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这么多铁

我只有这么多铁，如果你要
　　 犁尖、草锄或一把镰刀
　　 我会搭上好钢
　　 我只剩一点点好钢
　　 好钢，当年用在了青春刀口上
　　
　　 我只有这么多铁
　　 你莫指望我造出火车和工厂
　　 请看这红炉、风箱
　　 还有这铁砧子
　　 我怎么能出卖铁砧子
　　 它是本村最忠厚的哑巴兄弟
　　 敲一锤只哼一声
　　
　　 哪怕只有一两铁，你也别说
　　 我是没用的废铁
　　 我只有这么多，一两铁
　　 我也要打三枚钉子
　　 挂住一生中的三件宝贝：
　　 良心，力气和手艺
　　
　　
　　 最小的火车
　　
　　 最小的火车穿过隧道
　　 用嘹亮的汽笛呼应世界和阳光
　　 最小的火车有两只车轮
　　 一个乘客
　　 他行程百年
　　 他过站不停
　　
　　 燃烧粮食做动力的小火车
　　 装满私情的小火车
　　 一生都要运载荣誉的小火车
　　 带着情绪上路的小火车
　　
　　 这样一列小火车
　　 乘客也是列车长
　　 因意见常常不能统一
　　 乘客藐视列车长的小火车
　　 一路争吵
　　 到达目的地才从此沉默是金
　　
　　 一列小火车停在维修站
　　 车皮上长满雀斑
　　 体内的机械因烟熏火燎
　　 而污垢重重
　　
　　 小火车理想的终点站
　　 是北京
　　 但也许奔驰了几十年
　　 仍没跑出过村子
　　
　　
　　 坚信
　　
　　 坚信日出一样坚信这个早晨
　　 会叫醒沉睡的心灵
　　 坚信春天一样坚信人间
　　 有许多好花种子
　　 坚信小溪流，它翻山越岭不却步
　　 像小蝌蚪找妈妈
　　 坚信一棵小草仅仅告别阳光
　　 明年它又是风的骑手
　　 坚信蓝更蓝，铁更铁
　　 秋天更秋天
　　 坚信垃圾去做垃圾，心在心的位置
　　 坚信那个说“不”的人
　　 是对丑说不
　　 坚信诗歌从生活中流淌
　　 而不必从文字中抠挤
　　 坚信这一切，坚信我的坚信
　　 像翻开日历：今天就在眼前
　　
　　
　　 故乡
　　
　　
　　 想到故乡
　　 我掉下盐渍和泥巴
　　 想到故乡
　　 我体内的火车提了三次速
　　
　　 今夜的明月像一口深井
　　 我的眼睛像两只木桶
　　 打捞动荡水声
　　
　　 想到故乡，想到鬼
　　 一抔黄土堆成太山
　　 鬼其实是我们远行的亲人
　　
　　 还有梦
　　 如果给梦开一扇门
　　 谁不会由此进入——
　　 前方百米是你泪水中的故乡
　　
　　
　　 提灯的人
　　
　　 提灯的人，我不在乎你的身份
　　 我只敬仰你手中的光明
　　 我也不在乎那盏灯，是纸糊
　　 还是银制
　　 我只敬畏那炙热，那光焰
　　
　　 提灯的人，你仅是道具
　　 你仅是灯而不是那中心的一团
　　 你移动火焰但不生长火焰
　　 提灯的人，你可能比我更靠近火焰
　　
　　 但我看到更多的亮
　　 以及巨大的黑影
　　 提灯的人，你无法想象你的影子
　　 尾随你给我带来疑惑和恐慌
　　
　　
　　 那一夜
　　
　　 那一夜是平沙落雁
　　 是春江花月
　　 那一夜我怀抱马头琴
　　 琴弦上奔涌着波澜壮阔的大水
　　
　　 月光再老，也是人间的新愁
　　 一首古诗必定印证当代某颗心灵
　　 那一夜风绕来绕去
　　 渔火叠叠重重
　　 芦苇长上我的手心和额头
　　
　　 裸露于汀州的情仇布满虫眼
　　 所有星光都将漏尽
　　 而爱将不再重来
　　 那一夜，我要塑封保存
　　 像保存前世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