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冬,从立冬开始
作者: 草原白杨
时间: 201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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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立冬,气温骤降,还落下一层雪。据央视报告说,不仅这里,甚至华北多地,东北多地都降了雪,好多地方还降了中到大雪,这标志着,一个寒冷的冬季到来了。 站在
今日立冬,气温骤降,还落下一层雪。据央视报告说,不仅这里,甚至华北多地,东北多地都降了雪,好多地方还降了中到大雪,这标志着,一个寒冷的冬季到来了。
站在阳台,看着室外飘飞的雪花,不禁想起了在东北度过的那些个冬天,以及猫冬的场景。
东北农村不像南方气温温和,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所以一般都是春播、夏锄、秋收、冬藏。所谓冬藏,一般有两层意思,一个是把收获的粮食储藏起来,一个是天寒地冻,又没什么农活,人们就待在家里,躲避室外的寒冷,这就是猫冬。
那时的房屋都是土坯或石头垒墙,茅草盖顶,没有火炉,甚至都没听说过暖气和火墙,取暖主要依靠做饭产生的那点余热。那时的锅灶的烟道都和火炕相连,烧了饭菜,也热了火炕,然后再把燃过的灰烬掏出来集中到一个盆里,放在炕上,余温就在满室氤氲。也因此,家里来了客人,主人就一定招呼你上炕,而且总是热情地说:“往里、往里”,其目的就是想把最热乎的地方腾给你。
那时的门窗比较老旧,今天看来近乎古董。对开的两扇木门年久失修,早已失去本色,加上讨食吃的猪儿们时常拱噌,致使门板已经开裂,冬日强势的寒风就从那里肆无忌惮地侵入。木质的窗框被时光涂抹的黑漆漆的,下半截镶嵌着三块玻璃,上半截却只是一层薄薄的麻纸,可以想象,它们对寒冷的防御能力是多么的脆弱。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一到冬天,大人们就拿来谷草,编制出厚厚的草帘,卷成一卷,挂在门楣和窗框上,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用草帘将门窗遮掩,将寒冷拒之户外。想起来,这草编的帘子与那土墙草顶的老屋倒也十分般配,正是他们滋养和温暖了我的童年。
那个年代,人们太贫穷了,缺衣少鞋,更缺少御寒的衣物,因此,猫在家里就成了最好的选择。可整天躲在家里,大人似乎还有些耐性,我们这些孩子可耐不住这份寂寞,于是就避开大人的视线,冒着寒冷,跑出去找伙伴们玩耍。
那个时代的衣物,在今天来看近乎滑稽,每人都穿着自家缝制的棉袄棉裤,个个臃肿的像个笨熊猫,条件好的头上是个狗皮或羊皮帽子,手上是一副手闷子或者一副套袖子,脚下是一双胶皮靰鞡。这胶皮靰鞡底子薄薄的,根本就抵御不住寒冷,所以还要在里面蓄满柔软的茅草。就这样出去一会,脚丫子就被冻得木木的。条件差的不但没有皮帽子和手闷子,甚至棉衣还破旧得露着白花花的棉花,大拇哥往往还不安分地从胶皮靰鞡里探出头来,但这也难以抵挡外面玩耍的诱惑。还有一种靰鞡,是用牛皮做的,在鞋面上有许许多多均匀的褶皱,里面再套上高腰的毡袜,是冬季脚部御寒最佳的选择,可惜多数人嫌他笨重老土,穿者寥寥无几。
耍够了,或者冻得受不住了,再或者肚子抗议了,便瑟缩着跑回家里,有时鼻孔下还挂着两条鼻涕。这时候,母亲或老祖母便招呼我们,冷了吧?过来烤烤手,然后像变戏法一样,从火盆里找出一只烤熟的土豆或一个烤热的粘豆包,填补我们辘辘饥肠,让我们感到滋润温暖,幸福满满。
冬季的白天是极为短暂的,往往刚一过了晌午,太阳就好像要赶着和情人约会一样,急匆匆地向西划去,不等多久,也不顾人们的留恋,洒下几朵晚霞,就隐入山后,和情人柔情蜜意去了。
这时的农家,多数都是两顿饭,反正也不用出什么大力,正好还可以省点粮食。早饭几乎是固定的,不是锅贴大饼子,就是粘豆包,还有就是用前一天剩下的米饭川的稀粥,多数都没有菜,只能拿咸菜佐餐。那时没有暖棚,没有反季蔬菜,吃菜只能靠秋季的储存,一天能吃上一顿已经算不错了。晚饭尽可能晚些,因为黑夜太漫长,吃太早了半夜会饿醒,而且吃得晚一些还可以让饭菜的温度延续到被窝。记得冬天里爷爷和父亲特别爱吃辣椒,那干辣椒一般人都不敢碰,可是他们还嫌不过瘾,还要烤糊,然后用剪子铰得细细的,拌在饭菜里,吃的津津有味,满头大汗。
晚饭后,大人们围坐在炕上,喝着老砖茶,聊着闲篇,我们就瞅着他们不注意的空当溜出去,找伙伴们藏猫猫。藏猫猫的规则是一伙人藏,一伙人寻找,找到之后再角色互换。我们村子不大,冬日里树叶也都落光,树林里自然藏不住人;而且多数人家还有狗,去人家庭院里更容易暴露,真正可以隐藏的地方不多,久而久之,大家就绞尽脑汁,在生产队的会议室、马厩和场院里打主意。说起来,那场院的稻草堆里、玉米叶子里真是隐蔽的好地方,钻进去,既避风温暖,外边又很难找到。这个时候,躲在里边的人看着寻找他的人左一趟右一趟从身边走过,却不被发现,便在心里忍不住发笑窃喜,只是时间太长,寻找的人失去耐性,放弃游戏,返回自己家,躲在里面的人不小心就会进入梦乡,深夜被寒冷唤醒,方知上当受骗,一边揉着惺忪睡眼,嘴里还骂着那些同伴,眼睛还得警惕邻家那些尽职的看家狗,脑子里还担心着根本不存在的鬼神们,就这样灰麻出溜、鬼鬼祟祟踅进家里。
这时候,火炕余温已不多,被褥也是凉的,身体也是凉的,手脚冻得僵硬,鼻孔也不通气了,脱掉衣裤,钻进被窝,蜷着身子哆嗦半天,还不等缓过来,人已经进入梦乡。
有一年,已成年的我回归故里,看到贪玩的六弟每晚临睡前重演我童年的故事,不禁劝他,晚上少玩一会,早一点回来,鼻孔就不会不通气了。他竞囔囔着鼻子说,没事的,习惯了,捂住头,睡一夜,第二天就好了。听着他的话,我心里不禁一颤,唉,要是有钱,让弟弟穿得暖一点,他能受这罪吗?
这猫冬季节有两样活儿是不能不做的,一件是搂柴草,一件是挑水。
说起搂柴草,那真是满腹辛酸,一肚子故事。
那时的农村没有煤,没有天燃气,更没有电,烧饭取暖全靠柴草。这柴草一部分来自于庄稼的秸秆,大部分则要到农田的空档或远处的山坡上去搂。这活计辛苦危险,还常常要忍受寒冷饥饿的折磨。可是寒冷也罢,危险也罢,如果不出去搂柴草,那一家人只能猫在冰室里啃生玉米了。
那大概是我十七八岁的时候,正值贪睡的年龄,可是往往在凌晨两点的梦中被母亲唤醒,然后揉揉惺忪的睡眼,穿完衣服,再洗把脸,迷迷糊糊强咽下两个粘豆包,然后坐上马车,顶着漫天繁星,向搂柴草的地点奔去。此时,大概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加上那时人们的衣裤都很简陋,不出半小时全身就被冻透,上下牙齿便打起架来。这时我们便盼望爬坡,一旦有了山坡,车速便降下来,我们就跳下车,跟在后边跑步取暖。有一次,记得是在归流河的后山,那山坡有点长,跑得久了,身子也暖和过来了,淘气劲儿也来了,便抱着马车架杆左推右晃,来考验辕马的力量,谁曾想,一个石块将车轱辘踮起,我的身子随之腾空,下落之际竟没能抱住架杆,整个人钻进车下,左侧轱辘正好从我的大腿上碾过。事发突然,可过程也并非一瞬间,那车轱辘碾过第一条腿之后,在两条腿之间竟然卡住了,然后我竟被车子拖行了两米多,然后车轮才从第二条腿上碾过。那几秒钟我就一个念头,完蛋了,这一下非死即伤,年纪轻轻就这样交待了,真不甘心。可是车轮碾过之后,我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点也没觉得损伤或疼痛。此时,大家纷纷围过来,咋样?咋样地问个不停,年纪大的社员告诉我,别坐车,就跟在后边跑吧,防止淤血。于是,我竟然一口气把剩下的七八里山路全部跑完。那一天,经过这么一惊吓,竟然焕发出超常能量,在一车人中,搂的柴草最多。夕阳西下,我坐在柴草车上,忍着辘辘饥肠,手抓捆草的大绳,脑子里时刻警惕翻车事故,嘴上还不断嘱咐这全车同伴,千万不要把今天的故事告诉我老爹,否则,一顿熏鸡就躲不过了。可是,卸车的时候,大嘴车把式还是没管住自己,把我被车轮碾压的事全盘告密于我那当饲养员的老爹,当然,那一顿熏鸡没能幸免。
那时候,村里人吃水都要到户外的大口井去挑,对于大人,这本来是一件轻松的事,可是到了寒冬数九,对于经验不足的毛头小子就有几分凶险了,因为那井既没栏杆,井台上还结满了光滑的冰,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所以冬天的时候大人们是绝对不允许孩子们去跳水的。可是,某一天,住在村西头的老宋大概出门不在家了,无奈,乳臭未干的小宋拾起扁担,走向水井。没多久,便传出救命的呼声,好在当时附近有人,抢救及时,小宋才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自那以后,老宋再也没敢让儿子摸扁担,第二年开春,硬是东筹西借,在自己的家里打了一口也是全村唯一的一口洋井。在他家的带动下,后来全村各家陆陆续续都有了自己的洋井,再也不用冒着寒冷,提心吊胆到大口井上挑水了。所谓洋井就是压水井,那时农村人把新鲜东西都加上“洋”字,认为都是洋人造的,比如洋火(火柴)、洋烟(香烟)、洋油(煤油)、洋蜡(蜡烛)、洋车子(自行车)等等,不一而足。没办法,谁让那时中国工业落后呢?
提起那口老井,还真得感谢我家邻居文家,据说那是他们挖的,几十年来,人家不但给半条街人吃水提供了方便,而且还义务担负着水井的护理职责,春天里下去掏淤泥,冬天里给井编草盖,隔三差五还要凿井里的冰,刨井台上的冰,都是白尽义务,且无怨言。
当然,猫冬的日子里偶尔也会飘雪,只是,这立冬以后的雪花缺少柔情蜜意,不再像立冬前那样一片片粘连,往往会颗粒分明,如粉如沙,洒落于地便是坚硬无情,格外加重了寒冷。即便这样,我们这些顽皮的孩童也是欢欣鼓舞,一大早,刚被大人们从热被窝唤醒,惺忪的睡眼还未完全睁开,便迫不及待地用手掌花开冰冻的窗花,然后,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便在眼前铺开,我们的惊喜便在这洁白宁静中滋生。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雪地,不顾寒冷,在上面涂抹作画、堆雪人打雪仗……汪洋恣肆地渲染童年的欢乐美好。
现在,猫冬这个词渐渐被人们淡忘了,人们也早已告别那个火炕火盆取暖的时代,取暖方式也由后来的火炉火墙升级到更环保更科学的暖气空调时代,可是那老旧的茅草土屋,那御寒的谷草窗帘门帘,以及给了我无限温暖的火盆火炕却总是倔强霸道地盘踞在我的记忆深处,令我这漂泊异乡的游子时时忆起,且时常感慨不已,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对旧生活唱出这首挽歌,让那份乡愁在我的内心深处更加隽永醇厚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