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凌晨两点，我打着半个月亮
　　 独自穿过树林
　　 树影在路面布下
　　 大大小小的坑，捕捉醉汉
　　 依然清醒的星星，是逝者的眼睛
　　 注视我不安的心跳
　　
　　 风从夜的腹地伸出手
　　 在身后，细心地拾起
　　 从我口袋里掉下的麦粒
　　 潜伏的蟋蟀尖声嘲笑我的愚昧
　　 旷野用沉默向我宣誓强大和胜利
　　
　　 肃穆林立的山峰
　　 是被阳光隐藏的墓碑
　　 迎面缓缓向我逼近
　　 此刻，我在回家的路上
　　 此刻，我代表整个人类
　　
　　 《算命先生》
　　
　　 他拨正眼镜（像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端平我的左手，斜着脑袋
　　 假装从某个角度
　　 看穿我身后的时间
　　 和人世的冷暖，假装看见
　　
　　 我在自己的掌纹上行进
　　 悬崖和蟒兽在前方设伏
　　 在阳光变皱的地方
　　 河流被打上死结，路被斧头劈开
　　 其中一条接近墓地
　　
　　 翻开敷满烟尘的书（像翻开旧账本）
　　 他假装从鱼纹中看见
　　 我在上一页种下毒草
　　 下一页藏着暗示和解药
　　 我点头，假装读懂这一生
　　
　　 巷子很窄，很深
　　 风从尽头吹向我们，他可曾预见
　　 自己身体里那支单薄的芦苇
　　 将从哪一节，从内部被折断
　　 时钟戛然而止？
　　
　　 《唯一的风景》
　　
　　 从城南第一个路口出发
　　 经过十几次停止，等待
　　 低速穿过市中心
　　 途经客运站、化工厂、看守所
　　 到达殡仪馆入口
　　 再前行八公里就是
　　 温泉浴场
　　 全程十几公里
　　 可似乎每次都要
　　 用一生到达
　　
　　 “好沉重的夏天”
　　 朋友眼里全是灰色
　　 路旁的树正梦见森林
　　 鸟儿用了整个春天也没能
　　 唤醒它们
　　 草丛里的一点红
　　 是路上唯一的风景
　　 用戏蔑的姿势盛开
　　 唅着人间最后一滴
　　 纯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