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晶柿子

　　 从机场大厅接到太太，我连忙接过她的拉杆箱，边询问她旅途情况边带她走向停车场。我见太太手上还提着一只纸盒子，便要她将之放在拉杆上，由我一并拉着走。太太说起旅途见闻，如同一匹彩绸，顺畅得连一个折都没有，内容很精彩。我再三提醒她把纸盒子放上来，她就是不肯。看这架势，纸盒里一定装着很贵重的物品。
　　 然而，这么一只很普通的纸盒里又能装什么贵重品呢？
　　 上了汽车，太太坐在副驾驶座上，轻捧纸盒子平放在腿上，一见坑洼的路面总要提醒我降低车速。她说：“我从深圳上地铁到机场起，包括在飞机上都这样捧着，现在快到家了，若再弄坏了就太可惜了。”我揣摩纸盒子里装的是瓷器，也可能是鸟蛋，反正是细碎物品。
　　 回到家里，太太小心翼翼地把纸盒子平放在茶几上。我连忙解开塑料绳，拨开纸盖，里面装的竟是软软的、呈鸡蛋大小的红色的柿子！太太解释说：“熟了的柿子经不起碰撞，必须防止它们滚动。这是临潼火晶柿子，说起来这盒柿子来之不易呢。”
　　 太太这次去深圳看望她的二妹妹，由二妹夫开车把珠三角玩遍了。她不仅领略了岭南的自然风光，更见识了广东人锐意进取、埋头实干的创业精神。她说起这些来滔滔不绝，感慨万端。我则笑话她，从发达地方走了一大圈回来，还是没有改掉小气鬼的毛病，一盒柿子值得这样吗？
　　 说起柿子，太太一脸认真相。原来在她去深圳的这段时间里，二妹夫曾接到西安来的电话，说他母亲病重。妹夫急忙赶回老家照看母亲，等他母亲病情稳定后再回来招待我太太。他记得我喜欢吃柿子就从西北带回了五箱，准备让太太回家时带给我。无奈深圳天气热，柿子保不住，连襟一家只能挑最软的快烂的吃，到太太临走时，只剩下这一盒柿子了。
　　 我对柿子的偏爱心理源于儿时的一次经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苏北老家很穷。那时我家后岗上有一排柿子树，属集体所有，有护林员整天看着。我们这些嘴馋孩子饿得像野狼，整天在外面寻找食物，如果不派严厉的人看管，不等柿子发黄早就被我们偷吃光了。看管员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豹头环眼，胡子拉碴，平时手里拿着一把铁叉在附近巡视，让人看了害怕。
　　 人在饥饿面前，恐惧简直就不算对手。这年深秋的某一天，我们几个小伙伴放学回来，恰逢看管员不在，便像猴子一样迅速攀爬上树，用力扳弯树枝，把发黄的柿子摘下往口袋里塞。有性急的一边摘一边吃，最后涩得舌头都发硬，话也说不清了。我听大人说过生柿子有毒，就想把柿子摘下来拿回去埋在米糠里捂熟了再吃。
　　 突然，就听到一声猛喝：“哪来的小毛贼？敢偷公家的柿子！”此声若洪钟，我往下一看，只见看管员手拿铁叉凶神恶煞地急奔过来。“我的妈呀！”我吓得本能地大叫一声，赶忙滑下树，扔下柿子急忙逃跑了。当晚我发起了高烧，还不时说胡话：“柿子，柿子，我喜欢吃柿子。”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床头果然放着两只红红的柿子。妈妈对我说是看管员送来的。妈妈见我无故发烧便迷信我丢了魂，夜里去柿子林烧钱化纸。看管员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便选了两只相对熟些的柿子，放进温热的草木灰里，焐得软软的送到我家，还再三给我母亲赔不是。我母亲说：“孩子调皮，偷生产队的柿子应该被罚，怎么能怪你呢。”看管员告诉母亲说，我们这帮孩子个个都是人精，若不表现严厉，最后集体恐怕一只柿子都收获不到，无法向乡亲们交待啊！
　　 有一次我陪太太回西安探亲，在酒桌上说过这段往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后来岳父岳母每次到我们这里来都不忘带柿子。若不是在柿子下果季节来，他们就捎来柿子饼。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一回太太的三妹有同学霜降后要到这个城市出差，她就请她给我带来一大箱柿子，还对她的同学说：“我姐夫可喜欢吃柿子了，这箱柿子可供他一直吃到元旦节的。”她的同学见到我提起这事都笑弯了腰：“你这做姐夫的够嘴馋的，还让小姨子为你操心。箱子太沉，拎得我手上都勒出了泡！”
　　 我家一年到头不缺鲜柿子、柿子饼吃。我抱怨太太说：“现在商品流通便捷了，想吃柿子可以从网上购买，何必这么远带回来？太麻烦了。”太太认真地说：“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做人不要太功利，妹夫这次让我带给你的岂只是柿子？这是一种深厚的情意！”
　　 据说从前长安临潼骊山半山坡并无柿子树，四周尽是荒草乱石，只有几棵软枣野果树，果实很小，肉劣多核。后来由于山脚下有个后生救活了一只受伤的火鸟，火鸟报答救命之恩，化作一位美丽的姑娘，帮助当地人在野果树上嫁接树枝。到了深秋满山长着火红火红的柿子树，结的柿子被称为火晶柿子。虽然这是一个童话故事，但告诉我们，收获要靠友情、善意浇灌呢！
　　 火晶柿子小而甜，红不艳。我剥开一只，轻吮甜汁，感觉一丝甜美先在舌蕾堆积，然后慢慢地荡漾在心头。是的，情义无价。我们接受别人的礼物，如果礼物高价，而且与情义无关，那就可能是受贿；即使礼物很普通，礼轻情意重，也应该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