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宽
作者: 长川一夫
时间: 2011-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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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从湘西北大青山蔓延出一条山溪,名曰仙人溪。这山溪一年四季呢呢喃喃,到底流向何处,山里人不得而知。零零落落的吊脚楼,偎青山,临碧水,散落在仙人溪的两旁。
从湘西北大青山蔓延出一条山溪,名曰仙人溪。这山溪一年四季呢呢喃喃,到底流向何处,山里人不得而知。零零落落的吊脚楼,偎青山,临碧水,散落在仙人溪的两旁。
天刚放亮,从东头吊脚楼里闪出一个水灵灵的年轻媳妇,挽着一篮衣服,袅袅娜娜地来到溪边。清澈见底的溪水印下了她的倒影。这是一个苗条的身影,一张桃花般鲜亮的脸庞。她的名字和她的模样儿一样美:许花。
许花挽起袖子,露出莲藕一样的膀子,在青石板上搓揉起来。她这么一上一下地用力,那隆起的酥胸便兔儿一样地蹦跳起来。
哞——!哞——!
蓦地,对面老虎岭传来几声母牛凄厉的叫声。许花抬眼望去,见了骇人的一幕,不禁六魂吓走了七魄。我的天,一只白额吊眼虎咬住了她家的小牛!母牛伸着脖子,正对着山下的吊脚楼一声惨似一声地哞嚎——它是在向主人求救咧。
许花立即皮球似的弹起来,惊恐万状地大喊道:拐也场哒!老、老、老虎咬牛!老虎咬俺家的牛……呃!
立时,从许花背后的吊脚楼里冲出一个五短身材、面目丑陋的年轻汉子。他便是许花的男人三狗。三狗手执火枪,双手卡腰像个黑神都督,冲着许花大声吼道:什么什么……老虎咬走了咱家的牛哇?!
许花急得直跺脚,是噻是噻!
与此同时,从西头吊脚楼里又冲出一个阳刚帅气的汉子。他生得英俊体面,名字却土得掉渣:二牛。在仙人溪一带有种迷信的说法,说娃崽的名字起得太美了不好养,非要叫个猫儿狗儿的贱名代替不可。二牛手执火枪,冲着许花响亮地喊了一嗓子:老虎咯在哪里噻?!
许花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她指着老虎岭息声断气地说:老……老虎咬了俺家的小牛……咯……咯咯……往那林子里钻了呃!
二牛问,是不是前年冬天,咱们在仙人岭遇上的那只白额吊眼虎噻?
许花心慌意乱地应着:俺看有点像呃。
三狗白了他们一眼,心里像是被刀子扎了一下。
紧接着,二牛和三狗这对水火难容的冤家对头,同时操起火枪,快步朝老虎岭追去。二花在前面带路。它的名字很美,却是三狗驯养的一条猎犬。
过石拱桥时,两双如刀的眼睛相碰了,碰出了火星,碰出了仇恨。三狗梗着脖子,把胸挺得老高,抢先过了拱桥。是的,尽管他其貌不扬,但他却在这场情爱的角逐中反败为胜,最后,鲜花终于插到了牛粪上。
二牛将枪托重重地往地下一掼,腮帮咬得咯咯直叫,心里在骂:个龟孙!他恨恨地剜了三狗一眼,拎起火枪,朝那条牛血染红的山径直奔过去。
清晨,银白的露珠还在草地上闪闪发光。那条牛血染红的山径,朝雾里铺去,朝原始次森林铺去……
呆立在溪边的许花,用手摁着胸口,望着那两个男人颤动的渐渐远去了的背影,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个不停,她在心里默念着:右眼跳灾,左眼跳财,不是跳出去,就是跳进来……
她害怕回忆过去。因为伤口还没有结疤,不能碰它!
儿时,二牛与三狗是一对共过奶的油盐坛子。两家互帮互助,关系十分融洽。三狗出生三个月时,他妈玉翠染上伤寒,只好把三狗托付给二牛他妈月娥,于是三狗就与二牛共啃一个奶包。在二牛半岁时,他脑壳上长了个大疱,灌了脓,是三狗的驼背爷爷从他的长烟竿里抠出一坨陈烟屎贴上,二牛的疮疱很快就好慰贴了。小时候,他俩时常在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捉螃蟹、摸鱼虾,一起去偷黄老歪家的梨和枣,又一起被黄老歪逮住送回家去,同时被他们的爹妈煽屁股蛋。上学后,俩个也是同去同归……只是后来,不知三狗的遗传基因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一张粑粑脸越长就越与正常人不一样:左边脸上光溜溜,右边脸上却长满了黑毛。一对眼睛像月亮,只是一只初五,一只十五,比例有些失调。在学校,一些同学时常拿他开心,说他是外星上的来客。更有甚者,讥他说:你爹妈做你的时候差把火,所以长得像个猪啃了的北瓜。三狗那种伤心蚀骨的屈辱,正常孩子是怎么也感受不到的。他十分孤独,他怕上学去,怕见到同学,最后他爹满老倌只好让他辍学在家放牛。
但二牛却是越长越英俊:一张刀刻样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含着笑意的黑亮大眼睛。又一米八的个头,宽肩窄腰,身上的肉跟石头一样,走路时脚下的地都颤颤地抖。他一直读完了高中,在大青山也算得上是个大知识分子了。
当这对油盐坛子长大成人,懂得谈情说爱之后,两个同时爱上了水灵灵的许花。而许花却偏偏远着三狗,偷偷和二牛好上了。于是,这三个互相看着长大的伢儿伴,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三狗暗暗地恨他爹妈给了他这么个人见人厌的丑模样。当他见到二牛和许花那如胶似漆的样儿,小半是羡慕,多半是嫉妒……
……
二牛和三狗寻着山径那沥沥拉拉的牛血,追过一片芭茅地,便闯进原始次森林。高大的树冠密不透风,藤类植物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地上一直布满空中,地面上厚厚的腐植沉积物踩上去吱吱咯咯地叫。很快,他们身上被露水浸透,还沾上了斑斑牛血。血腥味吸引来了成千上万的小飞虫,它们像是发现了唐僧肉一样,缠着他俩飞来绕去。他们的衣服被树桩、棘刺挂破,脸上、腿上、手膀上被芭茅划出了许多血口子,正流着血呢。跑着跑着,二牛一脚踩在一块生满青苔的片石上,一滑,骨碌骨碌滚下坡去,幸亏他抓住了一根藤蔓,所以才没滚下悬崖。几只惊起的土百灵,展开翅膀,斜掠过树梢,像箭一样地射向身后的杂树林。
三狗见了二牛的狼狈样,他那半边没有长毛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冷笑,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紧随二花追去。
待二牛从深沟里爬起来,早已不见了三狗和二花的踪影。他只好以那些沾了牛血的树枝和杂草为路标,一步一瘸地往前跑,晶晶莹莹的汗粒种在了这被牛血染红了的山径上。
不多时,他追到仙姑岭,眼前全是青一色的矮茶林,挂满了密密匝匝的茶果,青青亮亮一大片。陡然间,那蔸鹤立鸡群的的歪脖子老茶树撞入他的眼帘,前年隆冬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又放电影似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那天上午,二牛和许花结伴去仙人岭捡野茶籽。冬阳像一盆很温暖的火,正慢慢地烘烤着仙人岭,实际上仙人岭也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盆温暖的火烘烤。
仙人岭虽然长了一坡茶树,但因传说这里常有虎豹出没,所以没人敢到这里来冒险。冬至过后,茶果裂了口,风一吹就沥沥拉拉撒了一地。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二牛那天问许花: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仙人岭捡茶子?许花把头一歪,一副飒爽英姿的模样,说:敢!
于是,这对情侣瞒着父母,悄悄地上了仙人岭。二牛用一根棍子翻开枯枝败叶,藏在里面的茶籽便露了出来,很快就捡了满满一蛇皮袋。许花呢,她折了一枝虎耳草当伞撑着,不知何故,总是远远地躲着他。这对青年男女单独在这深山老林里活动,免不了有些粉色的骚动。二牛不时朝许花那边打望。这一望,他发现许花骑在前面的一蔸茶树上,正望着他咯咯地笑咧。
这一笑,如羽毛如嫩草,撩拨得二牛心里痒酥酥的。他急忙爬到身边的一蔸歪脖子老茶树上,对着许花唱起情歌来——
十八的妹子你莫呆,
关着闺门不打开,
要是妹子都学你,
世上哥哥吃长斋。
骑在茶树上的许花,脸蛋儿红了,像河边醉了酒的桃花瓣儿。随后,山风送来了她那甜甜的脆脆的歌声——
十八哥哥你莫呆,
妹不开口你自猜,
妹爱哥哥在心里,
何必路上挂招牌。
这对情侣的歌声,引来了鸟儿的和鸣,繁密的鸟语如落雨一般,唧儿啾儿,茶林里闹成一片。二牛兴奋极了,一脸灿烂,他敞开喉咙唱道:
灯盏无油哪有亮,
雨不浇花哪有香,
天上无云哪有雨,
妹不恋哥哪有双?
许花心头一热,心下暗忖:俺何不来个投石问路,看他有何反应。于是她尖着嗓门唱道——
喊你恋来你不恋,
人家恋了你眼馋,
阴沟只有三寸水,
如何行得两只船?
二牛听了心头一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虚汗。他赶紧表白似地唱道——
要学后园芭蕉树,
千年换叶不换心。
哥哥只爱妹一个,
一生一世不变心。
……
许花正要接唱之时,却突然发现一只白额吊眼虎蹲在茶树下,正望着她呢!这一吓,把她一肚子的情歌全吓跑了,双腿发软,险些从树叉上掉下来。她颤着嗓门大喊:二牛哥,二牛哥!老虎……树下咯有一只大老虎呃!
许花莫怕!许花莫怕……紧紧抱住树杆!二牛见那只白额吊眼虎饿得肚皮贴着了脊梁骨,看样子它已有好几天没进食了。是他们刚才那火辣辣的情歌,把它招引来的。真是欢喜只等愁来到啊!
白额吊眼虎望着树上那白白嫩嫩的许花,口水直流咧!它先蹲在树下静候了一阵子,便有些不耐烦了,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尔后抱住茶树又啃又摇。骑在树叉上的许花大幅度地晃荡起来,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哭着嗓子向二牛大声呼救:二牛哥!二牛哥!快……快救救俺呃!
许花!……紧紧抱住树,千万莫松手啵!二牛见许花危在旦夕,便急忙从树上摘了一把茶果,用力朝老虎砸去,但白额吊眼虎却毫无反应,而且更加疯狂地摇起茶树来。于是,二牛大吼一声,从歪脖子茶树上跳了下来。
白额吊眼虎见前面的茶树上落下一男子,虽然他不如许花那么白嫩,也只好将就一顿了。于是,它狂吼一声,朝二牛猛扑过来。二牛极其镇定地往地上一趴,学着刺猬遇险时的动作,将脑袋和四肢蜷缩在身下。白额吊眼虎腾空一跃,张开血盆大口,顺势用利爪向他身上抓去。幸而是隆冬,二牛穿了极厚的棉衣棉裤,因此未伤及皮肉。老虎咬着他的棉衣,衔起就走,大概是它想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去进餐吧。恐惧万分的二牛一路见什么就抓什么,不少草木连根拔起,有的因手吃不住劲而被迫松手。白额吊眼虎一意前行,眼看二牛就要成为它口中的美餐。
不知许花一下从何来了那么大的勇气,竟然尾随白额吊眼虎身后,紧追不舍,她边跑边哭边喊:二牛哥!嗯嗯……嗯……俺的二牛哥啊!……
在这万分危急之时,二牛睁大眼晴往老虎腹下一瞄,发现这是一只公虎,心中不由一喜。他突然伸出一只脚,将老虎的阴囊勾住,另一只脚拼尽力气猛力一踹,几乎把它那活儿踹碎。白额吊眼虎痛彻心肺,扔下二牛,就地打了几个滚,凄然一声长啸,便逃之夭夭了。
从虎口脱生的二牛,衣服被棘刺挂成了破片,身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血口子,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他一瘸一跛地往回走,没走多远,就碰上了追过来的许花。二牛见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儿,便动情地喊道:许花——!
许花破涕为笑:二牛哥,你咯冒被老虎呷掉呀?!
嘿嘿嘿……,老虎嫌咱的肉不好呷呃。浑身是血的二牛傻笑着,只见一口洁白的牙齿在许花的眼前晃,嘻笑着说:老虎刚才问咱,刚才那个姑娘咧?她长的又白又胖又嫩一定好吃呃,嘿嘿嘿……,只要你肯把她交出来,那我就放了你呃……
你邪,你邪!许花娇嗔地一跺脚:往后俺不理你了!
……
层层忧郁的雾在山林里漫游。从密林深处吹过来的风,给人以无法遮掩的幽凉。
他们翻过老虎岭,越过卧虎沟……,嗅觉灵敏的二花突然发现目标。它打住前脚,脊毛倒竖,跳跃着狂吠起来:汪汪汪汪……汪汪汪!……
二牛、三狗几乎同时发现目标:那只白额吊眼虎正坐在古坟旁,大口大口地撕嚼着小牛的尸体。当它突然听到狗吠,警觉地回头一望,发现身后有两个手执猎枪的莽汉,便长啸一声,叼起残牛就逃,虎尾扫击在灌木上,呼呼作响。
二牛、三狗几乎同时将钢钎推上枪膛,顶上火,猫着腰,紧随其后。
白额吊眼虎慌不择路,一气跑到了鬼哭崖:下面是一挂苍绿的峭壁。它跑到崖边,急忙煞住前脚,稳住冲劲。
二牛定眼一看,眼前的它正是前年冬天咬过自己的那只白额吊眼公虎!仇敌相见,双眼冒火。
初出茅庐的二花,尚未领教过这庞然大物的厉害,竟胆敢“汪汪”地扑上去。
白额吊眼虎被逼上了绝路。它扔下残牛剩羹,朝扑上来的二花就是一口,二花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被它一口咬成了两段。
砰!
三狗心中窜起一股怒火,对准白额吊眼虎就是一枪。
白额吊眼虎中弹了!他一声巨吼,山动地摇。它前爪腾空,张开血盆大口,循着枪烟,飓风般地朝三狗扑来。
砰!砰!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牛连发三枪。
白额吊眼虎一声巨吼,栽倒在崖端上。
二牛兴奋不已,在白额吊眼虎身上砸了几枪托,便手舞足蹈地大喊起来:老虎……老虎被咱打死喽!
那撞击在崖壁上的颤音经久不息。
兴奋过后,二牛突然发现少了三狗,便对着深山老林大喊:三——狗!
没有人应。
三——狗!三狗……你在……哪里啊?!
还是没有人应。
二牛一时慌了神,四处搜寻。陡然间,他发现三狗栽倒在杂草丛里,浑身是血。他扔下火枪,俯下身去,查看伤势。三狗胸脯上被钢钎穿了鸡蛋大个洞,血,泉水般地往外涌……
原来,二牛的火枪里灌的是20公分长的钢钎,其穿透力比122m步枪弹还要强出十倍!钢钎穿过白额吊眼虎的脑门后,又击穿了三狗的胸脯!
二牛这一吓非同小可,竟然丢了三魂走了七魄,哭着嗓门喊道:三狗哇,这下拐也场哒!
一阵痛苦的抽搐之后,三狗缓缓地睁开眼晴,用颤抖的手指着二牛:好……好个……杂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