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少女 ——此文献给文静
作者: 陈慢
时间: 201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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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再次碰见文静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这个女人的唐突出现,就像当年的不辞而别一样令我措手不及。电话里她向我说起这两年来的种种遭遇。开始她说得慢条斯理,一口标准的
再次碰见文静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了。这个女人的唐突出现,就像当年的不辞而别一样令我措手不及。电话里她向我说起这两年来的种种遭遇。开始她说得慢条斯理,一口标准的普通腔。和风细雨般的语速让半梦半醒中的我误以为在听一栏哀怨的午夜情感电台。但是她越说越激动,越激动她的语速越快,我几乎能想象电话里头她唾沫四溅像冰雹一样铺天盖地,让我精神一凛。这样一来她浓郁的本地口音,还夹带着属于她自己独有的粗口,像一窝一色儿白色小猫里潜伏的老花猫一样暴露无遗。我就知道,电话里这个女人还是一点儿没变,还是两年前那个与名字背道而驰的文静。让我说你什么好。既然如此,就让你说个够,文静!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过一些。想想当年无论是嘴头上还是身体上我都没有讨到她半点便宜。哎,这个让人爱恨交加的女人,这个让人知难而退的女人!
依照我对文静的了解,说完一通之后她会停顿片刻,转而恢复平静。果不其然,喝了一口水之后她幽幽问道,小陌你在听吗?我说,当然,当然在听,我敢不听嘛。她呵呵一乐,嗓音略显沙哑。她说,你一点儿没变。也只有你这么有耐心……我打断她说,三更半夜你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一通电话。文静不是我说你,你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事情搞得复杂无比,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丢下身后一烂摊子让别人替你收拾。谁受得了你!说完我意识到有点激动,于是缓了缓口气告诉她,不过无论如何,在外面混的不好你就回来吧。文静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说,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文静用一种木已成舟的语气告诉我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我嗤之以鼻。这个女人的话你要是轻易信了只能说你对她了解得还不够。当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翻飞时,姑且不去理会她的说话内容,光看她那双情真意切的眼眸(全部的内容都放在那里,一目了然),你立即觉得自己应该交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如果心生一丝狐疑,也会迅速自觉地把它掐灭,同时感到万分羞愧,真是太不应该了。当年我就是这么想的,为此我吃尽了苦头。因为这个女人怎么说和怎么做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甚至南辕北辙。可是你不能因此说她心口不一,怎么认为那是你的事,她还是我行我素。一点办法都没有。几个回合下来我不得不变聪明了,在力图猜中她的真正意图之前猛摇几下脑袋。似乎这样能让我更加清醒。不怕坦白的说,大多数时候我还是碰了一鼻子灰。精疲力尽之余我只好安慰自己,还是算了吧。面前这个女人是你无法占为己有的,是大伙儿都无力问津的,至于将来哪个有办法的家伙一举把她拿下,也说不上算他幸运还是不幸,反正我们也烦不了了。……关于文静,我承认至今仍然耿耿于怀,满腹牢骚。无论如何,这种先入为主的做法不是作者的作风,相信我。我要说的是,谈论文静比我更有资格的,张洋要算一个。
张洋是茂名人。我得说说,茂名人给我的印象是民风彪悍,满身匪气。而张洋偏偏生得清秀,身板不胖也不瘦刚刚好。当然,刚刚好是相对女人而言。可以想象,这样一张卓尔不群的小白脸搁在那样一双性感的肩膀上,对女性造成怎样的杀伤力自然不言而明。我曾听一些老师傅说,在他刚进单位那阵子,每当他上班期间,连附近的村姑都慕名而来,只为一睹他那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蛋。这个传闻是真是假,我作为后来者已无从考究。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这些牛头马面的同事圈子里,张洋算是一枝独秀。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那年我同文静总共两女三男,带着一脸青春残留的稚气前脚后跟一举跨进了单位大门。我东张西望,这里嗅嗅,那里摸摸,像一只挣脱锁链的没出过远门的草狗。我们在车间主任的带领下在单位溜达了一圈,所到之处,我能感觉到师傅们在背后的各种目光,像装了导向装置的激光灯,让我浑身不适。一路下来,我才感觉有点不对劲。后来想起车间上上下下竟全是清一色的男性,后来我才明白这是职业性质所造致,后来我更是明白当初背后灼热的目光并不是看我们。确切地说,所有光束的聚焦点只是那两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子。正所谓粥多僧少,可想而知,误入狼群的两只活泼稚嫩的小绵羊势必引起怎样的骚乱。即便这样,我将来的同事们还是惊人一致地表现出相当的绅士风度。他们也许认为,煮熟的鸭子是飞不掉的,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所以他们完全可以慢吞吞地系上围巾,优雅地操持刀叉,然后,然后自然顾不了那么多,当然是要大朵快颐一番。
和文静同来的另一个女孩叫小潘。相对来说,小潘要瘦弱一些,但是眼眸要比文静清澈的多。话不多,面对那帮单身男同事不怀好意的挑逗也不生气,总是报以呵呵一笑。她一笑,他们就更加高兴了。实在逼急了,她会扬起手臂作势要拍:要死啊你!这时候,她的脸庞会泛起红晕,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珠更显漆黑闪亮。不消说,这时候的小潘在他们眼里是最好看的。与之相比,初来乍到的文静也会脸红,也会绞手指和跺脚跟,嘴里也会羞答答地说,讨厌!如果你因此认为文静是个初出深闺的羞涩少女,那你就上当啦。后来我们才明白,当她对你说“讨厌”两个字时,其实潜台词就是:去你妈的!……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在这样的环境下,骨感的小潘和丰满的文静理所当然地抱成一团,成为一对无可争议的闺蜜。她们深厚的友谊表现在住同一间宿舍,一起上下班,一起打饭,一起上街购买零食。要想拆开她们各个突破,恐怕得费一番力气。最早明白这个道理的是老莫。大伙们叫他老莫并不是因为他年纪大,其实他还没过三十呢。我想,也许是因为他老成持重的性格吧。他是单位的工会主席。平心而论,老莫算得上是个称职的主席。我们职工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全靠他亲力亲为。再加上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巴,轻而易举赢得了职工们的尊敬。所以我们的每次私下聚餐,唱K都少不了他。
既然老莫赢得了职工们的尊敬是有目共睹的,那么,要想俘获小潘那一颗含苞待放的芳心更不在话下。先不说他们俩最终如何结成伉俪,这里存在一个让大伙儿都困惑的问题。那就是他为什么撇开文静而直接向小潘发起感情轰炸呢?后来我们这些失落者在嫉恨之余思来想去也只有两种可能:也许他早在文静那里碰了钉子之后,多年的社会阅历早练就一副火眼金睛的他发现文静不那么好对付,所以目标转而投向小潘(如果真是这样,这中间转变的速度也太他妈快了,我们根本毫无察觉);也许是因了小潘同他是老乡,在感情基础的建立上要少绕许多弯路,所以当机立断选择了在小潘这块也许不是最后但绝对是最易于管理的芳草地上殷勤灌溉,广施肥料。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得不佩服老莫目光的独到之处。在事业上平步青云,在感情上更是捷足先登。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恰到好处,失误率几乎为零。因此你不得不哀叹,这就是他是主席而我们只能当他妈的跑龙套的原因。
其实早在她们俩跨进单位大门后,在老莫面面俱到的安排下(挑选宿舍,添置生活用品,帮她们办理银行卡等等),我们就可以窥见老莫蠢蠢欲动的企图。——当然这么说,更多是基于我们这些小人物小肚鸡肠的狭隘心理。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老莫周旋在她们中间,跑得欢快极了。而我们却只能在后头眼巴巴看着,急得直跺脚。有什么办法呢,更让我们肝肠寸断的还在后头。在老莫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小潘确立恋人关系之后,我们眼巴巴看着他们俩在单位饭堂里交头接耳,眼巴巴看着小潘坐在老莫那台铃木王后座,在风中小潘那一头长发轻舞飞扬,眼巴巴看着他们俩在黄昏的篮球场上闲庭信步,操着大伙们谁也听不懂的外地口音卿卿我我。
就这样,小潘施施然踩着小碎步奔向了老莫的怀抱。这个事实免不了让我们一阵惆怅。好不容易转过身来,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文静身上。对啊,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么。我们只顾盯着小潘这朵温室之花最后还是没看住,着急忙慌之余竟然冷落了郊外那棵兀自绽放的野性之花。真是太不应该了。我们忙不迭收起万分羞愧的脸色,手拉手把她围在中间,不能让这朵妖娆的野花再有所闪失了!可是当我们用惜玉怜香般的热情充当起护花使者时,并不能让文静有所感冒。也是,野花自有它在野外倔强生长的道理,用不着我们这般心怀鬼胎的呵护。
文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接受小潘离她而去这个事实。曾经多么要好的两个人儿啊,怎么能说分开就分开呢?文静开始没有想通这一点,所以她表现得很愤怒。由爱生恨就是这个道理。她恨小潘的无情背叛,更恨那个把小潘从她身边抢走的笑起来嘎嘎响的“臭男人”老莫。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当时她一个人在宿舍煲乳鸽汤,顺便把我叫了过去。为什么叫上我,而不是另外同来的两个男生,我想大概是由于我外表看起来不像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的人吧。事实是这样吗?不怕你们笑话,我比谁都更清楚自己对文静的觊觎之心有多么强烈,但是我习惯不动声色,所以我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当然受宠若惊。激动过后我就想,她这次邀约算不算是我们开始美好交往的良好开端呢。她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的哐当乱响,很轻易把我从想入非非中拉了回来。我搞不清这是她对小潘毅然离去而表现出愤愤不平的发泄方式,还是因为小潘不在身边而让她一下子亲自面对这些冰冷坚硬的厨具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罪魁祸首都还是小潘。这点毋庸置疑。
要我说,女人天生就是个美食家。尽管文静笨手笨脚,桌上还是很快摆满了香气缭绕的菜宥。清蒸河虾,红烧鲫鱼,半截白切鸡,兰花菜,还有几碟零食。这个女人这么能吃是我始料未及的,而让我更吃惊的是竟然还有几罐冒着冷汗的冰镇青岛。然而我脸上表现出来的惊讶让她以为我觉得还不够,而后她告诉我说冰柜里还有。
几杯冰啤下肚,我面前这个女人脸庞泛红,开始骂骂咧咧了。酒劲一上来她的语速也在加快,根本不容我插嘴的机会。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乐得个洗耳恭听。用“原形毕露”来形容此刻的文静可能不太妥当,这还是我第一次领教文静在嘴头上带给我的震撼。还别说,渐渐地我居然听了进去,而且还听得很着迷。她咬音不清,逻辑混乱,但是经过她那张薄薄的嘴唇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的言辞那么锋利,我感觉她逐渐骂出味道来了。最后我情不自禁敲着筷子,像快板一样合着她跌宕起伏的语调进入高潮。
酒过半巡,文静在摇摇晃晃中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我肩膀对我说,老弟,陪我看看电影吧!我意识尚且清醒,心里不甚乐意,老弟?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当上你的老弟了?就凭身份证上你比我大几个月吗!但是“老弟”没有辩驳,这个老弟很实诚,所以陪她看看电影是应该的。看着文静一步三晃走进房间,打开电脑,我在背后恨恨呸了一口,去他妈的,什么狗屎老弟。但是我搞不清自己到底骂的是谁。
电脑上放的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而我们背靠墙壁并排坐在床上。文静一边剥开橘子一边发出放肆的笑声,我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瓣橘子同时瞟了她一眼。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文静笑起来是最好看的。我醉眼朦胧中只见面前唇红齿白,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让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乱世佳人的味道。心猿意马之余我决定去他妈的柳下惠,去他妈的冒牌老弟。但是当我的臂弯刚刚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一下子就把它拍开了。动作之干脆让我十分尴尬,好像她一直在提防我这么干似的。她杏目圆睁,用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语气向我诘问:你要干嘛?你可是我老弟!她这么一说更是让我无地自容,幸好有了酒气的掩饰让我的窘态没那么明显,我强颜欢笑竭力向她解释:没有,没有的事,开开玩笑而已……不过只有我知道,这个玩笑开得该有多么糟糕。
往后的时间里我再不敢有所放肆。靠着墙壁焉头耷脑,活像一只被阉掉的斗鸡。不过我们的文静可不管这些,一转头她又全身心投入到令人捧腹的剧情当中,时不时拍打枕头,笑得东倒西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看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我心里莫名产生一股气愤,这个疯女人,有什么了不起!再次看向文静,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扯过纸巾擦了又擦,眼泪还是止不住。这时我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哪有女人笑成这样的。而后我总算反应过来,文静这是要哭了。您是不知道,我最见不得女人流泪了。这一下我有点慌了,连忙问她,文静,你怎么了?她转头朝向我破涕一笑,我没事。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冲我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既然这样,我只有先行告退。临出门时我最后回望,只见文静她眼眶红红,双臂抱膝靠在床角怅然若失。
落了单的文静自然得到大伙们众星捧月般的关注。而自从那次目睹文静的伤心落泪之后,我更是摇身一变成为她忠实的小跟班——陪她压马路,去公园溜冰和购买零食。没有人要求我这么做,包括文静。至于为什么,也许我自己要清楚一些。在我看来,倔强的文静在小潘那里相当于失恋过一次了,倘若她再有磕磕碰碰,尤其在感情上,那我这个亲历者会感到更多一点的不安。就是这样。尽管文静对我的鞍前马后表示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我还是可以逐渐感觉到她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些暖意。幸福属于坚持和勇敢的人们,我始终坚信这一点,所以我现在反而变得不急不躁。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踩着她那双深眸凝望铺就的星光大道闯进她芳香四溢的桃花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