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远方的客人

远方的客人

作者: 开拓者 时间: 2011-12-27 阅读: 535次 点赞: 568个 评分: 1.0分

不记得什么时候,我对萧三有了信任感,那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发生了,而且发生得没有痕迹也不着边际,但又让人浮想联翩!让人禁不住回到了少年,回到了青年,回到了我

不记得什么时候,我对萧三有了信任感,那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发生了,而且发生得没有痕迹也不着边际,但又让人浮想联翩!让人禁不住回到了少年,回到了青年,回到了我和老头子共度的那些时光!我对村里的老姐妹们说起我的感受,老姐妹们也说她们和萧三在一起的时候,也感觉像回到了少年,回到了青年,回到了和老头子共度的那些时光!我们为我们的回答感到可笑,但我们拍打着彼此的肩膀,相视而笑,那笑里面有我们对萧三的依恋,有我们对萧三的爱。
   说到爱,我儿子以及村里许多的年轻人,包括大姑娘小媳妇们,都耻笑我们,说你们老得连牙齿都掉光了,瘪嘎着嘴,还说得清爱吗?我们说,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年轻人懂得爱,我们就不懂了,我们也曾年轻过,年轻的时候,比你们还狂!他们捂着嘴哈哈大笑,说看你们的那个狂劲儿,把个萧三吓着吧,把个萧三吓跑了吧!
   萧三站在我们中间,挠着他的白头发,一个劲儿地傻笑,奇怪的是,他对这些年轻人不恼,眼里反倒时时流露出一种难掩的羡慕,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这些个嫩丫子呀,这些个嫩丫子!”
   儿子一叉腰,站在了巷道中间,他手拿一个大喇叭,喊,“你们这些年轻的都给我靠边站,让萧三开始工作!你们谁这样挡着萧三不让他工作,回头我就收拾谁?!”
   儿子瞪着一双眼,虎虎生威,我知道他是村长,在村里,他有发号施令的权利,他有惩罚和奖励的权利,更有玩村里女人的权利。他的一些事情,我不屑说破,对他,我真是又爱又恨,爱的是,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在世间遗留下来的血脉;恨得是,他太喜欢女人了,喜欢得总让人家找上门来,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得打上一张老脸,替他摆平!
   萧三清了清嗓子,接过儿子手中的喇叭,他开始工作了,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说话给我们解闷儿,只要我们高兴了,儿子就给他发工资。这次,他对我们讲起了江南小镇的古朴风情,他说,“老少爷儿们,我是远方来的客人,我给大家讲讲江南的景致,大家一定会随着我的诉说,感受江南的美景,江南的天空,最美的是飘点小雨,柔美婀娜的江南女人撑一把油纸伞,提着裙裾,走过小桥,桥下水流潺潺,映着一张玉人的脸庞……”
   最先哭出声来的是孙栓宝家的,那女人摘下头上的蓝围巾,手捂着她的一双老眼,哇哇大哭起来。坐在板凳上的那些老女人纷纷回过头来看她,都可怜起那老女人来了,大家不敢说话,将手搭在女人的背上,女人哭得更痛了。大家说,你要是想家,可以跟村长申请,我们跟你回一趟江南老家,即使父母不在了,但只看看那江南的小桥流水,死了也心甘啊!女人抬起茫然的眼睛,记忆里虽然还有江南的旧景,但她从20岁被人贩子卖到我们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人那景是不是依然还在呀?女人将蓝围巾揉在手里,恨恨地说,你个挨千刀的孙栓宝,马屎外面光,死了没给俺留下半个钱回家!你个下油锅的孙小宝,你老娘早就和你说要回老家看看,你小子眼珠子一瞪,说回老家干什么,还花钱!真是越老越不让人喜!
   儿子听了,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对站在他身边的陈美美说,“女人真是势利,就认钱,就像你一样,我每天不给你个百元大钞看看,你不让我动你啊!”陈美美愠怒地望着他,举起她的一双粉拳,娇嗔地说,“就你坏,就你坏,今儿个,我打死你个坏蛋!”
   但萧三没有笑,他放下大喇叭,走到孙栓宝女人的身边说,“老姐,你要是想哭,你就哭个痛快吧,背井离乡如你我,活着就是不易啊!”
   霎时,孙栓宝家的哭起来了,别的老女人也跟着哭起来了,但站在街旁和陈美美打情骂俏的我儿子不干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萧三身边,说,“萧三,你这是怎么工作的啊,我让你来就是让这些老人们哭的吗?——我是想看到他们笑的!这可倒好,他们都哭了!你要在这样工作,我可不给你工资啊!”
   萧三不敢抬头看我儿子,他佝偻着身子,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觑眼望着我儿子,焦急地挠着头皮。
   我拄着拐棍,走到萧三和儿子身边,故意横在他们之间,我一字一顿地对儿子说,“你不要这样和他说话,告诉你,我喜欢他!”我转头又对萧三说,“我就是喜欢你,任谁也改变不了,谁要是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就用这个拐棍敲谁的脑袋!”
   老女人哈地一声都笑了,年轻男女们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唯有我们三人没有笑,相反,我们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首先脸红的是我儿子,他甩甩袖子,嘴里哼了一声,愤愤地牵着陈美美的手,离开了;接着萧三一抹搭眼皮,也转身离开了;只有我站在那里,举着手中的拐棍,做着要敲人的动作,我整了整衣衫,大声说,“我认为这一点都不好笑,我,我——就——是——喜——欢——萧——三!”
   这回,人们没有再笑,人们脸上的表情和我一样凝重。那天天没黑,人们就开始议论我了,说我想梅开二度,想给儿子找个后爹;说我这么老的女人,想男人想疯了,堂堂村长的母亲却看上了一个破落南方人;说我也太为老不尊了,竟敢守着儿子向一个老头表白!
   我不想争辩,我认为我还没有死,我还有喜欢的权利!儿子从此不理我了,也不让他媳妇春花理我,他的情人陈美美见到我,更是竖挑鼻子横挑眼的了!我所痛心的是,儿子啊,你怎么不理解我呢,你老娘守寡守了三十年,要是找男人的话早就找了,还用等到60岁吗?你怎么连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我所说的“喜欢”,是你们所理解的“喜欢”吗?你们只要喜欢就上床,你老娘可不那么做!再说她也老了啊!
  
   夜里的时候,我落了泪,想起第一次见到萧三的情景,他那酷似我老头子的背影,让我的心一下子被针刺了一下。人都说,人死了,也就随风而去了,但我对老头子的思念,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所以,当第一眼见到萧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认为是老头子又回来了!
   这我当然不能对儿子说。
   但那天下午,我陪萧三去村部的时候,刚与陈美美云雨过后的儿子,还是看出了我的反常。他一推俊俏女人陈美美,把个萧三也晾在了一边,对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请萧三来吗?我摇头。他说,咱村要建设精神文明村,你看你们这帮老年人整天拉个大长脸,也没个笑模样儿,往前街上一站,那不是坏咱村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吗?当然了,我知道你们寂寞,知道年轻人都忙自己的事了,家里的老人顾不上,所以,我请了萧三来,让他陪你们聊天解闷!除此之外,如果他自己还想替你们做什么事呢,比如照顾病入膏肓的老人,比如替老死人守夜,那我还从村部里拿钱,给他加工资!娘,你可要清楚呀,人家萧三是南方人,人家是来打工的!咱可不能对人家动歪心眼!
   儿子站起身,送萧三出门的时候,还不忘重复那句:“咱可不能对人家动歪心眼!”
   儿子噔噔噔地走在前面,萧三走在后面,他们这样一前一后地朝门外走着,就在萧三将要迈出村部门槛的时候,萧三回头望了我一眼,——正是那深沉如老井一般的目光,让我的心哆嗦了一下,也让我的身子禁不住哆嗦起来。
   站在一旁的陈美美掩嘴窃笑,说,大娘,你好可爱呀,你放心,我和村长一样喜欢你,爱你!我想瞪起眼珠子对那小妮子喊一句,我和我儿子的事,碍你的屁了,用你管吗?但此刻,我的眼珠子瞪不起来,目光一直延伸到门外,而且有一种水汪汪的迷茫!
   但令人奇怪的是,儿子却把萧三安排在我居住的那条巷子,安排在紧挨我老屋的那间旧房子里。这样我喘口气或者走一步,萧三都能听得见。
   后来,陈美美问我儿子,你不怕你老娘和萧三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我儿子说,怎么可能呢,再怎么着,我娘也不会向他儿子的头上扣屎帽子呀,再说了,我娘也上了岁数,我又经常夜里带着你去翼城娱乐,指望春花那窝囊娘们儿侍奉我娘根本不行,所以,有个萧三我很放心呀!陈美美伸出粉嫩的手指,点着我儿子的额头,说,就怕那南方佬萧三带了你老娘去南方,你老娘再带个金银细软什么的私房,随了他私奔,那你就钱财两空了啊!我儿子沉下脸,说,你别惦记我家的金银细软呀,告诉你,我娘没有那些玩意儿,也不喜欢那些玩意儿,她老人家生平活得很清白!!倒是你,别见了小白脸,拨不出眼珠子来,小心我拿斧头剁了你!后来,没想到儿子一语成谶,在陈美美携带村部巨款和她的旧情人,一起私奔之时,他拿着斧头,将陈美美一斧子砍死了,旧情人一看陈美美血染银斧,慌不择路,抱头鼠窜,跑到翼城公安局报了案。当然这都是后话。
   还是回到那天深夜,我彻夜难眠,躺在大炕上,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一会儿梦到老头子,一会儿梦到萧三,难道,难道——
   唉,我叹了口气,满脑子是萧三的影子,我张了张嘴,喊不出一句话,窗外星星闪烁,寒光寂寞,风冷,人更冷!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老屋,突然就动了起来,我身子下面的大炕也动了起来,我喊老头子,老头子冲我直笑,就是不理我;我喊儿子,儿子根本听不见;我不得不喊萧三了,我冲着寂寞的夜空,大声嘶喊着:萧三!萧三!萧三!夜空回旋着我的呼喊,让我的呼喊穿越低矮的土墙抵达萧三的窗前。此刻的萧三正透过开着的窗户,朝着故乡的方向望,猛地听见有人喊他,他先是打了一个冷颤,又听,确实有人在喊他,他走出老屋,踱到天井里,再听,就听出我在喊他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走出他的院子,推开我的屋门,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我感觉老屋不动了,我身下的大炕也不动了,但我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不敢停止我的呼喊。萧三凑在我的耳边说,老姐,我是萧三,你醒醒,你做噩梦了吗?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萧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我这是怎么了呀,是不是犯了罪呀,是不是阎王爷要来喊我上路了呀?萧三说,老姐,你这么健康,还有一个孝顺的儿子,怎么会呢?假如是我,就是阎王爷来叫我,我也不去!让他这么一说,我就笑了,我笑着望着他的眼睛,感觉在月色的银光里,他的眼睛更像两口清澈的老井!
   我问他,萧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都走过哪些地方?你原来是干什么的?我以为他会立马向我吹嘘,获得我的好感。但我错了,他立刻蹙起了眉头,说,老姐,除了你还没有人直接这么问过我,谁60多岁了,家里好混,跑这么远的地方呀,谁放着清福不享,与人陪床陪护陪夜陪聊陪哭陪笑?我说,人生十之八九不如意——
   他避开我的目光,望向银光遍洒的窗外说,老姐,你怎么还有这样的想法呀?你想我早早地没了老婆子,自己拉扯两个儿子,本指望儿子们长大了,可以享享福,但不幸的是两个儿子都在矿难中死了,儿媳妇们改嫁了,留下两个小崽子等着抚养等着读书花钱,我为了他们也得把命豁出去,干活挣钱;刚才你问我原来干什么,我原来在医院里背过死人,死人死沉死沉地压在你的脊背上,要命的是,死人还将他的勾魂手搭在你的脖颈上;我陪过病人,吃喝拉撒自不必说,在病人家属的高薪引诱下,手伸进病人的肛门,扣过硬屎;在村里,我给要老死的男人和女人,洗过澡,陪过夜,陪过哭,陪过笑;当然我闲了,雇主也让我去开挖过池塘,耕种过田地,最明白我的是你儿子啊,他早就知道我的情况了,所以,他才叫我来你们村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愤,我想打断他的话,让他冷静一点,但已根本不可能。他挥舞着手臂,手上仿佛有千钧的力量,挤压着他甩泄,挤压着他爆发,在银光乍泄的房间里,他不是伸手揽日月,而是望断天涯,质问命运!
   他终于说完了,把脸转向我,我看到他满脸的泪水,伸手替他擦拭的时候,他却一低头,用自己的蓝布褂抹了一把脸。
   窗外又起了一阵冷风,吹得树枝嘎嘎作响,我们已不再说话,但感觉夜更加深了。
   我说,你知道吗,萧三,你像我死去的老头子,你让我看到你就想到了他,所以,我喜欢你!我看到他抖了一下,转过脸,说,老姐,我一个破落南方人,值得你喜欢吗?况且,我们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呀,我们还配吗?我又说,不管配不配,我就是喜欢你!他脸上绽开笑颜,互搓着手掌,说,其实,老姐,我也喜欢你!
   我感觉,老年人的感情与青年人不同,说爱不说爱,只说喜欢,但一个喜欢说出去,比年轻人嘴里的爱,更深沉。
  
   每到夜晚,我就会感觉老屋会动,老屋一动,我就会喊萧三。这时候,萧三就会嬉笑着来到我的身边,可当我们相对而坐的时候,却突然又没有了话儿,彼此深情地望着,仿佛几十年的时间,在此定格,呼呼的风,吹着门,吹着窗,吹着我们寂寞的时光。
   一天晚上,儿子来看我,看到萧三坐在我的檀木椅上,说,“萧三,我娘的檀木椅也是你坐的吗?你不干好自己的工作,跑我娘的屋里来干什么?”我想拿手止住儿子的话,但儿子根本不看我,他藐视着萧三,使萧三的腰渐渐弯下去,额上也冒冷汗。儿子不等萧三回答,又说,“你知道吗,孙栓宝家的病了,都是你忽悠的!她得了思乡病,你知道吗?她的病因你而起,你不去看看她吗?……”
   萧三看着我,希望我能说几句,但突然我就不知如何打断儿子的话了,他失望地低下头,走到门槛,忽然加快了步子,一溜烟儿地回了他的住处。我想他一定是怪我了,怪我没有替他分辨。自此,他再也没有来过我的老屋,即使在他离开村子,一路上喊着我的名字,但我们各自的生活,还是变成一个谜,一个梦,变成了永久地存留在彼此心中的一段记忆。

顶一下
(568)
%
1.0
评分
踩一下
(33)
%
远方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