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画心系列之一妾为君笑

红尘缥缈，世事迷惘，美人已逝，其颜也去，我只想画其心一缕。——题记
　　 1.
　　 时空回到千年之月，那天我悄悄地降临一丛花中，我是一个悲哀的生命，从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注定了游离的命运。
　　 历史赋予我各种身世，而我自己亦是无知无觉。可笑世人都在演绎我的尘生，我为何不能自我画心？
　　 我是一个贫穷人家的女子，父母双亡，我孤苦无依，眼泪成河，呼唤不了亲人的生命，而我，只能苟延残喘。
　　 那一天，我饥饿难耐，才几岁的我，晕倒在荒野。
　　 一轮明月照在我的身上，我凄凄醒来，眼前是一对朴实的壮年夫妻，他们衣着简朴，补丁接着补丁，看来也是穷人家。
　　 从此这里就是我的家，养父养母对我万分疼惜，我也日益乖巧，只怕有一天他们会离我而去。我害怕孤独也恐惧寂寞，一个人的世界，是多么痛苦愁怅，没有人爱没有人相伴的日子，我刻骨铭心的记忆。
　　 我是褒国的女子，一个不小心的流浪，我成了褒国的子民。
　　 父母那天回来愁眉苦目。
　　 他们哀哀的叹息，他们低声的喃语，我寂寂的收藏于心。
　　 我知道了君主褒晌得罪了一国之君姬宫涅。
　　 那是万民仰望的王啊！王高高在上，他掌握着世间万物的生死，一如我的生命虽然卑微，却也在瞬间成了他掌心的珠贝。
　　 我们褒国的君主被关进了牢笼。小小的一国上下，人心沸乱，恐惧攫取了世人的魂，战争也好，掳夺也罢，历来只是百姓的伤痕，家仇也罢，国恨也好，只是君与君的较量，我，只能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涩涩的度我的红尘。
　　 我只是一个荒野的女子，我甚至从未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是何种模样，我无人可以交流，除了野花与青草，除了满目的山野与荒凉，我衣着褴褛，仅仅一缕孤独的魂，感受天下的空旷，山太高，地太茫，野太深，心太寞，魂太迷，不知道今昔与明日。
　　 那天，我依然站在孤山之上，俯看尘嚣，安静的宇宙，只有鸟雀的叽喳，这世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人的愁怅与寂寥。
　　 蓦然马声嘶嘶，我看到这野外的小路上，竟来了数匹马的踪迹，好罕见的人烟啊。
　　 红尘似乎瞬间光芒起来。
　　 那领头的男子，英俊星朗，有如一轮红日，我深居山谷，从未见过如此高雅的男子。
　　 他四处寻觅，开口说道：看，那里有一户人家，去讨碗水喝。
　　 手下人进入了我家的草房，父母赶紧卑躬屈膝低着头出来迎接，那模样他定是大人物。
　　 他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水，和蔼的说：老人家，这山村哪里有绝色姑娘啊？
　　 母亲叹口气：小王爷，这山上就住着我一户人家，哪里来的绝色姑娘，小王爷应该去往人多的地方寻觅，也许会有国色天香，这样，君王也会早日解救回来，国家安宁了，我们百姓才会安乐啊。
　　 哦，这就是君主的公子褒洪德了。
　　 听母亲说过，他是个孝顺的公子，文武双全，仁义于小国，是个不可多得的英雄人物。
　　 那一刻我望着他呆怔。
　　 或许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或许这就是人与人的缘分，一个人的目光久久呆在一个人的身上，会引起那个人的警觉的，除非他是没有心的人。
　　 他终于抬头四望，他看见了山头的我。
　　 我们四目相对，时空停滞。
　　 我的心蓦然颤栗。
　　
　　 公子纵马狂奔，跳下马背，他跑向我，欢喜至极，语音颤抖：你？你是何人？为何孤立在此？姑娘请随我回府，你就是我要找的倾城倾国色，苍天不负我的苦心！父王啊，你有得救了！
　　 我默默看着他，心亦悲凄。
　　 他找我只是为了救他的父王，这天下男子，终究不过是把颜色当作花朵来送。
　　 我自知难逃宿命。
　　 红颜自古薄命，无论我在深山还是低谷，总会被人推向历史的舞台，不管我愿还是不愿意。
　　
　　 2.
　　 脱去破衫，换上华服，我美艳惊人，站在古铜镜前，镜中的我，果然绝色天下，清纯如百合的幽香，一朵兰的芬馨。
　　 周围的人呆若木鸡。从他们的目光里，我读到自己的超凡脱俗。
　　 女人越美，际遇也越悲凉。何况我是王的俘虏，只是一个礼物的相送，因我换回褒王的生命与财富与权势。
　　 或许我的价值就是如此，如果没有君王的灾难，历史也不会有我褒姒凄哀的一笔。
　　 是的，此时我在褒国王府里，这座辉煌的城堡本与我无缘，如果不是美貌天赐，只怕我永远呆在那寂寞一隅，或许那样的尘生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悲凉。
　　 褒姒的人生，注定与君王一起写进历史，我是褒姒，千年的美貌，西周的红颜，倾倒天下，也必将倾倒那万人之上的王。
　　 可是我为何不能让那心仪的公子为我回眸一顾？
　　 我心酸楚，刺骨的疼痛。
　　 身后丫头怯怯的说：公子来了！
　　 我浑身一震，只是不想回头。
　　 室内突然寂静，其实一直是寂静，除了丫头们的走动声，这华丽的宫阁里只有呼吸与寂寞，王家的气氛永远深似海，进了宫门，离了娘心，我只是一个缥缈无魂的人，一如从前饿晕在荒野里。
　　 养父母给了我活下去的信念，也给了我一个避风的小窠，只是我的灵魂深处一直是孤苦，是恐惧，天下最悲痛的莫过于没有母爱，那种无法躺在母亲怀抱里撒娇的感觉刻在肌肤上的痛。半夜醒来我会想我的娘亲，只是他们已经在那黄土深处。除了思念与泪水，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来渴望那份血脉里的爱。
　　 我似乎从未欢笑过。我不知道笑是什么，笑应该是心灵上的快乐吧，我寻觅心的角落，没有愉快的丝线牵动，那么我只能忧伤愁怅了年华。
　　 公子缓缓站在铜镜前，他看到镜中的红颜，绝世的美丽。
　　 他轻轻叹息一声，这一声叹息里有数缕无奈与悲哀。
　　 我依然不动，镜子里有他寂寞的俊颜，我和他如果就此相对，哪怕不说一句，哪怕时空停顿，该是多么幸福。
　　 公子默默牵住我的手，轻柔说道：姒，送你进宫，我母命难违，也是国难难违，此时此刻，我只恨自己不是平常身，为救一国苍生，我只好忍痛割爱，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红尘劫，我与你无法相守，但我定与你共死一日。
　　 我蓦然心怦，这是爱的誓言么？今生有此欢誓，我死亦足矣，哪里在乎去陪笑君王？
　　 只是我无语。
　　 荒野人生，让我渐渐失去语言的力量，我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能说，除了静默和心痛，我呆立瑟瑟。
　　 与我，爱是奢侈的，我命里的劫，是君王来伴我度过短暂的辉煌。
　　 我是被公子千匹丝帛换来的褒姒，我的身体无法自由支配，但我可以活动我的灵魂与心境。
　　 即使我爱，也是不能说不能想，因为我是那天下君王的妾妃，我得自重。皇家的风范，初进褒国君王的花园，就有专门的乐娘与礼仪来教导我一番规矩。
　　 我将是任人宰割的女子，因为美貌，我的尊严从此扫地而去。
　　 谁能懂我红颜的心扉？谁能明白我痛苦的情思？谁能知晓我的孤独与寂寞？谁能告诉我平凡与辉煌的滋味？谁能解我满腹的悲痛与无奈？谁能还我一片宁静与安祥？谁能告诉我那宫闱的煎熬与争斗？
　　 我害怕自己被抛入水深火热之中，我害怕那女人之间的纠结，我更害怕我一个弱女子难以保全自己的清洁，我要多么强大的勇敢才能去向那可怕的皇家大院，我是一个卑微的红颜，只是因了公子的遍地寻找，我的人生才有非同凡响的帷幕。
　　 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我所愿，我只是一粒细沙，突然被人装进了瓶颈，等待被摇碎的感觉。
　　 我只能对生命里第一个相遇的男子深深作了一揖，低头瞬间，泪千行。
　　 从此它年，我与你，将是永别。
　　 人生若只相遇欢，该有多好，可惜的是，相逢只是为了来偿债。
　　 也许是前生我欠你，今世来用一生的泪报还。
　　 公子长叹一声，分明看见他眼里的泪。
　　 一抹心痛在他眸子里闪着苦涩。
　　 姒，即使我不送你入宫，迟早君王会得知你的绝色，那时的你也一样将走近深宫皇院。
　　 公子幽幽的说，所以我长痛不如短痛，与你分离，非我所愿，姒，莫怪我！
　　 我摇摇头，心里明白，依我这样的绝色，第一个遇见我的男子，都会对我动情深似海的情愫，公子也不例外。
　　 而我，一生只爱初次相见的人。
　　 这个人，就是眼前的褒公子洪德。
　　 相爱容易相聚难，何况是国的君王。
　　 他有他的苦处，我有我的悲哀。突然恨，为何不是寻常之色，那么我褒姒何愁没有普通的情感与平凡的欢乐，只是这只能是假设。
　　 我是褒姒，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子啊，美人如花，美人易逝，美人的心如何才能画全画尽？
　　 3.
　　 一个吉辰良日，我终于走进这万人敬仰的国度。
　　 我看到他，那个有着恶名的君主，周幽王姬宫涅。
　　 王没有想像中的老态与讨厌形象，他是那样魁伟英挺，面如冠玉，果然一副君王的气度与高贵。
　　 我静静与他对视，普天之下，除了我褒姒，无人敢再对他直面而望。
　　 我不畏惧所谓的权势与君颜，老虎又如何，我只是做好了死的准备。
　　 离开所爱的人，没有灵魂的躯体，与死有何区别？
　　 王龙颜大悦。
　　 他一双眸子立即发出绚丽的色彩，我知道我的容貌让他痴迷了。
　　 天下男子见了绝色，没有人不惊叹的。更何况好色的君王。
　　 我一跃成为宠妃，这万人羡慕的地位啊，为何让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我整日郁郁寡欢，我不知道如何欢笑，我也不懂得如何去取悦君王。
　　 我是一个冷艳的妃子，我是一个冷漠的姬妾。
　　 我的心在流血中迎来了我生命里第一个最亲的人，我的儿子伯服。
　　 伯服聪明可爱，但伯服却不能常常守在我的身边，他有皇宫专职的人守候，想见他一面，是何其的难啊。
　　 我突然悲凄。身处这辉煌的宫中，我却是一只鸟儿的禁锢在囚笼，我的生命一如草的卑贱。
　　 纵在人前的鲜艳，却是人后的孤独，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心碎，情碎，梦碎，一切都是碎与空洞。
　　 我找不到幸福的感觉，找不到快乐与希望。
　　 行尸走肉，尚不如蚂蚁，因为它们可以自由出入，民间与皇宫，天堂与地狱，挡不住小小蚁类的快乐与自在，而我只能深锁宫中，与满目的华丽为伴凄哀。
　　 王说：姒，你笑一个给寡人看看如何？
　　 我淡漠相对，笑是何物？我连说话都不想动一下红唇，怎知笑容的味道？
　　 王叹息一声，说：这天下有何人能让爱妃笑一次，我赏他千两黄金！
　　 我挡不住王的愿望，一如我挡不住后宫的争斗与嫉妒。
　　 母仪天下的申后，恨我入骨。
　　 我何尝不知她的心事，只是我的王后啊，我只是一副空壳，与我斗志争嫉，可惜了聪明与才智。
　　 我淡然处之。哪怕风雨都至，那又如何？哪怕天下都毁，那又几何？
　　 我只是等死的褒姒。
　　 心死的人，不在意天下的耳目，心寞的人，不在乎红日与白月，冷早已在我的心扉深处。
　　 我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我是一颗随时都会被别人拿捏的棋子，我等待命运的宰割。
　　 美丽艳极的申后出手了。
　　 可是她的失败却也极其悲哀，我不动声色，任由她尽情的表演。
　　 一个对王不想笑的女子，哪里有心境去理会什么权与位的纠结？
　　 我若是一笑，只怕天下都是我的，我又岂在意一个小小的后位？
　　 我要的是自由与情感的温暖。
　　 失去自由的我，也失去公子的音讯。
　　 我与他难以相见，他是一个获过罪的小国公子。
　　 除了国家大事，他没有来国都的机会，我知道我与他，永远是天涯与海角。
　　 我倾我一生的爱恋，只是一个影子的思念。
　　 这是我的悲哀。
　　 4.
　　 世间可笑事，莫过于不争不斗，却获得风光无限。
　　 我的冷漠，申后的疯狂报复，最终没有对垒的机会。
　　 她输在我的手里，其实我从来没有斗过，只是她一个人的欲望与嫉妒之战，她败给她自己。
　　 申后打入冷宫的那一瞬，我只是淡淡看她一眼。
　　 她那怨恨的目光，恶毒的诅咒，我全然没有听见，或许听见了也只是无知无觉，对这凡尘的种种是非，我毫无感觉。
　　 我心中只是对那个人有千般的思念，如果能够，我愿意放弃一切，只是想看他一眼，哪怕看后就烟飞灰灭。
　　 王封我为后，母仪天下的我，无动于衷。
　　 王失望至极，说：爱妃，如今你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你还嫌不够，我把王位与你共享如何？请爱妃为寡人笑一笑，就笑一下，怎样呢？
　　 我淡看他一眼，共枕八年，我对他没有丝毫情份。
　　 三千宠爱集与我一生，只是我不堪承受的重。
　　 他哪里知道，我只爱一个人，那个人亲手把我送给他的王，因而获得富贵与权势的延续。
　　 我想狂叫，我想苦笑，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静立凄闷的皇宫内，我只是一个花样女子。没有悲，没有喜，没有权利去取舍。
　　 我只能夜夜难眠。
　　 王命人想尽一切花样，只想逗我一笑。
　　 我不知如何去笑，尽管我也想笑，笑这世人的无知，笑这红尘的可悲，笑这种种际遇的辉煌。
　　 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女子，却得到世间最美的高贵与尊宠，是该喜还是该讽刺？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去思量。
　　 窗外明月，夜夜凄哀，一如我心照旧愁痛，站得越高，越是寂寞难耐。
　　 一股寒意，逼袭我的衣袂。
　　
　　 万种办法用尽，我只是无法展颜一笑。
　　 冷漠的心，一如入了寒宫。
　　 那天那夜，王拉我进入烽火楼，于是上演了一剧骊山烽火戏诸侯。
　　 我先是惊惶，因为这样的举动意味着国家的安危，虽然我是后宫不管世事，然而这些许国事还是知晓一二，王对我什么都不隐讳，只要我愿意听，他就不停的说，可惜我从未和他对过话，不是不想对，而是无心无力对。
　　 面对王，我无语。
　　 看着他愁怅的神态，我爱莫能助，因为我失去笑的色彩。一个不会笑的女子，她的心也是凄惶的。
　　 此时站在锋火台上，万把火光照耀，天空一如白昼的亮丽，我蓦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