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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的事情

作者: 杨天斌 时间: 2015-03-05 阅读: 111次 点赞: 0个 评分: 2.0分

仇池山一带的冬天总是悄然来临。当秋风把一片片阔叶从泡桐树上旋转着吹落,在窗玻璃上粘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黄色补丁时,山里的季节则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和惬意。冬天里

摘要:一篇描写仇池山川风物人文景观的作品 仇池山一带的冬天总是悄然来临。当秋风把一片片阔叶从泡桐树上旋转着吹落,在窗玻璃上粘成一个个不规则的黄色补丁时,山里的季节则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适和惬意。冬天里的大部分时间,西和这座地偏人远的西部小城如年代久远的瓷瓶,便沐浴在凛冽的的朔风里,这使得它的居民和那些夏天里活蹦乱跳的牛羊马匹不得不成天呆在屋舍、马厩、羊栏里,躲避“马蹄声冻凝在积雪之上的那片酷寒”。多一半的西部人都要“历尽所有的雪天,啜饮一个冬天粗糙的表面”。他们缩居的瓦房里,像冬眠的土拨鼠,不慌不忙地打发着一年中唯一的一段休闲时光,给生命一点思考的时间。他们不慌不忙地出生、长大,甚至不慌不忙地衰老和死亡。就像地球上所有有人群的地方一样,做着他们想做和该做的事情,随太阳一起升起或落下。对于他们来说,经历漫长的冬天和干燥酷热的夏天同样令他们浮躁不安。有时候,他们也走出家门,在寡白寡白的太阳下活动一下蜷缩了太久的筋骨,莫名其妙地骂一句“这鬼天气冷得日怪”,然后就缩脖拢袖把脑袋塞进羊皮袄里不见了。
   这地方的寒冷与别处迥异,空气干扎扎的,没有一点水分可言,朔风恣意在人的身上、脸上划着口子,把嫩艳的肌肤皱得裂痕满面。山川河流没了绿意,褐黄一片,结实如铁。所谓寒冷,实属一种痛彻骨髓的体验。
   西和小城被两条山脉裹挟着,穿城而过的漾水把它分为两半。整条街不足两公里长,而我却在这磨蹭了近三十年,往后的日子没准还长着哩。人世间的事有时也说不清,巴掌大的地方也能生出那么稠密的人群,人们杂居在一处就能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这些事又恰恰同环境和季节有关。这些年,我常常被身边发生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弄的目瞪口呆皮笑肉不笑进而习以为常了。譬如,仇池山亘古不变地在西和城的南缘,而那种令人鼓舞的绿色又仅限于飘在记忆的旁边,四季中并不能抬眼可见。东南西北是一片错落的庄稼地,却偏偏不长让人活命的粮食。当浑身散着羊膻味的部落酋长、占山为王的武装土匪以及红军二、四方面军战士、生生世世死守田园的山民走进历史之后,独留我站在风雪弥漫的冬天,瞪着漾水河上争先恐后涌流的冰排,感觉时空的浩茫,体验着生命的倔强,不知不觉中就使自己感动一下。人生即使满含莫名的辛酸在悲苦中度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生趣和快乐可言。为此,我不止一次地选择阳光尚好的一天,独自站立雪塬,对着旷野长长狼嚎几声,让朔风把嚎叫声撕成碎片撒遍冬天。
   起初,我对这片狭长的土地并没有多少好感,而当这里出土的彩陶片都被史学家奉为珍宝时,我的认识才随之改变,进而当我看到氐族的后裔们把每只绵羊的颅骨都完整地保存下来,挂在墙上充当一个民族最为珍贵的饰物时,我便为这种生命独特的祭奠形式感动了,心中涌动对这些善良的人们独特的情感。于是我确认,文化在经历过它的人们当中,便能形成一种本民族的根深蒂固的概念。而历史一旦于现实结缘,便使那个看似平常的地方一下子有了沦桑感、厚重感,以至给它披上一种神秘的文化外衣,使你不能不对它肃然起敬。
   人这一辈子时时都处在事情的包围当中,有时被事儿成就,有时被事儿耽误了。1949年,两个给国民党县政府当过勤务兵的士兵起义后,都成了革命队伍的一员,在历次的战斗中,他们经受了血与火的考验,一个成了我党我军英勇善战的指挥员,解决后揣着一本鲜红的党证蝉联几届县委书记,最后退休回家颐养天年去了,而另一个为当地的解放,派去给国民党伪县长送劝降信而惨遭杀寒,成了烈士。在九十年代的某个清明节我与退休的老书记不期而遇于烈士的陵园,老书记感慨万千地站在他的墓前说:“我与他是同乡,假如他没有死,他会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团长、成为师长,成为将军?”是啊,每一次重大的历史变革,都会为一些普通人提供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良好契机,只是同样的努力,往往有时会出现两种结果。在西和城河坝乡我曾利用社教之机向一位七十岁的老党员询问过社会主义的涵义,他告诉我说:“自从走上社会主义,我们夏有单,冬天有棉,能吃饱穿暖,腊月里能宰一头肥羊过年。”借助这感性而朴素的话语,我生平第一次理解了革命的意义,无非是让普天下的劳苦人能够温暖地度过一个冬天乃至所有的冬天。
   这些年,活在西部这个典型的地域中,我对生生死死、聚散两依这些事思考的也够多的,可有些事总让人弄不明白,尤其是西部男女性格中所含带的那种执拗和坚贞。在西和城不远的酸刺沟里,住着一位总爱玄色衣服的老女人,这个离群索居的孤独者连同她那三间风雨飘摇的破瓦房,总是一切外来人议论的焦点。每当有人向附近的农人问及她的一切时,人们的回答总是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人能告诉你事情的真相。90年代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我用两瓶陇南春灌翻了刚刚结识的牧羊人,才从他嘴里才掏出一段含混不清的泣艳故事。“唉!缨子那娘们也真够倔的,和她相好的后生子出山二十多年了,一去就再没回来,这娘们竟守着三间破瓦房过了一辈子,多少年轻人都打过她的主意,但都被回绝了,唉!她的心早已死了。”讲到这儿,牧羊人眼睛里竟滚落两颗混浊的老泪,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哼了两句不知产生于何年代的古老情歌——
   唉!就是等你到人老珠黄
   我也决不冤枉
   这么一个简单故事,被牧羊人断断续续讲述出来,直到今日仍割锯着我的记忆、我的灵魂,连同后来发生在山里那些人和事,竟搅得我时时不得安生。
   叶落花开,秋去春来,西和城三万多居民终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稳当地安居下来,开始春种秋收,干他们能干和想干的事。凡是生长在这儿的人,谁也不会注意那道古城墙是如何塌垮的。没在意钟鼓楼、杜家牌坊等一些古建筑是怎样销声匿迹的。巍巍仇池山在风里雨里挺立了一千年又一千年,这些都已溶进了他们的血脉,成了他们思想中的一部分,他们确已认识到这里是一块既活人又埋人的好去处,这大概就是这些大山的子民挨冻受饿死不离窝的原因吧。即使是这般恶劣的环境,这些年仍有不少文友不远千里而来,吊古论今,追思先贤,这对他们了解西部,严格地说了解西和的人文景观和历史风俗不无益处。当我带着他们爬上仇池山头,夜宿养马城边,围坐在山民明明灭灭的火塘前,熬着罐罐茶,啃着山鸡肉,被主人的热情弄得局促不安时,总会感慨这里民风的纯朴,也为这原始落后的生活方式深感陌生。冰凉的户外被黑夜一点点蚕食着,狼嚎和猫头鹰的叫声四起,朋友们握紧拳头,牙齿打颤地轻轻慨叹:“这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然而朋友,到哪里活都有不如意的时候。当你真正地在这里活过一回,你会爱上这块地方的。
   岁月,会让你忘不掉西部,并且会让你对西部的冬天乃至那些发生的冬天里的曲折离奇的事情,有更深刻的理解和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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