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岁钱

不晓得“压岁钱”风俗在中国大地上有多久历史了，而记忆中的春节，孩子们挣压岁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环节。
　　 记得小时候，经济尚属贫困年月，压岁钱也挣不到多少，多则五毛，少则一毛，至亲的人才会发一张粉红色的一元大票。春节过后，清点着数额不大的压岁钱，心里美滋滋的，连走路睡觉都在盘算着怎样开支这“笔”钱。
　　 贫困年月里，每个孩子挣到的压岁钱都不是太多。最令人心疼的事，莫过于一时疏忽丢失了压岁钱，那样的话，小孩子像做错了多大事情似的，自觉等待家长或骂或打的发落。
　　 我也丢过压岁钱，第一次在母亲上班的车间。那年过春节，厂里不放假，刚好又轮到母亲值班。晚班时她带我去车间玩，有几位阿姨见我可爱，就逗我玩，结果我被逗哭了。一位阿姨连说：“过年不能哭鼻子，再哭就不给你压岁钱啦。”那时候，“压岁钱”特有吸引力，我赶紧抑住哭泣。于是，在母亲的推让中，有四元崭新的粉红色票票放进我手里。
　　 可能拿到压岁钱太兴奋了，我居然忘了腼腆，像地老鼠似的在车间里串来串去，小脸很快就成了花猫脸。
　　 打来水洗过脸，掏手绢擦拭时，我才发现，手绢和放在一起的四元钱弄丢了！我怔怔地望着母亲，脚手不知道放哪里合适。可能母亲念我胆小，她没有打骂我，而是温和地告诉我，每一张压岁钱，都是别人的一份真心祝福，一定要珍惜祝福才对。当时我还小，搞不懂“真心祝福”是什么东东，不过，我学会了“珍惜”，压岁钱到手绝不随意花销。
　　 第二次丢压岁钱，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新年刚开学，学校统一收学生证。母亲翻箱倒柜，找了两天也没找到我的学生证，俩哥也说没见，母亲只好怨自己没放好。那些日子里，我过得最伤神，不为丢失的学生证，只为学生证里夹着的压岁钱。
　　 直到多年后长成大人了，二哥才说出我学生证的事情。原来，他这个出名的“打斗王”，在打斗中碰碎了教室的窗玻璃，班主任要求包赔。他怕挨打，回家后没敢跟母亲提这事儿。他知道我学生证里夹着七元钱，就偷偷找出学生证。那七元钱，除了包赔教室玻璃，剩余的全部零花了，最后还扔掉我的学生证“匿迹”。
　　 记得在《胆小鬼》里，三毛曾讲述自己小时候，因为偷五元钱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故事。我想不出小时候，二哥偷拿我的压岁钱时，是否也惶恐不安过？不过，能在成年后毫无顾忌地翻出当年的事情，确实令人啼笑皆非的。其实，每个人都是踩着过去的脚印成长起来的，对也罢，错也罢，不必遮掩什么，要像《胆小鬼》那样坦荡。
　　 小时候养就的习惯，有可能一辈子都改不掉，即如，我每年都收藏压岁钱。小时候收藏自己的，长大后收藏孩子的。打开我的收藏匣子，从第三套到第五套不同面额的人民币，少说也有几千张，每一张都飘香着新年的祝福。我常以此戏谑自己：将来，我没有金银珠宝做遗产，就让孩子们平分这些陈年压岁钱吧，它们承载着历史印痕，一张张可都是文物呢！
　　 或许对“压岁钱”这种特殊祝福过于当回事儿了，以致羊年春节里，十岁的欣欣对压岁钱的支配行为，让我觉着那是一种挥霍……
　　 我们这里属于经济区，而且，与周边地区相比，是个很“个性”的区域。这种个性，首先表现在捧场子随礼数额上，二十元和五十元一直沿袭了十几年，最近几年才升级为一百或两百。当然，也有随五百、一千或更多的，那要看特别的关系或特殊的情形。其次表现在春节压岁钱数额上，根据关系的远近，少则一元，多则二十元，特别情形时才有百元者。
　　 在礼金上的个性，应该归功于本地人的共识：富人，不必显阔，穷人，不必打肿脸，反正礼尚往来，抹抹道儿就行了。
　　 羊年春节，我们这里出现新“气象”——人们开压岁钱的数额较往年压缩了。往年二十的，今年十元，往年十元的，今年五元。即便如此，到了初三，我家俩女儿每人挣得的压岁钱仍有五百多。
　　 俩小妞年龄小才会挣得红包，也因为年龄小，两人的小脸儿才会绽放成迎春花。看着眼前的迎春花，我试探着商量：“这样吧，我帮你们保管压岁钱，每次花多少，你们记个数，我绝对不贪污！”
　　 欣瞟了我一眼，嘴巴向前伸出：“不嘛！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会包管！”
　　 怡就站在我身旁，见我扭头看她，心里早有准备：“姐姐不交，我也不交，我自己会包管！“
　　 呵，俩妞妞刚长了一岁就更改了往年的规矩！往年的压岁钱，我收一半，她们剩一半。于是，头花发卡大芭比小芭比过山车……见什么买什么，唯独不买书。玩具进门，一天不到就腻了，扔了吧，不准，留着吧，废物一大堆。我常唠叨，买点零吃也比这些废物实惠，她们不这么以为，听烦了，就回我一句：反正压岁钱是我挣的，又没花你的钱！——嗨，我这是状元遇到兵了呢！
　　 看着俩妞妞一致对抗我，我只好换了条件：“还学去年吧，交我一半，不然，开学后买课外书，我不管掏钱。”
　　 一阵沉默。
　　 我不晓得让孩子“上交”压岁钱是对是错，只是觉着，不插手管着点，她们只会让“压岁钱”来得容易去得快。司马光在《训俭示康》中说得好啊：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让孩子不去沾染钱财到手顺水流的习性，不好吗？
　　 看来，必须由我打破沉默：“交吧，每人三百，我只包管着，不动。”
　　 怡的小眼睛狡黠地忽闪着，握着新票票的手慢慢举起：“呶，都交你算了，反正抽屉开着，想化时我自己拿。”
　　 怡毕竟最小，没想太多。欣则不然，推挪很久才交给我三百元，她手里留了两百多。
　　 作为家长，有时候也挺纠结的，一方面要谨遵“养子不教不如不要”的古训，一方面要谨记冰心老人的教诲：让孩子像野花一样自由生长。究竟以怎样的“自由”才能在教育孩子上游刃有余呢？诸如在花钱方面，怎样才能让孩子既不做“守财奴”，又不做花钱如流水的主儿呢？
　　 春节第五天傍晚，我正在电脑前坐着。欣将二十一元钱放到我面前：“妈，就剩这点了，你拿着吧。”
　　 我有些惊讶，眯起眼睛问她：“两天不到，两百多就剩这点了？说说，怎么花掉的？”
　　 “对钱买花炮了。”欣的语音不高，但是不乏理直气壮。
　　 “哦？怎么个对钱法？”
　　 “陈佳想对钱买花炮，规定每人二十元，我就给了她二十元。”
　　 “你知道对钱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反正她要几次，我就给她几次，反正那压岁钱都是挣来的。”
　　 我，一阵无语。
　　 陈佳是邻居家女儿，比欣大上两岁，一向很“精”，我感觉，她一定糊弄了欣。大孩子糊弄小孩子不稀罕，等孩子们再大点，自然就消除这种现象了。令我诧异的是，十岁的欣根本不懂“对钱”规则，就敢玩“对钱”，她思想意识里，压岁钱只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如果轻易到手的东西可以任意挥霍，那只能让孩子成长为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不管我是否多想了，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让欣明白：压岁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的，那是大人们在孩子中间交换的祝福。同样的钱数，挥霍与合理支配会是两种结果！
　　 我决定带孩子们去超市消费两百元，让她们直观对比“挥霍”与“合理支配”的结果。
　　 两百元钱，怎样才能合理支配呢？买黄金还不够一克的价；家里玩具泛滥，绝不买这个；孩子们不喜欢啃书本，买书的念头必须打住；那就买食品一类吧，全家通用呢。
　　 第二天，夫和我带着女儿们去沃尔玛购物。按着预期目的，我们直奔食品选购区。绕开最贵的和最便宜的货架，只选价格适中且符合口味的。一家人齐动手，没用多久时间，购物车里就放满盒盒、袋袋的。
　　 收银台扫描结果，选购的物品两百元刚刚出头。夫付款时，欣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知道，她在观察到底付了多少钱，够不够两百元。
　　 离开收银台，欣要去了购物小票，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读小票：“德芙29.8元；松子30元；金桔12.8元；板栗17元；土司15元；金丝猴31元；糖山楂10元；火龙果18.3元；杏仁14元；三全凌24.6元。哇！两百元能买两大兜！妈，我给陈佳的钱也能买这么多！明年挣了压岁钱，我知道怎么花了！”
　　 夫和我相视而笑，引得怡一直摇我胳膊：“妈，你跟俺爸笑啥呢？告诉我！”
　　 “笑你姐姐欣呢！春节才刚过，她都想着明年的压岁钱了。”怡迟疑了几秒，然后一手捂嘴，一手指着欣笑了。
　　 看着俩女儿，我不知道，一家人特地来超市消费这两百元，是否有意义？生活在糖葫芦蜜罐罐里的孩子，能否让压岁钱在自己的手上开出漂亮的花？
　　 至此，我恍悟，难怪羊年春节，人们发的压岁钱较去年压缩了——现代孩子拿着“挣”来的钱不当回事儿，发少点，既能减少他们的“肆意挥霍”，又能在节日里免去大人“收缴”孩子压岁钱时引发的不愉快。压岁钱被“压缩”之举，或许值得推广。
　　 夜深人静时分，我为记忆中的压岁钱故事敲字为记，不在乎它是否属于“文学”范畴，只愿他年翻阅，让记忆重拾一段春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