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个吝啬鬼

　　 爷爷是个吝啬鬼
　　
　　 ●巴 山
　　
　　 一、母亲说爷爷是个吝啬鬼
　　
　　 母亲说，爷爷是一个十足的吝啬鬼。
　　
　　 母亲是带极度的怨恨说这话的。
　　
　　 母亲说，她与父亲结婚时，爷爷没给父亲一个子儿的东西，尽管那时的爷爷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富户。结婚后，在母亲的多次的强烈要求下，父母与爷爷分家过日子，虽然爷爷就父亲一个儿子，虽然奶奶已经过世，就爷爷一个老的。母亲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要爷爷也休想占他们半点便宜。然而，母亲并未因此而达到目的。虽然精打细算的爷爷手头从未缺过吃的、穿的和用的，却还时常伸手向父亲要这要那。父亲是一个出了名的孝子，对爷爷的要求从来就说不出一个不字。可一旦父母向爷爷要点什么，即便是借，爷爷也是绝然不肯答应的。
　　
　　 母亲说到这里举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那是六十年代初的灾荒年月，父母新婚不久，刚分家过日子的小两口就遭遇了断粮的危机。有一天母亲在家里再也搜不出一丁点儿可以填充肚子的东西时，便厚着脸皮向爷爷借半升玉米（约两斤）。任凭母亲好话说尽，爷爷硬是闷声不应，不说借，也不说不借。身强力壮的父亲因此饿着只好躺在床上等待死神的降临。
　　
　　 眼看父亲饿得快不行了，爷爷终于免强答应让父母在他家吃一顿。吃之前，爷爷还预先放出话来，只此一顿，吃饱后自己想办法去。
　　
　　 吃过这顿以后，无可奈何的父母便双双走上了背井离乡沿途乞讨的路途。
　　
　　 “你看，这就是你爷爷，你说他狠不狠心！”
　　
　　 二、我说爷爷是个吝啬鬼
　　
　　 早些年的事我只能从母亲的口中听说。母亲的话我原是不能不信而又不敢全信的，可慢慢地，我终于还是全信了。
　　
　　 从我懂事时起，爷爷的吝啬就一直被我亲自证实着。
　　
　　 在我小的时候，馋嘴是出了名的，经常喜欢问别人讨东西吃。因小时的我人长得乖巧可爱，小嘴又甜。见人就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什么的挂在嘴上，因而左邻右舍有好吃也常给我一份，可就爷爷不买我的账。我从没有从爷爷那里吃到过什么，虽然我是爷爷唯一的孙子。每当我问爷爷要吃的的时候，他不但不满足我，还会板着一幅冷冰冰的面孔训斥我一通：“小孩子没养成好习惯，从小就没志气，长大了还会有什么出息。”
　　
　　 至于逢年过节要零花钱压岁钱什么的，我从来就指望爷爷给我一分一厘。
　　
　　 更令我可恨的是，一旦得知父母给了我什么好处，父母还得挨爷爷一顿训斥。如此一来，我不但不敢伸手向爷爷伸手要东西，渐渐的连父母对我的要求也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了。一提要什么，他们就说你怕不怕爷爷。我当然怕爷爷。但我心里明白，他们是真不敢违抗爷爷的旨意的；母亲尽管时常在背地里编排爷爷的不是，内心里却是十分的畏惧爷爷。
　　
　　 当然，这尤其让我加深了对爷爷的不满和怨恨。
　　
　　 可我的怨恨自始至终也没有发泄出来机会。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便觉出爷爷的吝啬是天生的，并非他特别讨厌我这个孙子。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1992年我正上初中的时候，退休后的爷爷突然做起了蔬菜生意。每天天刚朦朦亮爷爷就起床，匆匆洗漱一下就出门去，在小镇的菜农手里买上两大筐新鲜蔬菜，吃过早饭爷爷就用他那辆破自行车将两筐蔬菜驮到二十公里外的县城去卖。一天下来有一、二十元纯利收入。
　　
　　 那天，因生意不太好，爷爷的菜没卖完，便将半筐剩菜拉了回来。这倒没啥，可爷爷回到家后，偏要母亲将他那半筐剩菜买了。而我们家已经卖了足够的菜。这还不说，爷爷还要将那些城里人挑剩下的蔬菜，仍旧照城里卖的价钱让母亲买。莫说母亲生气，一旁的我也忍不住鸣起不平来：“爷爷，你真吝啬到家了，你也太过分了吧！”
　　
　　 是啊，爷爷的退休金就用不完，他又做啥生意嘛。做生意也罢，竟然强赚起家里人的钱来了，何至于呢？
　　
　　 三、父亲说爷爷是个吝啬鬼
　　
　　 父亲说，灾荒年不借吃的给我们，就算是因我母亲的闹着分家使爷爷心怀不满吧；九二年那次偏要生拉活扯把卖不掉的剩菜卖给我们家，那时我们家经济也还比较宽裕。这些嘛，都还说得过去。可这次的事，爷爷也实在做得太绝情了。
　　
　　 父亲是绝不轻易说爷爷的不是的。
　　
　　 父亲说这话是在1997年夏天。
　　
　　 那年，上了一年大学的我回家度暑假，返校时需带上生活费及上缴学校的一切费用，加起来至少也得两千多块。可父母双双下刚已近一年了，全家人生活都困难，哪拿得出那么多钱。父母便开口向爷爷借。爷爷每个月领七百多块钱的退休金，加上他那几年做蔬菜生意，手头少说也有好几万元的存款。可爷爷就是不借。还说什么你们借我的钱无非是可以不急着还，要借向外人借去。最令气愤的是，他还说，他的钱宁肯借给外人也不借给我们家。
　　
　　 父母逼得没办法，终究还只好四处去求外人借。
　　
　　 这件事在镇上引起了纷纷的议论，镇上人随便哪个都说爷爷也确实做得太冷酷太绝情了。
　　
　　 那次，我是怀揣着父母以高利息借的钱和对爷爷一肚子的怨恨返回学校的。在火车上，我却是在心里不停地咒骂着爷爷的过程中度过了两天两夜。学中文专业的我骂爷爷是葛朗台，是严监生，是夏洛克，是阿巴贡，是乞乞可夫……凡是中外文学作品中的所有吝啬鬼形象，我都把他们通通扣在爷爷身上。
　　
　　 四、爷爷说他就是个吝啬鬼
　　
　　 2000年的秋天，我大学毕业后在县城谋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那天，爷爷第一次来到了我的住处。我很突然，问爷爷是不是又进城卖菜，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一听我带着嘲讽的问话，爷爷便立马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盯着我：“你真的以为你爷爷对你们就那么刻薄吗？”
　　
　　 那眼神、那语气隐隐透出一种失望与伤感。
　　
　　 我很奇怪。
　　
　　 “我的孙子终于有出息了，今天我是专门来看你的。”爷爷说到这里又直盯盯地看着我，“你不相信？”
　　
　　 我则迷惑不解地看着爷爷。
　　
　　 接下来，爷爷给我讲起了下面这个故事。
　　
　　 从前城里有一个非常的富有家庭，这个家庭吃、穿、用什么的都有是，可父母在生养了一个儿子后，再也没有子女了。想着万贯的家产没有了多余的继承人，父母就让这个独生儿子尽情地享受。
　　
　　 这个儿子姑且叫他成吧。
　　
　　 从成出生之日起，凡是他要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作父母的都无一不是给予满足，甚至年幼的成还没想到的许多东西，父母也常常想到了，并主动给予他。
　　
　　 待成满五岁时，父母又给成请全城最好的老师，让儿子上城里最好的学校，为的是将儿子成培养成有出息的能够顶天立地的人。殊不知，成从小便养成了只知吃喝玩乐、唯我独尊、娇横霸道的恶习。在学校，老师不敢管他也管不住他，同学们害怕他，成只好一次次地转学，到后来不仅好学校不要他，连最差的学校最被人瞧不起的老师也不敢收留他了。读了几年书的成除了把年龄混大了外什么知识也没学到。随着年龄的增大，更成了一匹无缰的野马再没人管得了他。
　　
　　 十三岁那年，成的父母被迫结束了成的读书生涯。
　　
　　 成回到家后，父母再拿他没办法了。父母便成了成经常发泄不快的出气筒。成的父母在忍辱负重中度过了两年后，成已十五岁了。万般无奈之下，父母费尽周折通过关系将成送到部队去当兵，企图通过部队的纪律来约束他。
　　
　　 成进的是国民党的部队。到了部队的成非但没能被约束，反而使他的恶习变本加厉了。为与战友争驻地一位漂亮女子，成竟搬出机枪向情敌战友扫射，致使七、八个有辜和无辜的生命均葬身在成的机枪之下。
　　
　　 为逃避追查，成连夜逃回到他居住的城市；为销毁一切被追查的线索，成在夜深人静时点上一把火将他的家连同睡梦中的父母通通焚为灰烬。
　　
　　 从此，犹如丧家之犬的成便只好改名换姓四处流浪、躲避，到1949年解放后才在一个偏远的小镇扎下根来。
　　
　　 流浪多年后，历经种种磨难的成虽然醒悟了，但他悔恨的伤痛却伴随了他的整个人生。他悔恨当初犯下的过失，更怨恨他父母从小对他的娇惯和纵容。虽然他的父母因他而遭到的报应，但他心底依然不能原谅他们。
　　
　　 成这一生最怕回忆他的过去，更怕别人问起他的过去……
　　
　　 爷爷讲到这里时，声音已经哽咽了。爷爷的心里显然已是极度的痛苦与悲伤。
　　
　　 我不想问也不必问，我已经明白了，那故事中的主人公成分明就是眼前我这老泪横流的爷爷了。
　　
　　 “孩子，你现在是有知识有学问的人了，我想我应该对你讲这个故事。孩子，对你们，我确实是一个吝啬鬼，可我……”
　　
　　 “爷爷，您老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
　　
　　 是啊，还需说什么呢，我懂了，一切都懂了。
　　
　　 五、我记忆中的碎片拾零
　　
　　 碎片一
　　
　　 童年的我是一个非常调皮的家伙。在家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因为我知道父母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事实上，父母从来就没打过我，顶多大声喝斥我一两声。但爷爷却专门为我准备了一根竹片子。一旦发现我有越轨犯科的行为，不管父母在不在场，爷爷都准会给我来一顿“竹笋炒肉”。这人时候，我是指望不了父母的救援的。他们怕爷爷，他们不敢。我只好一边呻吟一边大声武气地对爷爷吼道：“你又不是我一家人，我又没有吃你的，哪要你管我！”“你父母管不了你，我就要管！小时不管，大了你还了得！”
　　
　　 碎片二
　　
　　 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我在学校一直是一个令老师和同学头疼的学生。到五年级时，我一下子变得让老师和学生都不认识了，当然是因为我变好了。不过那不是因为我突然觉悟了什么道理，一下子懂事了。
　　
　　 看到读了四年书的我还是那样一幅朽木不可雕的样子，爷爷便着急了。到我五年级时，爷爷突然提出要天天送我上学和接我回家。我奇怪了，小的时候我都没被接送大了反倒要接送了。后来我才知道，爷爷的醉翁之意不在接送，而在于随时监视我在学校的一举一动。
　　
　　 如此一来，我还哪敢无法无天了，因为这时的我见爷爷就好比老鼠见到猫一般。
　　
　　 这一重大举措爷爷硬是整整坚持了一个学期。
　　
　　 就象戒毒瘾一样，慢慢地，我就在不知不觉中就戒除了过去的那些恶习。
　　
　　 从六年级一直到高中毕业，我都是受老师器重受同学喜欢的“三好学生”。为此我才在1996年轻而易举地考上了重点大学。
　　
　　 碎片三
　　
　　 大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我又回一次家。我突然发现父母好象都变了一个人似的。父母原来都是国营工厂里坐办公室的人物，在小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以前在小镇人面前，他们常常引以自豪的就是，这辈子没干个重活，手脚都是白白嫩嫩的。
　　
　　 这次回家我看的父母不仅手脚粗糙，而且脸也变得黑黝黝的了。原来，父亲在小城里踩上了三轮拉车，母亲在一所中学门口卖起了烧烤。日晒雨淋，繁重的体力活使他们改变了昔日的模样。
　　
　　 我问曾经高高在上的父母咋丢得下面子去干哪些粗活？父母笑着说，还不是被你和爷爷逼出来的。要不是怕那高利息帐越积越多，我们才不会去干那曾想就没想过的事呢。好在现在也已经习惯了。而且还挺不错哩，收入比以前上班还强。
　　
　　 要说，还得感谢你爷爷的吝啬哩。
　　
　　 原来他们也读懂了爷爷的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