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难的人生中

◎在铺满月光的路口等着
　　
　　 你不能是任何人
　　 你只是你！——这样
　　 我就会在铺满月光的路口等着
　　 如此良夜，恰若永恒
　　
　　 所有白天，以消失而告终
　　 直到夜晚才能把一切握在手中
　　 在灯光中举起，看见
　　 一条路，真正地走在自己心里
　　
　　 为愿望铺向远方——
　　 为心灵匍匐的是山，山那边是海
　　 海的边缘，是无数的彼岸
　　 所有的消失都在这里一一呈现
　　
　　 什么都不会丢失
　　 在月光下展现它的丰盈、完整
　　 像一卷今晚打开的书
　　 终于可以从开始披阅到结局
　　
　　 看见无数的瞬间，像写给
　　 人世的书信，以鹅毛签署自己的名字
　　 无数星星，在银河上游泳
　　 溅落的浪花，被一片湖水藏起
　　
　　 如此良夜，寂寥漫过沁凉的视野
　　 天籁在书写，为这时刻
　　 笃定会有一位恰到好处的人
　　 依诺而来，沿着自己的路无需徘徊
　　
　　 ◎在万难的人生中
　　
　　 在万难的人生中
　　 我们学会沉默、微笑
　　 照料周围的一切
　　 我们把所有梦都倾注在双手上
　　 勤勉的劳作，汗水淋漓
　　 看到万物生长，而心满意足
　　 那些辛忙搬运的蚂蚁
　　 密密麻麻，在一棵树与另一颗树之间
　　 重复着我们终生的劳绩
　　 这些纪录片大师和不计报酬的演员
　　 被光影放大，它们就是我们
　　 卓越的工匠和劳作者
　　 沉默而谦卑，随时都会被无情地忽略
　　 随时会成为腐烂世界的祭司
　　 带着礼仪的冠冕，劳苦而津津有味
　　 在万难与有限中挺直身躯
　　 成为最后的礁石，在波浪翻卷的海边
　　 日夜不停搬运着辽阔和孤寂
　　 而我们依然汗水淋漓，照料着周围
　　 不可把握的一切。微笑，沉默
　　 直到走出世界，夜幕低垂
　　
　　 ◎想她……
　　
　　 为什么天是蓝的
　　 地是黄的，树是绿的
　　 果实是甜的，感情是如蜜的
　　 当然也有酸涩和辛苦
　　 有不知其味，随时间绵延而去
　　
　　 为什么山是高的
　　 河水是流淌的
　　 此岸和彼岸是一样漫长的
　　 漫长中还有弯曲
　　 像夜的港湾，谁的绕过来的手臂
　　 有时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比喻
　　 在现成的故事里，填补
　　 一些细节，试图让其充实而优美
　　 尽量接近某棵树下的记忆
　　
　　 为什么画是美的
　　 花是香的，草木是卑微的
　　 虫鱼是弱小的，风是有偏向的
　　 你不知道明天它又会向什么地方吹
　　 吹或者不吹，或者狂暴四起
　　 ……风抚帘，风卷席
　　 温柔时刻总在闪电之际，无奈而
　　 神秘。想她时就会想到
　　 如此众多和复杂的东西南北
　　
　　 我不和谁猜谜
　　 也不会纠结一些浮皮潦草的问题
　　 在一路风景里，时间很急
　　 我不急，越想她越是心静如水
　　
　　 ◎往昔
　　
　　 人生有许多错过
　　 非人力所能敌
　　 而你，是失之交臂后
　　 我常常想起的人
　　
　　 所有叹惋只能囫囵吞下
　　 像不可口的饭食
　　 有一口汤，都可以将就
　　 碗、杯子，盛上水
　　 就是一面摄魂的镜子
　　 滚动其上的雨滴
　　 汇成一片月光下的湖
　　 影绰绰的，都是你的笑意
　　 在心尖走来走去
　　
　　 所有承载，在身上
　　 飘荡，仿佛是又一面湖
　　 另一种不咸不淡
　　 不屑谈笑，自行其乐
　　 无风无浪的样子
　　 使所有的毒，了然无痕
　　 遁去。空出的时间
　　 全心全意想你
　　 灯光里，孤独空明
　　 好像是天上走下来的湖
　　 安谧如夜幕四合
　　
　　 有时我就想
　　 身边这么多荡漾的往昔
　　 它们取之不尽的光
　　 都是你的赐予
　　 就像我常常仰望的宫殿
　　 花影流在纸上
　　 那些错过的雕栏
　　 仍在一遍一遍被提及
　　 整个世界，除了你的样子
　　 没有别的了；没有
　　 一样东西，敌得过时间和流水
　　
　　 ◎梦打发的日子
　　
　　 梦打发掉的那些日子
　　 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常常站在窗前，望南山
　　 苍翠的北坡，那儿有我们遗失的树叶
　　 遮蔽了那条唯一的小道
　　 成群结队的树叶，成为青山绿水
　　 最好最相爱的饲育和养分
　　 梦打发掉的日子
　　 比流水还要慌张湍急
　　 迫不及待的要将岁月超越
　　 但流水过处都有分外清晰的印迹
　　 即使枯竭也会在原地留下
　　 日夜潆洄于心间的那些青葱的记忆
　　 炫目如一道白色的枯渠
　　 宣告说：曾来过，世界因之流光溢彩
　　 人曾恩爱，心也紧紧抱在一起
　　 梦，不会只是一个壳
　　 她有灵歌，有响彻，有魂魄
　　 有醒目的方向，直到
　　 一匹瀑布荡荡乎倾泻，宛如
　　 八万只叫喊的羔羊踏响大海的浪波
　　 我听到并赞赏这一切
　　 无需再将残梦一一剖解
　　 那些已经无法追回的日子也从此
　　 不再挂怀，回首之际
　　 想到远离你，我终将孤独无依
　　 梦不在，总还有江山万里……
　　
　　 ◎倒伏
　　
　　 命运赐予这潦草的一生
　　 但我还是一心一意
　　 想把倒伏的青草重新扶起
　　 扶起一位柔弱妇人内心的隐秘
　　
　　 早知道，人生到头注定空缺
　　 阴影之中，人心都看不见自己
　　 她也看不见我，圣洁看不见
　　 自己身上神奇的，无瑕的白色
　　
　　 你想知道岁月流过什么血
　　 灿烂夕阳，枯竭而又爆发的河水
　　 不计其数的果壳、树叶……
　　 砸进泥土的名字，远处苍凉寥落
　　
　　 那些潦草的，归心似箭的脚步
　　 已经和梦乡十分接近
　　 只差一步，甚或一根稻草的距离
　　 只一声呼唤，就扑进爱的怀里
　　
　　 但倒伏毁灭了一切！
　　 狂风像是一匹捷足先登的豹子
　　 逍遥之后，留下更大的残缺
　　 像一张黑手，遮蔽了广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