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油灯的微光

同学聚会，好多次都感觉少个人，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回家翻看所有学生时代的照片，也不见。今儿个早上醒来，忽然想起他叫孙浩。茫茫人海中，不缺他一个，他就这样的被遗忘了。
　　 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现在过得好不好？问了好几个同学，也未曾有人知晓。快三十年了，他还好吗？但愿，在那个不被大家惊扰的角落里，他依然过得安好。
　　 认识他时，是在高三上学期。他只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他只一个人孤影独行。不知因何？似乎从未见他笑容满面。他很匆忙，连走路都带着小跑。他似乎觉得时间永远都不够用，他一直都想跑在时间的前面。就连吃饭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跑得着急忙慌的。同学笑他，老是笑他，似乎笑他木讷，笑他寒碜，笑他不入人群。我想，他一定有他不为人知的故事，可他从不愿意与人说起。
　　 那时，还是大集体宿舍，三十多个人，同时挤睡两间大通铺。冬天没人愿意和他通腿，他一个人睡在最里面那个拐角处。一条芦席子，一堆棉絮。他从家里背来稻草和麦蘘，铺在席子下面，有一半要匀给我，拒绝怕会伤他的心。那年冬天，我感觉特温暖，因为他的稻草和麦蘘。我见他，那个冬天里，每夜几乎都是整身歪着。我说：你应该把棉袄和棉裤都脱了睡。他说：那样会更冷。那时我的家庭条件虽不怎么好，可我们还有秋衣秋裤穿在里边，他没有。十一月份刚过半，他早早地就穿上了冬天的棉袄棉裤。记忆里，那身棉衣裤，仿佛是一身军绿的黄。后来不久，就变成了一身军绿的灰。里面没有短裤也没有背心，只是一个空空的壳。天寒雪冷，常见他裹得紧，用一根黑布丝带。从没有要换洗的衣服，以致面前和胳膊肘子都脏得像打了铁。时间长了，不免会有一种味道，所以大家都要躲得远远的。
　　 他喜欢问问题，有时能打破砂锅问到底。很多人只告诉他结果，从不乐意给他讲解。所以，后来他自觉就不再问，只拼命地死学。晚上，大家都去睡了，他还在挑灯夜战。冷了困了，就到操场上跑几圈，然后回来再学。等大家都熟睡了，他才一个人蹩进宿舍，蜷缩着和衣而卧。天不亮，他便早早起，一个人跑进教室里看书。每天都这样，他的坚持让人心疼。校园很空旷，只有一盏煤油灯的亮光，在那儿忽闪忽闪的，那是孙浩的煤油灯。开始有人说起，我还不信。后来，我被他的勤奋感动了，所以很想帮他。
　　 他常拿我的笔记看，有时能看到痴迷。
　　 他很勤快，不只是学习。班级里脏累的活，他都争着去干。就记着，一日两餐的茶水，几乎都是他抢着抬。那时我个子矮，每次轮到我去食堂打热水，他都要替我做。无论怎样推脱，他都不肯，他总说我帮他太多，就这点也得帮我干。他喜欢帮助人，只要你需要，然而很少有人要他帮。周末，大家都急着回家，教室的地面打扫，门窗关锁，几乎是他一个人包了下来。别人回家了，他还要在这看一会儿书，写一会儿作业。他很认真，更是实在，从不刻意要表现给谁看，也不图别人要表扬。看到他那么拼命，那么认真和执着，有时不禁要生出一股怜悯。那时，我总想：要是班级里有人能考取学校，第一个应该就是孙浩。
　　 春天过后不久，便要准备预选。
　　 高三时，最可怕的就是预选。如果不努力，三年高中，到头来，怕是连高考的试卷都摸不到。学校之前的几年高考，几乎是年年光头。为能过预选关，我也很晚才睡。可我走的时候，孙浩依然趴在煤油灯下钻他的数学题。他咬着笔端，眉皱得紧，时而搓着黑红的双手，时而冥思苦想。暗红的灯光下，总见他那么的一丝不苟。我对孙浩说：孙浩，早上四点半的时候叫我。他高兴地答应。他愿意和我在一起，许是他问问题的时候，我还能虚心给他讲解；许是他关心我的时候，我还能乐意的接受。每天早上四点半，他准时叫醒我。有一次我起得早，想去叫他，他早已不在。看看同学的手表，才四点不到。远远望过去，校园的西北角有一片灯的微亮，我惊讶他的执着，走进教室，他早已坐在位子上认真地看着书，看得如痴如迷。起那么早？孙浩。他连忙说：俺笨，俺得笨鸟先飞。
　　 一段时间之后，教室里好多学生都开始走得晚，也都起得早，怕都是因为孙浩那盏灯的带动。原先是一盏灯，后来是两盏，再后来是多盏。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夜深人静处，原来读书是这样的有效果。
　　 预选的时候，我们班级成绩出奇地好，有九人顺利通过预选关，然而孙浩并不在录取之列。那时我总也想不明白，天道酬勤，到底是酬的哪门子勤啊？
　　 最后一个月，当是冲刺，大家似乎早把孙浩忘得干净，连同那一盏煤油灯。夜深人静处，老想回望教室那个拐角处，就觉他一直都在。每当自己要疲倦的时候，眼前似乎会出现一盏油灯，还有一片光亮。
　　 那一年，我们文科班一下子考取了六个大学生，给学校一个破天荒的惊喜。每次说起那一届高三，大家都欣喜若狂，却没有人能再提起孙浩。若不是他的那盏灯光，我想那一届高三一定不会有如此惊人的辉煌。
　　 三十多年了，他还是一个那样认真勤奋的人吗？但愿，老天不会再亏待于他。相信他一定会过得很好，在那个不被想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