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头柳成

（1）
　　
　　 “‘豹头’要当村支书了！”
　　 这消息一经村党支部会传出，就像一阵狂风似的，刮过平静的珍珠湾。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本来已当了三十多年村支书的李谋献主动让位退居二线。无可厚非，可全村的百多个党员谁不好选，偏要让位给“豹头”柳成？这也难怪村民的疑惑。在珍珠湾村里，谁不晓得柳成是出名的“烂仔霸王”。他自小好事不学，坏习倒是积了一大筐。读书时，学业不见长进，调皮捣蛋、欺负同学、作弄老师……这些本领数他最精。弄得人嫌鬼恼的，就连他父母也管束不了。小学还没念完，他就把书本一抛，学那电影上的侠客，闯荡江湖了。青春年少的柳成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加上脾气急燥，三句没完就动粗，因此，落下“豹头“这美称。刚开放的年月，豹头也曾风光一时，手下有几个马仔（跟班），如鱼得水地整日游弋在“两广三市”（广西北海、玉林，广东湛江）的国道上，干些令过往司机无奈地“捐资”的买卖。终因声名远播和涉嫌私藏土制枪支、狗炮，为法律所不容，左躲右闪也逃不出警察的掌心，被判了几年劳教。刑满释放后，柳成虽然洗心革面老实做人了，但那火爆的秉性总是改不掉。大概是为了发挥他的光热，村支书李谋献私自把他拉进村委会，安排他当治保主任。说也奇怪，自柳成走马上任后，村中，那些偷狗摸鸡、打架斗殴等常令人们头痛的事也少了，真是老话说的“一物降一物，樟脑治木虱”。村民不得不佩服支书的老谋深算。自分田到户后，村干也没多大的权威了。各家各户耕田种地、外出打工做生意的，不受你管束。最多是有小孩读大学要申请助学金，或办理结婚证什么的，要村委会出具证明，才当孙子求到你支书门下。其他的，好像搞计划生育、前些年征收公粮等，就要你村干部挨家逐户上门做工作了。有时还会遇到三言两句不合，就动拳头的莽汉。那年，柳成刚当了村干，就碰上计生运动月。上级定下死任务，要下面的村委会完成本村的结扎、放环和超生罚款的各项指标。当时，抓计生是国家的头等大事，也是令最基层的村委干部伤脑头痛的棘手事情。越是偏远的乡村，农民的传统守旧的观念越严重，利国利民的计划生育政策也就最难落实，所以，为了完成任务，往往要采取强制执行的手段。
　　 那天，李谋献带领几个村干来到超生户虎二家执行政策。这个虎二，铁桶似的身体，正如其名，虎头虎脸，一身蛮力。论打架，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二十七八岁，老婆就一年一胎给他连生了两女一男三个小孩，算是计生工作的钉子户。一家五口，只有虎二这劳力，庄稼种不好，又不能外出打工挣钱，家空屋净的，不要说交超生罚款，就连应执行的结扎手术也不肯。李谋献支书曾私下和他当口对面地论政策摆道理，就是不听。只好集中村干再登门，打算强拉他老婆去做绝育手术了。
　　 虎二见几个村干部齐齐上门，知道是来抓他们去进行结扎手术的，早已手持一根竹扁担，虎着黑脸站立大门口，对走近的李谋献几个村干部说：“看来，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来吧，今天老子就搏了！”
　　 “虎二，不要冲动！万事好商量。”李谋献支书走前几步说。
　　 “老子就偏要冲动，就打你这老东西。”随着“呼”的一声响，虎二抡起扁担朝李谋献照面劈来。
　　 “支书小心！”柳成一个箭步向前，推开李谋献，一闪身躲开劈来的扁担，并出手抓住，然后用力一拉，肥壮的虎二立刻死狗般仆倒在地，柳成上去用手反转他的手臂，拿膝抵住他的腰，虎二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
　　 自此，柳成就成了年老体弱的李谋献支书的一名贴身保镖。这些年来，他一直对柳成爱护有加，还培养他入了党。
　　
　　 （2）
　　
　　 柳成在支部大会的就职发言时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在任期内干几件改变村貌的大事，不然就引咎辞职。但是具体是做什么，他却一字不露，弄得挺神秘的。
　　 这天，他对李谋献说：“老支书，您关系广门路多，我想请您带路到上面活动活动，争取评个贫困村。”
　　 “什么？”柳谋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疑惑不解地望着柳成，“你这是搞什么名堂？人家为争夺先进的红旗，你却抢背落后的黑锅。”
　　 柳成诡秘一笑：“您只管按我说的做，以后您就会明白其中奥妙。”
　　 李谋献看柳成不像逗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样子，也就不再多问了，反正自己已不在其位，相信年轻人头脑灵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拜会了书记，求过镇长。倒是没费多大周折，珍珠湾就被定为全镇两个贫困村之一。但令老支书李谋献大跌眼镜的是，贫困村不但不挨批评，反而得到上级的重点帮护。他们村的帮护对象竟然是大“财神”市财政局。财政局领导亲临考察后，第一笔护贫款子也随即拨下，几个月后，一座占地百多平米的村委会两层办公楼落成，村委会办公室旧址被废物利用改建成五保之家，供村里60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居住。不久，村里的自来水厂工程上马，这也是市财政局出资援建的护贫项目，各家各户用上了干净的自来水，解决了全村几千口人饮水这老大难问题。叫老支书不得不佩服这豹头，自己做几十年村支书也干不成的事，他却轻而易举地办成了。柳成因此赢得村民的赞誉，威望也一下飙升。
　　 柳成干的第二件大事是修筑珍珠湾的沿河防洪大堤。这是包括李谋献在内的历届村干想到却不敢干的事。虽然，历来珍珠湾河在每年的夏秋多雨季节都会发生洪灾，往往给村民造成财产损失，有时甚至危及生命。但是，要修筑防洪大堤谈何容易？沿河几公里的沙质土的河滩，即使你的河堤垒得再高，不要说山洪，就是涨涌的海水大潮也会把它冲垮。以前大集体时，不是没有筑过，可是都以失败告终。更不要说现在已分田到户，资金难筹划不说，就连劳力也难集中。没钱没人的，如何筑堤？不过，这柳成天生是虎豹的角色，办事像他过去打架一样，该出手时就出手，并且一出手就狠准。几经周折，有关领导终于同意他的申请，由政府拨款修筑防洪大堤。他又在村里以软硬兼施的办法治服一些企图阻挠的村民，最终修成这道坚固的防洪挡潮大坝。
　　 “要致富，先修路，路通财源广。”柳成读书少，文化水平不高。可他不知从哪捡来这句曾风行一时的名言，在动员修路的村干部会议上演说。那时，珍珠湾村民人心稳定，生活有了保障，人人只想发家致富奔小康，而村道不畅，交通受制。土产运不出，生意引不来。发家致富只是一句空话，因此，修通村路是头等大事呀！然而，个别村民不知是有意对抗，还是观念守旧。因修路占地或毁树的私利，不与配合。弄得分管村干无计可施，最后还是柳成亲自出马，几乎要出拳动腿，才能解决问题。靠发动募捐集资的办法，硬是完成了全村硬底化的公路建设。
　　
　　 （3）
　　
　　 柳成任村支书不到三年时间，就一连串干了几件利村便民的大事，令村民们不得不折服，大家也从心里默认他这个支书。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村中也有不服他的人。其中，虎二就是一个。那年，他因超生抗拒村干部执法，被柳成制服，老婆又被强行拉去做结扎手术后，他就对柳成怀恨在心。只是柳成后来当了支书，大权在握，想寻仇，也无计可施。随着柳成接二连三干成几件大事，根基也就越来越牢固了，想动他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更难。他只好和几个同谋，在背地里煽煽风点点火、发些不满的牢骚，伺机发动进攻。
　　 柳成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以为天下太平了。正密锣紧鼓地计划实施第三步棋：私自承包珍珠湾河滩防洪堤内那块荒弃多年的几十亩沙地，打算挖成塘，养殖螃蟹和对虾的。他已打探到，许多沿海地方已经进行这些虾蟹的人工养殖，效益很好，他想成为当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过，这想法他连老婆也不说，怕她疯疯癫癫的出外胡说乱道，泄露根底。影响他的计划实施。本以为，这些不能种庄稼的瘦地，只要每年花十块八块一亩，就可以承包到手。想不到的是虎二几个死对头跳出来阻挠，这事也就黄了。
　　 不久，镇上农业站陈站长来到珍珠湾，他是为落实承包珍珠湾闲置荒坡地，为种植快速林木而来。在柳成几个村干部积极配合下，村里所有荒弃的土地，都被他成功承包，价格是高了一点点。当然，柳成原计划承包的那块也在其中。虎二几个也在背地里解恨地偷笑。还有个令虎二他们开心的消息，听说柳成被一封匿名信告到市里。信中列举他侵吞扶贫款、行贿受贿的事。对这类举报上级原本是不太理会的，合该柳成倒霉，新换的镇党委书记是个年青有为、清正廉明的热血青年。举报信交到他手上，他给镇纪委书记说的两个字是“彻查”。于是，调查组进驻珍珠湾，方方面面对柳成展开核查。结果是查无实据，只好不了了之。但是，到了换届改选时，柳成却主动提出辞呈，死活也不愿当这支书了。令许多珍珠湾村民惋惜，并大骂一通那匿名告状者。不过，令全村人想不到的，柳成辞去支书后所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村前原想承包的那块沙地开挖成海水养殖塘，进行专业的螃蟹、对虾的人工养殖。虎二他们上门找他理论，他拿出镇农业站陈站长和他们签字的那份合同一扬说：“对不住了，白纸黑字的。要说法，三十年后再来。”虎二几个无言以对，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原来柳成也是承包者之一。连老支书李谋献也不得不佩服，这豹头真是贼精贼精的！
　　 （初稿完于2011年11月3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