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

红糖在我们小时候又叫黑糖，是将甘蔗榨汁后浓缩凝固而成。红糖含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具有补气益血、健脾暖胃的功效，能快速补充体力和增加活力，因此被誉为“东方巧克力”。《本草纲目》中也记载：砂糖（红糖）“和脾缓肝”、“补血、活血，通淤以及排恶露”。与白糖和冰糖等提纯的蔗糖相比，红糖不仅含有可提供热能的碳水化合物，还富含人体生长发育不可缺少的核黄素、胡萝卜素、烟酸和锰、锌、铬等各种微量元素，具有更丰富的营养成分，再加上其红黄黑亮的色泽和香甜的味感，近年在食补和烹调中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欢迎。
　　 我的故乡重庆开县南门镇，在一片非常开阔平坦的坝子上。小时候家门不远处就是浦里河，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过，静静的滋养了沿河两岸富饶肥沃的土地，尤其以我们莲池村王家湾和对岸的芙蓉坝远近闻名。记得那时候家门口全是一大片良田沃土，每到盛夏入秋，田野里满眼望去都是黄澄澄金灿灿的稻谷，一派喜人的丰收景象。稻田之外，沿着河流两岸的沙地上，就是一片片青纱帐般茂密的甘蔗林，每当风儿吹起，甘蔗枝叶摇摆，林间呼声阵阵，仿佛奏起一曲壮丽的田野交响。甘蔗的生长时间较长，每年春季下种，过了夏天就渐渐长得比人还高，但要等到国庆过后汁液才开始慢慢变甜，至于真正成熟则要等到霜降过后，天气变得寒冷之时。那甘蔗品种与现在重庆街头多见的红甘蔗不同，颜色多为青黄带着些黑色，每节均匀修长，外壳容易剥落，剥开后内芯白色，汁多甘甜。
　　 每年冬天甘蔗成熟的季节，村子里的红糖厂就开始工作了。糖厂建在离甘蔗林不远的地里，平时空无一人，只有冬天甘蔗收获的时节才变得热闹无比。人们将收割的甘蔗一捆捆扎好运到糖厂，经过榨汁、过滤、熬制、凝固、装箱等一道道工序，一块块黑黝黝、亮晶晶，散发着浓香的红糖便大功告成。记得那时候只要糖厂一生起火来，整个村子里到处飘荡着都是熬出的红糖香味，我们坐在村里小学的教室里，使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知道又快过年了。
　　 小时候那糖厂算是整个王家湾的家族作坊，每家的甘蔗收割下来除了各自留下几捆家人吃的以后，都会运到这里加工成红糖。每年开工的时候，爷爷都会在里边记账管账，在里边忙碌的也都是村子里各家的爷爷和叔叔伯伯，那里也自然成了我和小伙伴们常去玩耍的好地方。成捆的甘蔗在糖厂堆得比人还高，经压榨后的甘蔗渣子也堆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小山，晾干过后就是上好的柴火。那时小伙伴们一放学便跑到糖厂，在甘蔗渣堆里打滚游戏玩躲猫猫，任凭甘蔗的渣子粘到头发上，钻进衣服里，直到天黑才不情愿的被父母唤回了家。
　　 虽说是季节性小作坊，可熬制红糖的过程却毫不含糊。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旺旺的，糖厂里一片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榨出的甘蔗汁开始泛着青色，师傅们举着把手有人多高的大勺，先将面上的泡沫撇去，再沉淀滤去渣子，然后不停的搅拌舀动，看着糖汁渐渐熬干颜色慢慢由青变黄，最后变成浓稠的深红。待糖汁慢慢凝结之时，便一层层倒入箱里，凝固后便可成型。
　　 小时候也好奇问过爷爷，这熬糖的手艺从何而来，爷爷说他也不晓得从哪辈人就开始了，反正是代代口口相传，只不过原来是用石碾子挤压后来换成机器榨汁。那时候的红糖包装块头都很豪放，大约三四十公分左右宽，一二十公分厚，用黄色的牛皮纸包裹着，四四方方一块，起码有二三十斤的份量。红糖熬好过后，会按照之前每家交来的甘蔗等级和重量分配红糖的多少，上等甘蔗100斤能分回十斤左右红糖，一般等级大概分八九斤，记得爷爷家总要分回好几大块。一层层将纸撕开，小心切一小角下来，便能看到里边一层层像岩石一样的纹路，或金黄或黑亮，砂漉漉、油矜矜，散发着香味，不由得立马咬上一口，在嘴里细细抿着，待它化成汁一直甜到心里。
　　 那时候还有一件最期待的事，就是熬牛筋糖。爷爷将分得的红糖拿回家后，切下一块放在灶上，用文火慢慢熬着，待红糖又慢慢融化成浆，然后再渐渐凝固成块，这时的红糖就变成了又黑又硬的牛筋糖，带着焦香的味道，掰一块下来使劲咬一口，立刻扯出长长的细细的红丝，经常还黏在牙齿上一小块半天都抠不动，待它终于脱落下来便又在嘴里继续咂吧咂吧回味一阵，那感觉才真的叫沁人心脾唇齿留香。
　　 十一岁那年，我们家离开村子搬到了镇上，回老家的次数变得少了，那些糖厂里的欢乐便留在了回忆，那些空气里弥漫着糖香的日子也再没有了。随后几年，也听说老家的糖厂渐渐凋敝，似乎是熬红糖不划算，算起来每三根甘蔗要交出一根做税钱，还要给出一根工钱，到自己手里就只剩一根落成，大家都愿意把甘蔗拉到镇上和城里去直接售卖收入更高些。
　　 十五岁开始我到城里读师范，然后留在城里工作安家，父母退休后也随我们到了城里，便离家乡渐行渐远。但每年入冬过后天气寒冷之时，老家还是会托人带来一大捆甘蔗和一块红糖。后来的红糖包装改良成了一两斤左右长方形的小块，看上去精致小巧许多，也更便于馈赠和携带。每年甘蔗送来过后，父亲总会拉上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狠狠大吃一气，等甘蔗渣子差不多装了半塑料桶，肚子撑圆才作罢。然后，父亲会把甘蔗一根根刷洗干净，砍成一小节一小节放在茶几上，让我们闲下来时细细品尝，甚至还把甘蔗外壳剥干净，切成拇指大小一块一块的，方便我年幼的儿子随时吃上一口。此时，我也总会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躺在糖厂的甘蔗渣堆上，一边玩耍打闹一边啃甘蔗的情景。可如今，那些小伙伴们都不知在哪里了。
　　 小时候物质匮乏，白糖还较为稀少，但家家户户都种甘蔗，因此红糖就成了每家必备食物。算不上金贵，吃法也没这么讲究，但红糖却无时无刻不融进了我们的生活。那时候没其他零食，放学回家饿了，打开柜子拿出红糖，用筷子撬一块放进嘴里抿着，或是兑一碗红糖开水喝下肚，顿时感觉无比满足。如果运气好，遇上爆米花的来了，爆一把米花兑一碗红糖水，那滋味足以秒杀现在的各类洋式甜品。
　　 那时比较奢侈的吃法，是一口红糖配几颗花生米，在嘴里细细嚼着，让两种香味充分混合交融，应该算是最原始的花生糖吧，但那口感却比现在的花生糖美妙百倍。若是不小心感冒受了风寒，不用吃药打针，喝一碗红糖姜开水，蒙头睡上一觉发发汗，感冒也就不见了踪影。但凡家里来了客人，好客的主人便会拣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煮一碗香喷喷的荷包蛋，放上一大块红糖，浓浓的香气便在整个屋子里飘散开来。最不济也会煮上一大碗红糖汤圆，来不及将红糖包进汤圆心里，便将汤圆面揉好揪成颗粒放入锅中，加入红糖一起煮得软软的糯糯的，我们叫它懒汤圆。每年大年初一，老妈都会包汤圆吃，长的是菜馅，圆的是糖心，也就是用红糖切碎与炒熟的花生碎一起包在里面，虽然简单但吃起来别提有多香了。
　　 关于红糖的吃法还有多种，但多年来我最牵挂的却只是其中一样，每年春节要没有这道菜，团年饭便总觉少了点睛之笔，这便是炒糖肉。肉要用半肥半瘦略微腌过的腊肉，先将肉洗净煮熟，然后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放入锅里稍稍爆得微卷，待肥肉变得透明之时，放入切碎的红糖轻轻翻炒，让红糖汁将肉包裹起来便可以起锅装盘。多年来炒糖肉吃出了几分心得，这道菜的肉不能太咸否则影响口感，但如果用新鲜的猪肉，吃起来则会太腻，因此用才腌过不久肥瘦相间的腊肉刚刚合适。这道菜也必须把握火候慢慢经营，否则肉焦了糖糊了就变了滋味，浪费了大好食材。这道菜还必须要等到全家人已经围拢宴席已经开始才能端上桌大伙儿吃个趁热，否则温度一凉红糖凝固了那肉便夹不动也吃不上嘴了。
　　 记忆中每年团年饭的最后一道菜便是炒糖肉，一家人在桌上热热闹闹大快朵颐酒酣耳热之时，糖肉闪亮登场，油亮的红糖汁裹着咸香的腊肉，夹上一块咬在嘴里，红糖的甜伴着腊肉的咸，中和成一种奇特的香透彻心肺，顿时融化你所有的味觉，甜蜜的满足感为整个团年饭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也寓意来年生活更加幸福香甜。
　　 对于红糖的记忆，还有一道菜不得不说。这道菜原料更朴素亲民，红糖是自家甘蔗熬的，汤圆也是自家糯米打的。将汤圆面和水揉好扯成长条，放入油中炸成金黄捞起，再将多的油倒起来，用锅中余温将红糖融化，裹在炸好的汤圆条上便成了。这道菜不光好吃，更有一个喜庆的名字叫“欢喜条儿”。节日里大鱼大肉有些腻了，便煮一锅稀饭，一家人围着圆桌，切几片香肠，就一碟咸菜，一人夹一个糯软酥香的欢喜条儿，吃得开开心心欢欢喜喜。以前老家做这道菜是将汤圆面搓成圆饼放油锅里炸，后来从老公那里学到原来还有个如此讨口彩的名字，也就跟着改进了做法。偶尔我也用白糖做过欢喜条儿，甜味是不差，可没有了黝黑发亮的红糖做装点，欢喜条儿便穿不上漂亮的糖衣，也就没有了夹一根欢喜条儿还牵着丝连着线，吃完欢喜条儿还用筷子将盘底剩余的红糖使劲戳起啜在嘴里的乐趣。
　　 记得我小时候那会儿红糖由于其出生低微，是不能与白糖相提并论登上大雅之堂的，可近些年来，随着人们对养生的逐步重视，红糖也越来越受到更多人特别是女性朋友的欢迎。作为压力大节奏快的城市白领一族，夏天里来一碗红糖水晶凉糕，或是冬天里为自己煮上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大枣鸡蛋，既美颜又养生，实乃人生之美事也。当然更高档的搭配，是将红糖与薏仁桂圆阿胶燕窝之类一起或熬或炖，成为中医食疗之圣品。记得在我生下儿子后，还住在县医院的病房里时，老公便每天用电饭煲煮一碗红糖鸡蛋，加上几粒枸杞桂圆和大枣，香气在整个妇产科的楼层里飘荡，满层的护士来来去去都会嗅嗅鼻子说：“好香！”几天后回到家里，继续坚持每天红糖煮鸡蛋，一个月下来，面色红润，奶水充足，身材也丝毫没有走样。
　　 到重庆之后，有一次老家带来的红糖吃完了，便到沃尔玛买来一块，却奇硬无比，颜色淡黄，放进嘴里不化，切碎过后放入锅中，做糖肉沾不起，做欢喜条儿也裹不上，只好忍痛扔了，依旧千方百计从老家托人带来土生土长的南门红糖。后来听老家人说，镇上搞土地流转，我们村那片田地已被人全部承包做了县里的蔬菜基地，连公路都修到了菜地里，但河对面芙蓉村的甘蔗规模却更加扩大了，据说已种植有2000多亩，熬制红糖的工艺还被评为开县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也加大了技术指导和宣传推广的力度。
　　 今年春节回到老家给爷爷奶奶挂坟，果然看到村里那片宽阔肥沃的田野上，并肩排列着一行行塑料大棚，场面煞是壮观。只不过那些甘蔗自然是不种了，糖厂也被彻底拆掉，眼前的故乡已不再是记忆中儿时的容颜，换成一副崭新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