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莫璃

“我只想好好地爱一回，真的。”
　　 听着软软的呢喃逸出莫璃的唇角，清亮亮的眸子盯着我，坚定而又迷惘。
　　 “你醉了，莫璃，你真的醉了。”我皱眉望望她手中的酒杯。她根本不会喝酒。
　　 一抹胭红染上她的腮边，鬓角的青丝有些微乱，我望着她的迷惘，心不禁有些微微地疼了起来。
　　 “他不懂得珍惜你，这样的男人……你要的呵护怜惜他给不了你……你该嫁给一个爱你怜你宠你护你的男人，不是像他……”我的语气里有着不平。
　　 “不，安安，你不要说了。他是爱我的，你不懂，他是爱我的。”莫璃语带哽咽，逞强争辩。忽而颓丧地倚在了沙发上：“安安，你不懂……我，我只是想好好的爱一回，认认真真的去爱一回。”修长的睫毛微阖着，颤动，泪珠儿一颗一颗一滴了下来，顺着脸颊，颈子，流入高领的旗袍，消失不见。
　　 莫璃还是这么令人心动，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怜爱着。我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余光瞥见她斜倚在沙发上，身上真丝的旗袍将她曲线分明的躯体勾勒得美妙无比，只是，淡然的神色中，却带着一份凄然的坚定。
　　 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木桌子，笃笃的声音机械而又温情，指尖划过桌面，微凉。莫璃，我认识莫璃已经有六年了。
　　 六年前的莫璃也是如此，只不过比现在更纤细，更纯然，常常是无邪的一双眼睛望着你，安静得像一泓水，风吹过偶尔有微澜。
　　 高中开课时，看到莫璃，她是唯一一个穿着中式的旗袍来报到的女生。我有些诧异的挑挑眉。那个年龄的年轻女生，尚不懂得欣赏何为古典美，只是乍看之下，旗袍穿在她纤细的身躯上，衬着光洁的额头，颀长的颈子，说不出的优雅沉静。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的休闲衫。
　　 排队的时候，我被挤在了她的旁边。看着她手里提着一大袋书，指关节微微发白。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微微地一笑，很奇怪的，我从她的笑容里看出了自信又带着羞涩的怯意。我也笑了，随手晃晃空空的休闲包，示意她将手里的书交给我。她一笑，摇了摇头，我不容分说地将书接了过来。那个时候，我已经比她高出许多。
　　 我们这个高中是私立学校，就是俗称的贵族学校。宿舍也分等级制度，看你交多少的住宿费就能住上什么样的宿舍。我看了看墙壁上的表格，在心里作了个打算。
　　 “哎，同学。”我扯了扯她的袖子，指指那张宿舍规划表：“你打算住什么样的宿舍？”
　　 “嗯，人少一些吧。”她的声音细细的，娇娇的。我轻轻笑了，完了，碰上一个娇娇女。
　　 “一个人住你怕不怕？”我歪了歪脑袋，问她。
　　 “呃，有点怕。”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好，咱俩一块儿住吧？”我征求她的意见。
　　 “好啊。嗯，我叫莫璃，你呢？”我看到她侧头对着我微笑，左边的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安安。”
　　 认识了莫璃。后来发现，这个总穿着中式衣服的女孩子竟然跟我一样懒懒散散，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她来自一个单亲家庭，母亲出自书香门第，与她父亲离婚后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舍不得让她再吃半点苦，拿着那薄情郎的赡养费交了高额的赞助和学费。我则出身一个普通人家，父母做点小生意，他们属于打算把我往死里培养，期待着我有一朝能出人头地的那种。
　　 住进宿舍，我们俩都是自已来到学校的。一人一半把房子收拾干净，那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屋子，不大，但很整齐。看着她细致而又缓慢的将衣物从皮箱中拿出来的时候，我不禁有些好奇地跑了过去。“哎，呵呵，你都从哪里淘来这些东西嘛？”我一件一件地拎着她的旗袍，蕾丝内衣，居然还有小肚兜。她的脸微微地红了。“我和我妈妈从上海订做回来的，我喜欢中式的衣服。”
　　 “那你不怕同学笑你？”我佩服她成为众人注目者的勇气，要知道，一路上大家都对她行着注目礼。看着她怯怯弱弱的样子，应该脸皮蛮薄的嘛。
　　 “噫？我穿了不好看吗？再说又不是纯正的旗袍，都是改良式的呀。而且，我穿我的衣服，我为什么要在意人家的目光呢？”她的酒窝又显现在脸上。
　　 我忽然有些语塞。她穿中式的衣服，的确是很好看的啊。
　　 再一次领教到她的倔强，是在军训的时候。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莫璃这样的女孩子居然撑了下来，看着她跟着我们跑步，站军姿，操练，很奇怪象她这样一个病恹恹的的身体里居然有着这样的毅力。
　　 晚上，我们有时候会钻到一个被窝里去，离开异乡的寂寞使得我们需要交流和倾诉。我记得莫璃曾经在黑暗中说过：“算命的说我是桃花命，年轻时一路桃花运不断。”我吃吃地笑了，桃花运还不好？总好过闲置在一边没人理吧？她也笑了：“但桃花运有时候也算是桃花劫，未必是好事呢。”我总觉得跟我同龄的她有着一份早熟的忧郁。
　　 后来，证明她的话果然是对的。
　　 军训时的教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瘦高个子，算不上英俊，但是长得挺精神。成了诸多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惜的是，这位白马王子对班里花枝招展的女同学视而不见，独独看上了古古怪怪的莫璃。
　　 当时我堂而皇之的念着他那张写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纸条，笑着在莫璃身上乱摸的时候，她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忧郁。
　　 高中时的记忆仅限于此。我明白了她的忧郁从何而来。在拥有男性包围者的同时，她也失去了同性之间的友谊。而当她拒绝男性追求者的同时，她两者都失去了。于是，身边只有我跟她在一起。
　　 毕业之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大学念书。仍是好朋友，亲密无间。两所学校相隔并不远，偶尔在没有课的傍晚，或是周末，我会溜达到她那边去，一起散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莫璃平时的话并不多，见到我了总是微笑着，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睡觉的时候我总爱毛手毛脚。有时候想想似乎有些同性恋的偏向，但我还是喜欢男人。抚着莫璃光洁滑腻的躯体的时候，我没有肉欲，但是在和男人缠绵的时候，我会忘情。最近是和陆。莫璃提起来时总笑嘻嘻：“安安，你的某人的性朋友呢？”戏称陆是我的性朋友，也难怪，我其实并不爱他，不爱这个有些稚气的大男孩。
　　 莫璃和我在感情上是同一类人，我们都喜欢成熟的男人。但是，彼时成熟的男人又嫌我们太过稚气。她还是穿旗袍，身材是愈发的成熟了，陪着她逛内衣专卖店，看着她从32A，到32B，后来又穿到了34B，我常笑她猪圆肉润，其实，莫璃还是很适合穿旗袍的，就像我适合穿休闲衫一样。
　　 我们也恋爱。
　　 秋日的阳光里，我会靠在莫璃的身上，抽着一支七星，喝着喜力。草地上的黄绿色映在夕阳里。莫璃总是在我身边的。我大声地问她：“莫璃莫璃，亲爱的，你还是疼我的吗？”
　　 莫璃笑了，有些笑意：“臭安安，我当然是。”
　　 我哈哈大笑。她是我不是，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给了我深爱的人，然后回到宿舍我抱着莫璃哭了一晚上，因为知道那是一个无言的结局。
　　 莫璃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有着沧桑经历的男人，一个有才气的男人，一个有感情的男人……那个男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胆子离了婚跟莫璃在一起，就是没有胆子给莫璃一个未来。我看着他若有若无，欲擒故纵的玩弄手段，我看着莫璃为了他矛盾犹豫。我看着莫璃尤如怕水的小孩子在海边轻触浪花。我什么都不说。莫璃有她自己的主意，爱是爱了，爱得精疲力竭，她把握着自己的分寸，既然不会玩水就撤离，免得让自己溺死在水里。莫璃离开了那个男人，看着他又一次逗引那个陌生的女子，从此懂得了什么叫作爱情。
　　 我和莫璃长大了。莫璃莫璃莫璃，我的口中尽是莫璃，我的“男性朋友”小陆有一次暧昧的问我：“你跟莫璃……是不是有一腿？”
　　 我懒懒地横了他一眼，猛吸一口烟，吐了出来：“你，给我滚！”
　　 我看到了他的脸上有着惊讶，愤怒，后悔，郁闷，然后灰溜溜的从门口走了出去。
　　 我告诉莫璃的时候她笑得弯下了腰。“安安，安安，我早叫你不要理他了，这样的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没什么出息。哦，安安，你甩他居然拿我当借口。”
　　 我喝多了，抱着莫璃笑：“人家说我们有一腿哎，莫璃……我要跟你睡觉。”
　　 莫璃笑了。
　　 那个晚上我们再次共眠，我的指尖滑过她的身躯，感觉着她着坚挺和柔软，感觉着她尚未被人开启过的神秘。我几乎想去吻她，但是一半的时候我放弃了，颓废地叹了口气：“莫璃莫璃，我实在对你没有性趣。”
　　 莫璃还是用她娇娇的语气笑我：“我还以为你能教我怎么挑起欲念……看来我们没有成为玻璃的潜质”。
　　 一夜醒来，两个身体缠在一起，睁开眼，一片清纯，无邪。
　　 莫璃从此远离了爱情。我们常常觉得同龄的男孩子太过浮躁肤浅，而成熟的男人又有着世故圆滑。象两只狐狸，游离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充满诱惑，却又滑不溜手。
　　 我们都碰不到爱情。我们都惧怕爱情。成长的岁月里，每一种经历都会成为折磨，让我们更成熟，更诱惑，更坚强。
　　 莫璃常常嚷嚷着要减肥，她觉得少女时期那种纤细的感觉让她怀念，直到遇上了那个男人。
　　 那天晚上，我和莫璃睡在一起。
　　 “安安，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他了……”莫璃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一愣，皱了皱眉。
　　 “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莫璃的脸在月色的映射下显得有异样的苍白，美丽的象一泓水，我分明看到了水里层层的涟漪。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他开着车来接莫璃下班，吃饭。很贵族化的男人，有着雅痞的感觉。休闲衫，微凌乱又不显刻意的发型。车是名牌，却不显招摇，也没有中规中矩的感觉，很懂品味的男人。吃饭的地点选在西餐厅，点餐的时候会征询女士的意见，却又不失自已的主张。餐厅旁边是休闲俱乐部，酒吧。
　　 我窝在沙发上看他们俩说话，看着他劝食量不大的莫璃多吃一点，心疼她的孱弱。看着他微眯的眼睛里充满了宠溺，偶尔的眼神游离，目光锐利。这是一个厉害的男人。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他神色自若招呼着我们俩，幽默脱俗的谈吐，游刃有余。莫璃醉了，我有些恼了。
　　 两个人的爱情，无非是一场战争，谁爱得多一点谁就输得多一点。莫璃的对手比她更高强。
　　 我看着莫璃在变，她抑住了自己的散漫，她学习着怎么更好的去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她甚至来问我如何最佳地去取悦一个男人。
　　 我看得好辛苦。
　　 我希望她是幸福的。
　　 我们都忙，她忙着恋爱，忙着一心一意对着那个她爱的人。我也忙，我忙着工作忙着在闲暇时取悦自己，在心理上和生理上。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不识趣的人。莫璃的眼里只有他，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爱情。
　　 再遇到莫璃时，我已经有了一份自己的感情，许是累了，想停泊着。她还是那样的美丽，只是多了一份憔悴，哀伤得像一泓水，。
　　 她没说什么，我只问，她答。
　　 我感觉着那个男人对她的疏离。他妈的，男人都这样，到了手了便不会再珍惜。他不愿意结婚不愿意有孩子，他对红颜知已的态度远远热情过对莫璃。恋爱中的人弱智是毫无疑问的，这种问题在以前，莫璃从来不会分析错误，不会堕入其中。但是，至今她仍辩解着，为着他。我原先以为，得到她的该是一个解得风情，温柔体贴的男子。怜着她，宠着她，象她的童年一般，不让风雨飘摇袭到她身上。可如今，我看到的是一个怎样的莫璃？
　　 “安安，我们都累了，都飘得累了……我只是想好好的爱一回。我会珍惜这一份感情。”
　　 “他对我很好，只是，我们彼此还需要磨合，那会是一段很长的时期，你知道，我们都很珍惜对方，我有信心去找到这份爱情。”她秀丽的脸上满满的坚定。
　　 也许吧，也许。也许至今不懂爱情的是我，也许生活不止风花雪月罗曼谛克还有真实。只要对彼此有了信心，或许，爱情终是会降临的。
　　 杯里的红酒已经浅了又浅，我们已经不喝喜力了。酒吧的烛光摇曳着，我们看到彼此瞳里有着小小的火光在跳跃。她醉了，我似乎也醉了。
　　 莫璃莫璃。那一夜我们在一起。莫璃褪去了她优雅的旗袍，身躯依然熟悉。大大的水床上睡着两个女子，手脚交缠，亲密无间，我拥着她，听她在梦里唤着他的名字，低头俯向秀发间昵喃：“莫璃莫璃，愿你找到你的爱情。”眼中映出那个男人坚定的面容，笑了，但愿他能好好爱莫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