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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云烟

作者: 开拓者 时间: 2011-12-25 阅读: 77次 点赞: 11个 评分: 1.0分

陈婶轻轻地拍打木门,喊,“嫣红,嫣红,你猜谁来了呀!这大清早的,喜鹊也没翘长尾巴欢叫,你就把贵人给盼来了!”  嫣红手捂着嘴巴,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拢拢鬈

陈婶轻轻地拍打木门,喊,“嫣红,嫣红,你猜谁来了呀!这大清早的,喜鹊也没翘长尾巴欢叫,你就把贵人给盼来了!”
   嫣红手捂着嘴巴,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拢拢鬈发,走到门前,打开门闩,木门分向两边,一束灿黄的朝阳射在她身上,使猩红的睡裙,着火一般地包裹着她,她说,“谁呀,这么早,陈婶,你难道不知昨晚我睡得晚吗?”
   陈婶不敢看她,脸上漾起讨好的笑,说,“嫣红,你说,我怎么能不知道你朋友走得晚,你睡得晚呢?你说,你一个娇人儿,还要应酬那些个事儿,我怎能不体谅你呢?只是,这魏先生来的也忒早了,五点就把我砸醒了,他一个男人来也就罢了,嘿,后面还带着一个八岁的小妞!外面天冷,你说,我就是不可怜他,我也可怜那小妞呀!所以,我就——”
   嫣红的心不经意间就沉下来了,不经意间又飘起来了,她不知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越老越怀旧了。她当然知道陈婶口中的魏先生,更知道那八岁的小妞儿!这么多年不见了,亏魏先生还想着她!到底是比鹏程强呀!想到鹏程,她嘴里咯嘣一下,呸,这狗娘养的胚子!但她脸上是不好表现的,她红唇一展,一朵笑靥嵌在脸上,说,“魏先生在哪里?让他赶紧带着小妞儿过来!”
   陈婶脆声答应着,扭动她的水桶腰,去喊魏先生了。嫣红快速地脱下睡衣,洗了脸,化了淡妆,穿一身米白色的小西装,坐在前厅的椅子上。
   陈婶带着魏先生穿大门,进前厅,正要开口介绍,嫣红站起身来,说,“陈婶,你走吧,我要和魏先生单独谈谈。”
   陈婶从前厅里出来,嘴角一撇,心想,你嫣红不就是做那事儿的人吗?在我们农村人眼里,你就是一个“破鞋”,哼,一个破鞋,还摆这范儿?要不是看在你租我房子给我钱的份儿上,我才不会给你跑腿儿呢?
   前厅里,魏先生觑眼看嫣红,说,“你还是老样子啊!”嫣红将身子朝椅子上靠了靠,说,“你想,我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不这样过,那该怎么过?说,你找我什么事?”
   魏先生憋了一阵,脸通红,也终究没有憋出半句话来,他将随身带的包裹,放在桌子上,两手使劲地想把身后的小妞,拉到面前来,但小妞的头,摇得拨浪鼓似得,双眼紧闭,拼命地往后躲。魏先生急了,说,“良良,你躲什么,你不是要见你妈吗,这就是你亲妈啊!”
   嫣红听到“亲妈”两个字,不自觉地抿嘴笑了,但随即又摞下脸来,说,“魏先生,快别难为孩子了!”
   魏先生抬起头,与嫣红的目光相遇,他想在嫣红的眼里,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但此刻无论他怎么寻找,他都找不到了!他感到心口一阵恐慌,笑着划拉了一下他的秃头,喃喃地自语道,“你看,我也老了呢!”
   嫣红咯咯地笑起来,说,“看你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老才怪呢!你那女人是不是也老了?”
   魏先生将目光望向门外,一股阴冷的秋风吹过,风飘刮起几片泛黄的叶子,叶子们缓缓飘落,他的声音也缓缓地飘来,“那女人不只是老了,而是死了啊!”
   嫣红的手一沉,随即爆发出又一阵热烈的笑,说,“真的?你不会是骗人吧?她可死好几回了,都没死成呀!你可最会骗人的!”
   “这回可是真的,不信,你问良良?”
   嫣红的目光,一下子罩在良良的身上,但良良仍然往魏先生的身后躲,小脑袋埋在魏先生宽大的罩衫下面,嘴里呜呜地喊着,使嫣红看不清她的脸,嫣红就有些失望了,她想看看这孩子长得是不是越来越像她了,还是越来越像魏先生了?情意丝丝缕缕,牵绊而来,突然就在这个清晨扰乱了她的心,她扶住心口,眼睑深深地垂下,长而微卷的睫毛帘子一样夹在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唉,她叹了一口气,说,“魏先生,算了吧,我不问了,就当是真的吧!走,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小女孩儿听说要出去,格外兴奋地从魏先生的长衫下探出头来,暖黄的阳光打在她的小脸上,那脸因为在魏先生身上揉搓的缘故,额头上冒着轻汗,脸蛋儿也通红得像个苹果。她死死地扯住魏先生的衣衫,生怕魏先生舍她而去,她依然不敢看傲然的嫣红,那女人完全不能与一个母亲的身份相连!不,或者,她并不明白什么是母亲!母亲可能是一朵花,可能是一株草,更可能是随风飘走的云,……,但一切显然都是新鲜的,她为这新鲜而雀跃无比。
   嫣红终于看清了良良的脸,呵,那脸蛋儿既不像她,更不像魏先生,那女孩儿自有女孩儿的小模样,但女孩儿两手一摆一摆地走路,特别特别像她!从这一点上来说,这女孩儿就是她的孩子!她感到有些战栗,那瞬间涌过来的母爱,让她防不胜防,她还想板起面孔来做做样子,但此刻她却捂着粉红的脸颊,兀自偷偷地笑了。
   最先看到嫣红微笑的不是魏先生,而是莲花道两旁二层小楼里的男人和女人们。嫣红的脚步落在莲花道上,已经不能停止了,她要穿过莲花道,登上莲花山,进入到莲花寺,去见莲花师太,让她手里的筒签,决定她道路的走向。每次感到困惑的时候,她都会去找莲花师太,呵,莲花师太每次也不让她失望,妙语启悟,她就会心境坦然。
   嫣红的笑声,哧哧地传来,小楼上的男人们刚刚起床,脸还没洗,指上也残留着某个女人身体的芬芳,但他们一听那笑声就知道是嫣红,再一听那脚步,没错,就是嫣红!嫣红笑的时候不多,莲花村男人记住的,只有一次,那还是嫣红第一次提着行李出现在莲花道上的时候,她对前来兜揽租房生意的陈婶笑了起来,当时陈婶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有那笑声,朗朗的,脆脆的,传向每一扇窗户,窗户上挤满了闻声探头的男人们,男人们被那笑声吓住了,迷住了,懵住了,这哪是笑呀,分明是花枝乱颤,蜂蝶起舞,姹紫嫣红,秋月分辉!这是与他们生活的女人所没有的,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妄活了那么多的岁月。
   他们纷纷赶往嫣红的出租屋内,他们想让嫣红躺在床上,也爆发这样的笑声,但他们错了,从此以后,嫣红将那笑压在了骨头里,谁都不曾听见!嘿,今天嫣红这是怎么了,这机会着实难得呀,哪怕是站在小楼上看看,也能感受个端倪儿呀!男人们倚在栏杆上,女人们也不示弱,女人们倒要看看,嫣红那狐狸精打扮成一副什么样子,发出的笑声是咯咯乱叫,还是唧唧啾鸣,抑或小河流水,溪流淙淙?
   奇怪的是,女人们无论怎么听都没有听到嫣红的笑声,她们朝自己的男人瞪起红眼珠子说,什么眼神,什么耳朵呀,那小狐狸没笑嘛!但嫣红并没有抬头看楼上的男人们和女人们,要在平常,她会抬起头来朝他们打个招呼的。但今天不行,她要赶往莲花寺去,她的身上和心上,是不允许沾惹半点尘埃的。男人们一看,她的脚步拐向莲花山的方向,大呼一声,不好!他们齐声扯开嗓子喊,嫣红,回来呀,快回来呀!流云飞飘,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只回了一下头,脚步又坚定地朝前走了。扶着栏杆的女人们,鼻子一哼,她这是想出家吗?看她那样子不像呀,打扮得粉嘟噜儿的,进寺院让莲花师太藏着她也不保险呀,快看,后面跟着一个老头和孩子呢,她绝不是出家……,但女人们的话音未落,就各自进了房间,仿效嫣红,快速地化了淡妆,更要命的是,她们也像嫣红一样穿一身白色小西装,娇媚地站在自家男人身边,……
   男人们这才注意到,嫣红的后面确实跟着一个驼背秃顶的老头和一个蹦蹦跳跳扎蝴蝶红绸儿的小女孩儿!这下子,西洋景有的看了,看来这嫣红还真是有些故事,男人们喜欢有故事的女人,总感觉有故事的女人比没故事的女人有味儿,至于什么味儿,他们却说不上来!反正压上去的感觉不一样,如坠云雾,如沐仙境,如淋畅雨,假如抽干了水分,没有了那些故事,女人和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到底还是爱,爱着故事本身,爱着爱的感觉!但如今,这老头和嫣红又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小孩儿又从哪里蹦出来的,嫣红这美丽这有味儿的女人,难道也生育过?她都这样了,她还要到哪里去?
   嫣红走得飞快,脚下仿佛生了风,魏先生弓着身子,紧赶慢赶还落下一大截,魏先生高喊起来,“嫣红,你等等我,我都追了你10年了,你还不等我!你看咱们的孩子都追不上你呀!”
   魏先生不提孩子还好,一提孩子,嫣红的全身就抖了起来。10年以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她在魏先生的公司里打工,一个平凡的文员,却十几年如一日的热爱文学,小稿子经常见诸公司的日报,阅读日报的魏先生当然就注意到了嫣红,魏先生本人也热爱文学,当时已经被人称为儒商了。儒商有儒商的风雅,她依然记得她见到魏先生的那个下午,他坐在皮质的办公椅上,略带忧伤的望着她,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让他突然有了一种瓷釉的质感,那瓷釉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地剥落和分裂,像花斑油漆一样映在她的眼里,一串眼泪猛地淌出她的眼睛,她感到了心疼!
   等到嫣红被抛弃,等到连同她的孩子一起被抱走的时候,她才又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事情,她感觉那天下午是魏先生故意装出来让她心疼的,她把这种感觉说与鹏程,鹏程说,商场如战场,魏先生最善于变脸了,装习惯了不装都难!嫣红就哭了,一哭,众文友就吓坏了,鹏程连同其他人都纷纷说,魏先生也有魏先生的难处,你还得要理解他呀!
   嫣红的朋友很少,数数还就是在魏先生身边时,魏先生所建立的这个文友组织,她跟随魏先生组织一个个的文学活动,活跃公司职工的文化生活,由此,也结交了那么几个人,但那天只有鹏程说了一句真话。再往后的几天里,她又去找魏先生,却被魏先生的女人挡在门外,魏先生的女人口口声声说,那孩子是我的,在我家就是我的!魏先生缩在家里不敢出来,听说他夜夜守着那孩子,因为他的女人先天没有生育,他到了五十岁终于有了自己的骨肉,不疼才怪呀!她用身子撞击魏先生的铁门,铁门不开,她又用头颅撞击魏先生的铁门,铁门还是不开!血,从她的额头淌下来,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她感觉,自己终究要死于情殇了呀!
   从魏先生门口经过的鹏程看到血泊中的嫣红,将她带离魏先生的门口,将她带到另一个梦中,梦中醒来,鹏程才告诉她,男人基本上都花心,我也不可避免,所以,我已经要了你的身子,你不要感到惊讶!嫣红爬起来,使劲捶他,但捶着捶着,自己先就流泪了。鹏程问,你为什么哭呀?她说,她想去一个干净的地方,做一个干净的人!鹏程听了,忽然哈哈大笑,说,你还干净吗,你自认为你还干净?你要真想去一个干净的地方,那你去莲花村吧,我陪你一起去!
   就这样,莲花村收留了嫣红,但嫣红知道,莲花村绝不是她的归宿,在这里,鹏程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不会给她永恒,不会给她婚姻。后来,魏先生的公司破产了,反倒多次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里重复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等我,等那女人死了,我就找你去!她握着手机一阵冷笑,那等她死了吧!魏先生你要是着急,可以给她下点老鼠药,或者掐死她也行,哈哈!……
  
   嫣红一个箭步,转身拐上莲花山,她拾级而上,山风吹荡着她的白西装,吹荡起她的长发,长发扫着她的脸,一双迷蒙的眼睛,星星一样闪亮,闪亮着眼角晶莹欲滴的眼泪,她在躲避,躲避魏先生以及那叫良良的小女孩儿,躲避鹏程以及莲花村的男人们,尽管她的心中升腾起一种汹涌的母爱,但这么多年了,爱已尽弃了,她明白爱若要重生,是需要机缘的。她抬头望向山顶,她希望在山路上能够遇见莲花师太。
   莲花寺的钟声响了三下,寺门吱嘎一声,重重地被推开。寺门内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年轻女人,这女人手拿念珠儿,头戴尼帽,身穿尼袍,走路如风扫台阶,飘然而过,站立如秀荷逢雨,精致莹然,此人正是莲花师太。莲花村里的人都说,莲花师太即使穿一身灰色尼袍,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风流,女人的风流是从她的眼角处流溢,漫过她的脸,在她的胸膛里燃烧,然后再在她的腿根儿处化成一粒种子,终身成长。村里人曾问过她为什么出家,她只抿嘴而笑说,出家人不管身前事,修行最为要紧!听说,别的僧尼也曾劝她还俗,但她立意已决,任凭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都无济于事。
   按理说,莲花寺不容许不干净的俗家弟子进入寺门,但让人不解的是,莲花师太却对嫣红大开绿灯,不但让嫣红随便出入寺庙,还让她留在寺庙里居住!日子久了,莲花师太见不到嫣红,她还会走下莲花山,走向嫣红的住处,在那个红尘小院里,莲花师太有时还会脱下尼袍,给嫣红做一顿素斋素食,两人在晃动的白炽灯影里,话说人生的跌宕起伏。嫣红说到动情处,偶有眼泪滴下来,莲花师太还会伸出她如白葱般得手指,为她擦去泪痕。嫣红握住莲花师太的手,说,姐姐,我的脸会不会脏了你的手指?莲花师太红唇一笑,说,妹妹,怎么会呢,世人心地坦然,当为素洁!此刻,嫣红总会猜测莲花师太的身世,论年龄,嫣红与莲花师太差不多,论相貌,两人都属美丽风流之人,缘何莲花寂寞守古佛呀。莲花师太可能看出了她心中疑惑,轻拍她的肩头说,清明泊然,宁静渺远……
   此刻,莲花师太带领她的弟子,刚刚做完早课,她正打开寺门,走到了山路上。天空灰蓝,偶有一丝白云飘过,山风吹着她的灰色尼袍,疯狂地将她的灰色阔袖吹开,她看了一眼秋叶遍布的山路,两旁的秋树已经露出衰败的样子,秋草也已泛黄,大风一吹,就有西去不还的滋味儿,刹那间的秋思,让她突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有些思念嫣红了,不知今日之嫣红还是昨日之嫣红吗?……,这样想着,她就加快步子,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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