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
作者: 王中方
时间: 2013-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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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耽搁了几天,老顾终于又找到一个司机,姓尚,两人见了面,条件谈妥,约好明天出车。 老顾心里有气,原来那个小子,干得好好的,突然想到要加工资!本来答
一
耽搁了几天,老顾终于又找到一个司机,姓尚,两人见了面,条件谈妥,约好明天出车。
老顾心里有气,原来那个小子,干得好好的,突然想到要加工资!本来答应下个月给他加两百元抽烟费,可他不依不饶,非得现在就加。老顾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私底下却在暗暗寻找司机,实在找不到再依你也不迟,一旦找到合适的——哼,看不废了你!跟我斗,你还嫩点!
来到家里,看到司机正在擦车,老顾也不声张,装的像没事人。回家后,老顾老婆孩子热炕头满满足足享了几天福,可是司机照样每天忙里忙外,又是保养又是二级维护,全心全意地干,只为赢取老板欢心,得到那份应得的报酬。
老顾喊来司机,重复着两天前说过的话:“我还是那话,下个月给你加两百——你可同意?”
“顾老板,这话你上个月说过,上上个月也说过,可你到底也没加啊!”司机据理力争,“人家老梁开小佟多少工资,你又不是不知.....”
“老梁是老梁,我是我!”老顾忽然板起脸,打断司机的话,“好好开着车,非得跟我来这一出!我这庙小,你另行高就吧——以上工资都清了,你明天不要来了。”
“当真辞我了?”小伙子万没料到老顾能来这一手,现出极其委屈的神情;老顾转过脸去不再理他。小伙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出力不比人少,工钱却比人少了一截,为了争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却遭到被辞退的厄运。小伙愈想愈气,但也不能赖在人家不走,于是大踏步向外走去,心里狠狠骂道:“真不是个东西——出门肚子疼!拉屎攮到钉!”
辞了人家自知理亏,偏偏又怕落个“不义”之名,抠门又狡猾的老顾就故意散布说是司机主动辞退!老梁哪里知道这些曲折,信以为真。
二
接到杭州托运部电话,急发两车“西门子”设备前往贵州。老顾兴奋告诉老梁——来活了!老梁说:“可眼下没有往杭州去的货啊。”“空放去!”老顾毅然决定从江苏空放杭州。
老梁睁大了眼。空放到杭州要开支一千大几,不是白白扔掉了吗?他不明白老顾是怎么想的。老顾说:“白扔就白扔,值得!”
老梁哪里知道托运“西门子”的油水有多大!“西门子”公司在杭州设立一个中转站,电力设备从德国空运过来,通过杭州发往南方诸省电力电网部门。这些设备价值不菲,为了确保运输安全,他们当然不在乎花在陆地运输的代价,这就形成了运输“西门子”运价明显高于其它货物运价的局面。
运输西门子是个肥差,西门子发货商更是肥缺。驾驶员为了联络与发货商的关系,往往不惜血本“孝敬”他们,比如茶叶低于一吊钱(一千元一斤)的别送,香烟最低也得“软苏”吧。而一旦与发货商“感情固定”,他们就不会轻易更换车主,因为新车主他们也不放心用,运输途中万一出现丁点安全问题,他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老顾与发货商之一的史老板甚有交情,每有西门子设备下发,史老板总要通知他。如果同时发两三车,老顾就会带上老乡,当然,老乡也会“孝敬”他,他也欣然接受。——这一点,背后总有人对他议论。按说都是本乡本土出来的,他老顾“孝敬”史老板,他长期得到好处;家乡人早早晚晚沾你光跑一趟,不过是在你肉碗里喝了一口汤,好意思叫人“报答”你?——也就他老顾,别人谁能干出这事?大道理讲得呱呱叫,做起事来却不地道。
这一次老梁跟着沾光,老顾话里话外“表情”几次。老梁厚道,听出其中含义,便真心实意拿一条香烟送他。老顾说:“这是干什么?咱哥俩谁对谁——你这不是打我的耳光吗?”看老顾执意不收,老梁真的打心底感激他。
话说老梁跟着老顾来到杭州西门子基地,从上午等到下午,装车居然只花了十分钟——叉车只装一件两米多长,足有几百斤重的绝缘瓷体,然后几个基地人员爬上车,绳捆锁绑一番,把它牢牢固定在偌大的车厢一角。两车相同的货装好后,老梁诧异地差点叫了起来!
老梁说:“咱核载二十吨的车就装这么一个几百斤重的玩意就完了?”老顾说:“是呀!而且运价还比你装二十吨的货物运价还高出很多呢!——尝到甜头了吧。”
老梁没想到同样跑长途货运的却有如此大的差别,想他先前跑那几趟货,分量又重,运价又低,跟这一趟简直不能比,真是挨累不挣钱,挣钱不挨累。老梁由衷佩服老顾的能耐,纵观全县跑长途的,有几个像他轻轻松松地挣钱?
令老梁感叹的还不止这些。当下老顾悄悄告诉他,他们不能就拉这点货遥遥两千公里跑到贵州,他还要配载一车轻泡货顺便拉过去,这样就等于又 白白净赚到一趟运费,而且轻泡货对于那个瓷体没有丝毫影响与损伤。“我们这一趟的利润相当于平时两三趟的赚头!”老顾炫耀着自己的聪慧与能耐,老梁心悦诚服地连连点头。
他们悄悄将车开到货运市场,西门子发货方谁也不知道。为了确保货物安全,他们不允许“西门子”跟别的货混装,出很高的运价人家有这个特权。但是老顾的脑筋活络,在确保货物安全的前提下,不能过于循规蹈矩,能捞则多捞;这叫智慧,也叫胆略。这种潜质不是人人都有的,老顾就具备了这种潜质,所以他这几年生意红火,尽管为人声誉不是太好,但钞票赚到手了,日子过得实惠。老梁看着老顾的背影,深感自己与他的差距,吃这行饭,纵是苦心经营也未必能像他那样,钱赚得轻松,车跑得顺畅。
隔一日,他们配载到两车相同的轻泡货——女人卫生巾,两车一前一后向贵州出发。过省际收费站,老顾在前面打来电话:“缴费之后迅速开走——收费站有交警。”老梁答应着,车子稳稳开到收费窗口,老梁看到电子显示器上的吨位,才知道整车货不足五吨!老梁嘲笑老顾神经过敏,——三不超,有交警又能奈何!法不责无罪之人。
此时,老顾的车被交警拦下,徐徐开到右侧停下。交警向司机小佟敬礼,小佟交出驾驶证,老顾说道:“同志,我们三不超!”交警并不理会,只是示意车辆靠右停下。
交警围着老顾车转了一圈,于是示意司机开启全车所有灯光,结果找到漏洞——一只行车指示灯不亮。老顾喜笑颜开缴了两百元罚款,缴完款又不停说“谢谢”,样子极其谦卑。
老梁从车里下来,也重复老顾的话:“同志,我们三不超。”“知道你三不超!”交警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回答他。老梁纳闷:你怎么也知道三不超?既然知道还拦着我们干嘛。老梁看到交警也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心想,我是新车,灯光没有问题,这回肯定找不到错。可是人家没有验他灯光,而是由于篷布稍微长了一点点,遮挡了车厢一侧的反光贴。交警指出错误,老梁唯唯诺诺,赶忙把篷布往上掖了一下。交警不耐烦地嚷道:“磨蹭什么,赶快缴罚款!”
老梁又是没想到,两百元扔到水里也听个响!找不出毛病,仅仅遮挡半个反光贴就被罚了两百!老梁很生气,他要找老顾撒撒气,于是对着电话嚷道:“我说老顾,你跑什么跑!到前面服务区等我,我要解手!”说着把手机摔向卧铺。
服务区里,当老梁从车里下来,老顾看他一脸不高兴,便对着他哈哈大笑。他笑老梁无知,为了区区两百元还挂在脸上。老梁对于老顾的态度也有纳闷,这个抠门的家伙,平时用炸弹都轰不出他身上一个子儿,现在两百元缴的倒是大方。
老顾说:“交警罚款,对于司机来说如同天灾,人力不可抗拒的事儿何必要生气呢?交警职责就是罚款,你是交警也会这么做。”
“你还高兴!”老梁咕哝一句。“我当然高兴了,”看来老梁这一课老顾必须要给他上,“只要被交警拦住势必要罚款。交警眼毒,你超不超载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可以不超载但你不能保证别的地方没有差错;你是新车所以没有必要验你灯光;但到底还是找到了错误——你遮挡了半个反光贴!哈哈,你别不信邪,交警想罚你,怎能找出缘由!罚款限额从两百到两万,具体罚多少那要看人家的心情!被罚两百只是底线,所以我高兴了,当然要谢谢了。”
老梁没经过世面,对于交警罚款这块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缘由他可能很难接受,老顾告诉他,交警的旨意作为司机必须无条件执行!一旦踏入司机这个行当就要接受交警是你的天敌是你的皇帝是你的主宰这样一个事实;要心悦诚服地接受,接受交警对于你的一切指责和惩罚;罚者理直气壮,被罚者心安理得,你的心态才能平和,才能坦然。不要说“法不责无罪之人”,在交警面前,所有司机都是“有罪”之人,就像基督教徒,在交警这个“上帝”面前必须无条件地忏悔!
为了加强说服力,老顾给他讲了他的一次亲身经历。也是他刚刚跑车的时候,从云南景洪托运一车黄牛来到内地,牛贩子押车,一路管吃管喝,伺候司机像大爷,只求他们路上不要耽搁,因为这些“活口”经过几天远程不吃不喝,身体耗费殆尽,万一耽搁时间就有死于途中的危险,那样他们就亏大了。
几天远程,他们来到本省“治安卡口”,交警示意停车,收去了老顾驾驶证。牛贩子赶忙下车呈上收费站过磅单,口称“不超吨”。交警看了票据,果然不超,但他仍旧怀疑,乜了一眼牛贩子说:“当真不超吗?”“当真不超!”牛贩子连连鞠躬说道。
“开去过磅!——反方向两公里有地磅。”交警动真的了,牛贩子一脸苦楚,明知不能违拗也只好开回去。牛贩子只图快些。
工夫不大他们又返回”卡口”,牛贩子再次双手呈上过磅单据,交警看过,果然不超!交警似乎颜面有失,双手背在身后,围着卡车转了一圈。老顾那时也是新车,灯光似乎不应检查;拉牛不盖篷布,反光贴当然遮挡不了,然而交警还是对司机老顾——交警只对当车驾驶员说话——喝道:“罚款四百!”
牛贩子一脸茫然,依然小心说道:“同志,俺可没超吨啊。”“你超宽了!”交警说着便动手开票据。
“同志!俺哪里超宽了?”——当然没有超宽,牛是装在车厢高栏里面的怎么会超宽?牛贩子感觉很有底气。
“呀呵,你还有理了不成!”交警有点生气,手指车厢栏杆外面的一条牛腿,厉声说:“你看你看,那不是超宽了吗!”
原来一头牛的牛腿伸到了栏杆外面,卡在那里了。也不知多久了,牛腿已经磨破。这时牛腿还在努力往上提,可就是提不上去。老顾那时也是刚跑长途,心气也高,刚才交警无故叫他往返来回的过磅,心里已经不睦,现在因为一条牛腿伸到外面就要罚款,老顾感觉交警在刁难人,于是就顶了一句:“太过分了吧!”
交警听到驾驶员居然敢顶撞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手指老顾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老顾也是堂堂五尺汉子,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却被人手指鼻梁骨的训斥!老顾似乎有些热血沸腾,眼睛冒火,也手指对方鼻梁骨,狠狠说道:“我就说你太过分了!你能怎么地!”
热血沸腾的老顾哪里知道这句话的后果!当即从卡口值班室冲出两名协警,迅速将老顾两只手背扭向背后,并且报警,说这里有人“袭警”,瞬间警车开到,将老顾塞进警车。
警车开走了,可苦了牛贩子,他几乎哭着央求交警不要再把卡车开去交警队了,他说他的牛已经经不起折腾,万一牛死了他也跟牛一起死了算了!
偏巧就在这时,那头被卡住腿的牛似乎体力不支,挣扎着,两只牛眼极力睁着,带着血丝,泪眼盈盈!只一会儿,那头牛“哞——”叫了两声,“噗通”栽倒。车厢里一阵躁动,本来就挤的牛群瞬间踏到同伴身上,而那条被卡住的牛腿依然挂在栏杆上,筋骨已经扭断,只是皮肉连着......牛贩子看到这样惨状,心疼自己的钱财,不由哭了起来。那位交警似乎出于对牛贩子可怜,也可能出于自己心理上某种原因,只见他打个电话,然后告诉牛贩子,去交警队交罚款,把人领回就可以走了。
牛贩子如同得到圣旨,赶忙打车赶往交警队。人领回来了,但是“袭警”罪过严重,结果罚款两千,扣六分。——没有刑拘就已经开恩了!
听着老顾一套一套地说,老梁睁大了双眼;老顾看着老梁木讷的样子心里不由叹道:“真是个雏!——俺也是打“雏”过来的。唉.......”
三
三十多个小时的行程已经进入云贵高原腹地,遍野都是山,果然是“地无三尺平”。进入国道,山路更加崎岖陡峭,又置夜晚,两车一前一后慢慢前行。
先是老梁的车在前,跑了几个小时,老顾在一处稍宽的路面上超了过去。为什么要超到前面,老顾心中有数,他没有给老梁说得太多。有些话不能太说明。他感觉也对得起老梁,毕竟他已经在后面压阵了几个小时。云贵大山深处一般比较复杂,老顾早有耳闻,而今似乎有一种预感。老顾压阵几个小时,说明他并不是损人利己的坏人;但他不想一直在后面压阵,做好人往往要吃亏,他只保持不做个坏人。
下半夜,老顾在前,老梁断后,两车向大山深处缓慢进行。
凌晨,老梁迷迷糊糊打着盹,忽然车底下一声巨响,老梁猛然一惊,司机小佟立刻意识到轮胎爆了!轮胎爆了当然要停车检查,小佟立刻靠右停车,拿起手电筒转身跳下驾驶室。卧铺睡觉的小丁也被惊醒,问老梁怎么了,老梁只说轮胎爆了,也转身跳下驾驶室。
老梁还没站稳,猛然感到两个黑影向他扑来,老梁躲闪不及早已被摁倒在地。那边小佟也同时被人摁倒,小佟吓得哎呀呀直喊,又有两个黑影已经蹿上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