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
　　 我和江里一起去公园骑车，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问她：“你要走哪条路？”
　　 她在后面说：“你选吧，三条路，看看你会选择哪条。”
　　 在我们面前的是三条路，一条是往回走的路，一条是通向未知的一片竹林的小路，一条是通往湖边的长满了杂草的路。这三条路，竹林小路曲折幽秘，我们都不熟悉；通往湖边的路一眼可以看得到头，我们继续往前的话就会把车骑到湖里了；毫无疑问，只有往回走是最好走的。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往回走的路，江里在后面说：“你竟然选择了我最不可能选择的那条路……”我回头，看到她毫不犹豫地骑向了跟我完全相反的方向：她选择了竹林小路。
　　 从做出选择那一刻起，我就猜到，江里可能不会选择跟我一样的道路。她的个性，不适合走回头路，也不适合走一眼可以看得到尽头的路，她总是会选择冒险和未知的。
　　 江里去向了跟我完全相反的方向之后，我开始反思：我们会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其实都跟我们每个人的个性有着很大的关系。选择了回头路的我，也是选择了安逸和停步，而选择了未知的江里，就是选择了艰辛冒险和遇见惊喜还有不断成长。
　　 从小到大，我们就因为各自不同个性的推动，在面临选择时做出了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的决定，一个个的决定让我和她变成今天的样子：她喜欢冒险，喜欢喜欢尝试新事物，经历了很多艰辛也见到过很多意外惊喜；而我，性子温和，凡事规规矩矩，条条框框让我觉得束缚却也安全，生活里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意外之喜。
　　 尽管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在了两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上，尽管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尽管我们还是一起学习玩耍，我们实际上已经越走离对方越远了。
　　 这是很多年后，我重新回忆起来才明白的事情。
　　
　　 初中升高中，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意识到，再好的朋友，也并非可以一直不分离的。就像那句已经被大家说烂了的话那样：人生当中，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人陪伴。总有一段路，我们必须自己走过，独自感受艰辛和孤独。
　　 江里成绩一直很好也很稳定，她考上了我们市里最好的一所高中；而我成绩不稳定，中上游的水平在中考时的成绩只能上一所普通高中。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和将会出现的更大差距，我只能埋头奋发，努力追赶。我们终究是不同路的吧，我只希望我们不要离得太远，我还能够看着她的背影往前追就好。
　　 到了高考结束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我跟江里之间两条赫然不同的道路又切切实实地摆在了我们各自的面前：江里虽然勉强屈从家人因而选择了离家不远的城市，但是她所报的专业和学校都是她喜欢的，在很多人眼里很难找工作又难学的。我选择了跟她同一个城市，但是所报的学校和专业，都不是我喜欢的，甚至，在填报之前，我从来不曾想过会是这般选择。
　　 这一次，在我心里，江里仍旧是勇敢而倔强的，我却完全不具备这两种特质。我明明有更喜欢的城市，也有更想读的专业，但是最终，我却因为离家远和怕日后难就业而放弃了。很多个午夜梦回，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既然选择了，每条道路都是不可逆的，除了走下去，还有什么办法呢？
　　 毕业之后，我仍旧留在读书的城市找工作，各种奔波和忙碌，换取一份根本不等值的工资。而江里选择了去北京，那个她一直向往着的城市。她说她的梦在那里，她必须去那里圆自己的梦。
　　 大家都说，北京，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呀！你不在那里读书，你在那里也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你怎么站得住脚呢？要是好好待在这边，不但可以找到好工作，有什么事情的话，熟人都在，也可以帮上一点忙呢！
　　 可是江里仍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北上的道路。那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旅程，我不曾经历，自然也难以知道，第一次走那么远的江里，孤身一人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但是我猜想，她一定不会觉得孤独和惆怅，她很兴奋很激动，因为她踌躇满志，心里梦想的海浪在不停地翻滚，一刻也静不下来。
　　 确实，她最终也是做到了。独自一人在北京打拼，然后工作稳定下来，稳步提升，最艰难的时候终于过去了。在安逸当中过得轻松却又毫无动力的我，看到江里每天处在满血状态奔跑拼搏，心里偶尔会产生一些矛盾：我是不是不应该选择那一条条安逸轻松的道路，而是像江里那样选择未知和冒险？
　　
　　 矛盾归矛盾，我终究是没有勇气去做出改变和重新选择。毕业没多久，我就跟大学时就在一起的男朋友结婚了，而江里，她的良人还未出现。她仍旧一个人在异乡努力着，在每个早上对着镜子给自己一个自信的笑容。
　　 我没有开口去问过她，在异乡的某些夜晚，她会不会想家，我也没有开口问过她，在异乡遇到委屈和挫折，会不会一个人悄悄地哭。我想在看不到光亮的某些黎明之前，她一定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坚持下去，光明就要到来了！
　　 在我孩子两周岁生日的时候，江里恰好在我所在的小县城出差，作为孩子的干妈，她专门带着蛋糕前来为她的干儿子庆祝生日。是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从读书的大城市转移到了现在所在的小县城，在这里相夫教子。
　　 我们已经许久未见，带着一身风尘的江里，眼角眉梢之间仍旧是掩盖不住的倔强和要强，仍旧在我一直向往却从来不曾踏足的城市圆自己的梦。一进门她就对我说：“女人，你看你，又老了！是不是你老公不给你钱买化妆品呀？本来你是我妹的，现在都要变成我姐了！下一次见到你，你不会变成我妈吧？”
　　 还是那么毒舌。我扔给她一双拖鞋，把到处乱跑的孩子抱到沙发上。看着她凑过来亲儿子的时候那张和孩子一般灿烂纯真的笑脸，忽然感到很庆幸也很感激上天。尽管我们选择了无数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我们终究是没有丢失对方。无论我们走得离对方多远，也从来不曾忘记对方。
　　 江里独自在非洲跟狮子赛跑的时候，我正在产房里跟死神搏斗；江里在欧洲瞻仰偶像设计的有着她所说的“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建筑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给孩子换尿片；江里在南亚骑大象的时候，我正带着孩子到广场上看大妈们跳广场舞……但是无论如何，这一天，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聊天吃饭逗孩子。
　　 住在小县城的好处就是房子够大，所以我在房子的前面弄了个小院子，在院子里种了菜也中了一些花。我在菜园子里摘菜的时候，江里抱着孩子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她有些恍惚。
　　 饭后，丈夫带孩子午睡去了，我也终于有时间跟江里静静地聊聊天了。我们坐在阳台丈夫专门为我做的大摇椅上，手里的茶散发出淡淡的茶香。时光仿佛在飞速地倒流，回到了很多年前，我们还是读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我和江里还是同桌。很多次来到学校我都会问她：“为什么刚刚上学路上没有看到你？”我们家距离不远，都是走同一条路上学的。
　　 江里说：“因为我走对面那条路了呀，你们当然看不到我。”这是因为那时候家乡新修了一条路，就在旧路的对面。心路平坦开阔，大家都走，旧路却弯曲狭窄，有了新路之后很少人再走。
　　 “为什么你喜欢走旧路？新路多好走呀，还近呢！”那时候的我，已经初露日后也喜欢选择好走却乏味之路的端倪。
　　 “因为新路太多人走没意思，但是就像冒险，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发现。”江里虽然那时候也还小，却也已经有了冒险精神，注定选择的每一条路都不容易走却也比我精彩得多。
　　
　　 在摇椅上轻轻摇晃着，我跟江里说起了我这些年来对我们两个人的“路”的看法，我说在我心里，她真的很勇敢很厉害，做了很多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她惊异地看着我，说了一段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话：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羡慕我！你知道吗，从小我就觉得你特别从容，做什么事情都很淡定，不像我，火急火燎的，急躁。我的家人都说我爱闹爱折腾，有时候我也想学你，沉静一点，安分一点，但是我总学不来。在外面的时候，我也常常会问自己，做出那样的选择是不是一个错误。但是经历过了，成熟了，我也终于明白，其实无论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都没有对错之分，我们的个性和遭遇让我们走上了那样的道路而已。你羡慕我在外面坚强拼搏，不知道我也曾在某些时刻羡慕你，有一个幸福安稳的家，有牵挂和惦记。就在刚刚，你在菜园子里摘菜，我想起小时候你说的，跟自己爱的人组建一个小家，有可爱的孩子，有可以写作的书房，有干净的厨房，有种着花的菜园子的梦想。你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我也实现了我的梦想，我们都为自己的梦想做出了不同的努力。所以，其实我们都不该羡慕对方，而是祝福对方！”
　　 那一刻，多年来留在我心里的矛盾似乎瞬间解决了。是呀，我们选择了那么多不同的道路，只不过都是为了通向自己的理想。而今，江里有江里的精彩，我有我的美好，我为什么要觉得矛盾呢？
　　 路在我们各自的脚下，我们都脚踏实地地向前，就算不一样，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的终点都是幸福和美好呀！
　　
　　 而今，我终于释然。我明白，无论选择了哪一条道路，那都必须是成长的道路。无论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都不要忘记看看属于自己的风景，因为我们每一条道路，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你只看到别人阳关大道上面的繁花似锦，你终究也会错过自己专属自己的秀美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