂。我的理念,我的思想也跟之起了变化。沿海,西北,有着天翻地覆的差别。有人风趣地说,改革开放的沿海地带,满地都是黄金,只要你肯勤劳地弯下腰伸出手去捡。那个年头相对来说,沿海地区紧缺劳工,而西北地区,就业又难。很多北方的劳工,纷纷涌向了发达的地区。很多外来的打工者,也投身到了这个江南的小镇。
三
小镇的节奏是快速的,小镇里的人们也是忙碌的。从早到晚,保暖鞋厂里的人们像打仗一样紧张。每天都不知道星期几,稀里糊涂地眼看国庆即将来到了。岑哥在街市上买了很多箱的苹果和橘子回来,准备分给大家,表示一下节日到来的心意。这一刻,大家的嘴像机器一样吵个不停。有人说,黄颜色的苹果好吃,有人说红颜色的好吃;有人说香蕉苹果好,有人说红富士好。真是的,为个苹果争得一团麻。江西小妹听着她们说,然后再告诉我。还说,国庆休息一天。这下我可是乐了,我太需要休息了。
“军军,晚上在我们家吃饭。”爱人刚从楼上下来,哥嫂叫住了他。
晚上天黑时,香喷喷的菜香味早已从岑哥家的厨房里散发了出来。
“阿玲,你说老板娘家今天烧的什么菜?”江西小妹闻着菜香味让我猜。
“我闻见好像是红烧肉的味道。”
“对了。是红烧肉,里面放的有黄酒。”
这江西老表,黄酒的味道都能闻出来,这鼻子可以和军犬相拼了。
说话间,车工们一个个都开溜了。岑哥从楼上下来一看:
“呀,人都跑光了!?”
“噗嗤”江西小妹听见岑哥说,没忍住的笑了一声。
“花容,你今晚加班到九点钟。”岑哥让江西小妹加班了。
花容没有说话,也不笑了。
吃饭的时候,哥嫂给花容端了一碗米饭,上面还真的有红烧肉。
“花容,先吃点饭吧,吃好了再做。”哥嫂把饭递给了她。花容有点难为情的样子。
“阿玲,进来吃饭吧。”哥嫂叫着我,这时的军军已经坐在那里看电视呢。
我洗好手,推开餐厅的门,椭圆型的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丰富的菜肴,比我们普通老百姓人家过年的菜肴还要好。这样的生活,我想都不敢想,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他们一餐的饭钱呢。吃饭的这张桌子,在我看来边缘是紫红色的木头包边,中间是带花纹图案的石板,竟然价值还是一万多元。就算是我开眼界,我也搞不懂其价值何在?就在岑哥家,我还是第一次吃到大名鼎鼎的泰国米。
吃好晚饭,休息了片刻,我们也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江西小妹一个人在加班,陪伴她的还有那台冲床机,咕咚咕咚地响着。
见到了岑哥家高档的用品,看到了鞋厂每一位做工都是那么没完没了的埋头苦干,自己也是一样。从早到晚,天天如此,感觉与运转的机器没什么两样。人们的头脑中似乎只有一个“钱”字,每天都为钱不顾一切的忙碌着。没有丝毫的业余文化,没有星期天。好几个大嫂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每月的工资都能挣千元以上,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当时在西北省城的我,工资还是比车间的员工高出一些的,全部福利待遇加起来也没有三百元。而省城找工作还要有关系介绍,有了关系网还要有证件职称,最起码的还要有高中毕业证,初中生找工作都比较困难,有了证件之后还要考试或面试。经过一道道关卡,一层层筛选,最后才能谋到一份职业。而眼下的小镇,彻底改变了我的价值观,也摧毁了我的人生观。走出岑哥家,到处受到的都是歧视的目光,到处遭到的都是冷言冷语,甚至上街购买衣物还碰到过严重的打击。有一次,我上街买衣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请问,这件衣服多少钱?”我指着看中的一件衣服问商铺的主人。
“你买不起!”一句恶狠狠冷冰冰的话扔了过来。
还有一次在集贸市场买衣服竟然还挨了顿打,是两个女人和我之间。
“请问那件衣服多少钱?”我同样指着挂在高高的衣架上的衣服问道。
“三百元,要不要?”女主人语气不是很友好。
“给我看一下”我还是有点胆怯的说。
那女主人站起身,拿了根竹竿,竹竿顶端绑了一个挂钩,挂钩像小猫钓鱼一样,就把那件高高挂起的衣服钩了过来。
“这件衣服不好,布料的缝隙太大,三百元我不买了。”我很没经验地说着。其实那衣服的布料像蚊帐的沙,拿到手里一摸才知道。
“哪点不好了?我这么好的衣服被你说的不好?你是不是诚心买衣服的?”那女子抓住了我手里的手提包。
我被她的举动惊呆了。于是,我把手提包往身后藏 。那女子还是不停地夺,我不停地往后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我的肚子踢了一脚,我依然还是顾着我手里的包,那个女的仍不罢休地还在抢。我不知道是谁在踢我,我也顾不上看。后来我的脸上又挨了一拳,我才知道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位胖子打的我。我眼睛红了,泪珠在眼眶里等待着出发。我愤怒无比,看着围观的人群,男男女女,我没有一丝的办法。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泪水滑落了下来。一位老太太路过说,算了,赶紧走吧。我本来也没想怎么样,不知道她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小镇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钱”字,从那以后,我鄙视钱。
四
后来岑哥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哥嫂就带我去买衣服。哥嫂说集贸市场的衣服不好,以后不要去买了。可是,那些高档店里的名牌,根本就不是我能消费得起的呀。再后来,江西小妹和我一起上街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