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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作者: 小乙 时间: 2013-12-13 阅读: 580次 点赞: 22个 评分: 2.0分

  1.  夜的青衫不动声色地包裹了驿岛小镇,双兴胡同依然一如往日的冷清。两旁毫无特征的旧瓦房静静承受着四下的沉寂。某间小屋响起急促的铃声,俨然现实感从

摘要:误入歧途的阿丁在落魄时与燕茹邂逅相遇,一条黄白相间的围巾将匆匆分手后的他们再一次拉在一起,两位年轻人再一次相撞,共同在人生的荒野中进行了一次探索......
   1.
   夜的青衫不动声色地包裹了驿岛小镇,双兴胡同依然一如往日的冷清。两旁毫无特征的旧瓦房静静承受着四下的沉寂。某间小屋响起急促的铃声,俨然现实感从某个封闭的容器溢出,如流水一般漫入胡同。
   “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拿起电话,平板板地应道。
   “让阿丁接电话。”
   “他到姑姑家借钱去了,明早回来。”
   “明早我来收货,没货就收人。”电话彼侧的话音刚落,旋即又传出“嗖”的声响,荡起一串不祥的余韵。
   老头的脑子里浮出令人惧怵的刀尖插入桌子的情景。估计刀把停止摇颤后,他干咳了一声,正准备说点什么,电话却甚为猝然地挂断。老头放下听筒,就像放下手中托起的沉重沙袋,并不畅快地吐了口气。屋里的时钟发出“嗑嗑”的干涩声响,如同时间在无人的廊道里踱着脚步。
   “老爸,听到电话响,有好消息吧?”阿丁从卧室里钻出来,捧着泡面,喳喳有声地大吃大嚼。
   “大巴车马上收班啦。”老头焦躁不安地嚷道,“那个叫根老二的人又来催债!”
   阿丁用透过门缝窥探里屋的眼神盯着墙面的时钟。“八点。还有六十分钟嘛。又不是赶飞机,还得提前过安检。”
   “早走早安全。根老二明早就来。交不出钱,你的小命朝不保夕!”老头蹙眉凝视着空间,仿似天一亮,这儿就会被劈成几半。
   “老妈不是到姑姑家借钱去了吗?”
   “你以为姑姑家是银行,借多少有多少?”
   “借一些有一些嘛。”
   “家里已经山穷水尽。”老头将一小叠钞票塞入阿丁的手心,“拿去!在外注意安全。是死是活,我可不管你。”
   “老爸,没那么衰。”阿丁接过来,将其滑入裤兜里,“死了,就没人给钱啦。”
   “上了车,记得把手机摁开。有事打电话。”
   阿丁揉揉滞涩的眼睛,走出胡同,贴着路边困顿落魄的建筑向车站悠悠摇去。少顷,一幢外观平庸得像是刻意隐没于此的茶楼闪入眼帘。阿丁迟疑片刻,竖起夹克的衣领,缩着脖颈溜了进去。
   九点,初冬的夜色清凉如水,茶楼却热火朝天地喧嚷起来。少顷,阿丁被凶狠地推搡出门外,四下冷清的空气迅即给他的肌肤一个冰冷的刺激。他无所事事地兜来转去,目光机械地追逐着那些疾驰而过的车辆。穿入一条阴暗狭窄的巷道,一个约摸二十多岁的女子从拐角深处迎面走来。短发,尾端稍稍上翘,有风拂过,微微摇颤。五官不算精致,眼睛却通透清明。她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白色棉质外套的衣角,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阿丁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脖颈,手上有了些黏湿感。他内心打了个鲜活的冷颤。
   “是个男人都打过架。”阿丁局促地解释。
   女子微微颔首,抱臂端视他良久,仿似在想象他狼狈败北的情景。
   “一对多,见过吗?”
   “那你是以少胜多,还是寡不敌众?”女子悠悠地问,嘴角沁出月牙般的笑意。
   “我是……金蝉脱壳。”
   女子噗嗤一笑。“没有被剩勇追穷寇吧?”
   阿丁思考的齿轮飞快地旋转着,瞬间溅出谎言的火星。“呃……是这样的,对面的茶楼有群乌合之众,怀疑一个女人出老千,要当众脱衣验身。我只是拔刀相助而已。”
   “当众验身……拔刀相助。”女子像找关键词似的重复道, “蛮会玩江湖嘛。”
   “好男儿志在四方。正准备远行。”
   “远行?”女子再次为关键词加上着重号,“不辞而别吧?那可是离经叛道的行为哦。”
   “男人有男人的世界。”
   “那蛮不好意思。你的世界,居然在这个墙角被我迎头撞出个洞。”
   “洞?世界里……”阿丁语塞起来,仿似嘴里的话卡在牙缝里出不来。
   “世界里有些什么?”女子抿嘴笑起来,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提包里抽出一条花格围巾,“不愿被人看见,就把你的世界包起来嘛。”
   “包起来?”阿丁接过围巾,不知所措地捏在手里。
   “笨蛋!世界受了伤,赶快包扎好。”女子说着,往阿丁的脖子上缠去。她的呼吸有着一种异样的亲切,就像河面上拂来的暖风,扑在阿丁的侧脸上,静静摇曳着他意识底部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每个人的世界都有瓶颈。”阿丁低吟道。
   “每个人的世界都受过伤吧。”女子扶了扶肩上的提包,沿着行道树向街头方向走去,“记得善待自己就行了。后会有期。”
   阿丁像座沉默的冰山怵在原地。淡淡的灯光映出女子轻盈的身影。她漫不经心的言语中有一种令人释然的关怀,无声地溶解着自己伪装得坚硬的外壳。他听到自己体内的那个世界开始顺畅地旋转起来,忽然很想找个人实诚地倾诉自己。他迅即跟上前去,并肩而行。女子旁若无人地悠悠走着,彼此沉默。拉卡OK厅飘出的歌声、夜宵店的喧嚷声、建筑里传出的电视声以及各种来历不明的声音混糅在一起,让夜的气息似乎变得几许温暖。
   “我听到自己的小宇宙在旋转?”
   女子淡淡一笑,微微颔首。“和地球同步?”
   “嗯,大概是吧,应该绕着同一根轴在转。”
   女子再次沉默,似乎在谛听地球自转的声音。
   “你不是问……我的世界里有什么吗?”
   “想说故事?”
   “想听?不过,很乏味的。”
   女子露出一个并不强加于人的笑容。彼此沉默,时间顺着各自的脚步和思绪无声流逝。
   “十七岁入伍,在苍阴州当了两年义务兵,退伍后进了一家国有企业,在后勤部跑跑腿。每天差事不多,精力用不完,天黑也不想闭眼,便跟着几个哥们儿泡歌厅下饭馆。口袋很快就变得紧绷绷干巴巴的。索性一做二不休,跑去混茶楼,找人搓牌。手气不赖的话,收入可以逍遥好些天。”
   “手气这玩意,看天说话吧?”
   “那是。衰的时候,会换着法子玩。刚才说的那个茶楼,藏有配套服务,像苹果机、鲨鱼机什么的,好些人没日没夜地围在那里。”
   “就是老虎机嘛。”女子轻揉了两下鼻子,“听着就不妙。”
   “那玩意儿隔三岔五会爆机。几个哥们儿自以为是地掐着时间,跑去守通宵,盼着碰上大彩头。天一亮,像喝醉似的摇回公司。屁股一贴在办公椅上,吸上两口空气,就没头没脑、宠辱皆忘地大睡起来。”阿丁尴尬地笑笑,“常常被巨雷炸醒。部门主管也罢老板也罢,嗓门特大,经常吼得办公楼像变了个颜色似的。”
   女子静静地听着,从提包里抽出袋饼干,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块,又给阿丁递去。阿丁将一块饼干放在嘴里,一股干爽香甜的味儿即刻在嘴里扩散开来。“扣钱挨骂受通报,我铁定了榜上有名。”阿丁把双手一摊,“前段时间把工作玩完。真是一朝跌倒,曲终人散。”
   “那就专心混茶楼,守着出大彩呗。”
   “那是,真挂彩了。”阿丁理了理脖上的围巾,“还欠了一屁股债。”
   “后悔?”
   “有那么一点点。”
   “江湖到处是陷阱。人生跌倒,想着要爬起来就不坏。”
   “先到战友那里避避债。现在脑袋瓜里天天闹腾,一闭眼,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叩击它,怎么也睡不踏实。”
   “避债?就是你说的出远门吧?给家人商量过?”
   “知道的。只是……本来计划赶今晚的收班大巴车。”阿丁耸耸肩,“在爸妈眼里,我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债吧。”
   “结果又溜去抢大彩,输得无药可救,被扫地出门,弄伤脖子,还编了一段拔刀相助、英雄救美的故事?”
   “你的眼睛里有透视光?”
   “每个人的眼睛会暴露一切。别以为围巾堵着你伤口,就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样,我还算厉害吧?”
   “哦……忘了把围巾还你。”
   “不用。包里还有一条。我快到家了,别再黏着我。”
   “呃……我丁小乙,叫我阿丁便是。后期有期。”
   “叫我云曦,后会有期。”说着,她加快脚步,把阿丁甩在了身后。
   2.
   阿丁漫无目的地转到八角古寺,其厚重的大门已然关闭。寺前是个不大的广场,两侧立着些矮石墩。四下阒无声息,静得似乎连时光也戛然止步。疲惫再次袭来,他倚靠在一个石墩旁,眯细眼,陷入巨大的沉默之中。美好邂逅的余韵尚在心里回荡,让他体内的小宇宙愈加畅快地旋转着。
   少顷,对面走来一个眉弓略高的小比丘尼,迈着灵巧的步子穿过广场,走至大门前。她饶有节奏地轻叩黄铜门钹,四下漾起悠长的金属声响。
   “谁?念慈吗?”门里传出干净利落的问话。
   “是啊,师太。”小比丘尼满心欢喜地应道。
   门“嘎”地一声打开。被称为师太的尼姑探出光头。“事情办妥了?”
   念慈顺着门缝,侧身灵巧地挤进去,那样子简直像是轻功不凡的侠女。“嘿,办妥了,物资全部备齐,车子已经出发。师太,你去休息吧,我来关门。”念慈乐陶陶地从师太手里接过门闩,目光不经意地瞅了一下门外,忽然说,“咦,师太,您看,那儿有个小施主,好像生病了?”
   师太顺着念慈的目光瞧去,果然发现一个男子窘迫地靠在石墩边。两人迈出门槛,款款走过去。阿丁即刻将双目紧紧合上,一动不动似睡非睡地蜷缩在那里。
   “小施主,能听见我说话吗?身体不舒服?”师太将单手竖在胸前,轻声问道。
   “我……是有点……不三不四的毛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念慈双掌一合,眼里盈满笑意。
   “小施主,外面很冷,会着凉的,快回家歇息吧。”
   “四海为家……四海为家。”阿丁旋即应道,又煞有介事地比划出一个单掌礼,转身离去。
   念慈眨了眨眼。“咦,等等啊,四海为家的施主。”
   阿丁侧头,用眼神向她打去一个问号。
   念慈却对着师太笑道:“师太啊,刚才办完事回来,路过驿岛山景区,瞧见一个女子,跟他一样,坐在一块石墩上。”
   师太说:“念慈,快回去!芸芸众生,坐也罢,站也罢,睡也罢,有什么大惊小怪!”
   “没完啊。那个女子脖子上有一条围巾,跟小施主的别无二致。”
   阿丁体内的小宇宙忽然飞快旋转起来,眼神里闪出些光。“师……傅,请问……是个短发?”
   念慈悄悄递去一个简洁而肯定的眼神。师太心有所悟地念道:“解铃还需系铃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说完,径直跨入那扇佛门。
   厚重的大门被关上,发出沉沉的“嘎”声,将善男信女的无限虔诚拒之其外,也将佛法道义和红尘世俗戛然阻断。
   阿丁疾步奔到驿岛山下。有车子亮着炫目的鼻端,从山脚大道疾驰而过,如拖着尾巴的慧星一闪而逝。景区入口有宽阔的棕色木梯,两侧堆了些别有韵致的奇形怪石。云曦支颐着下颌,一声不吭地坐在木梯边,犹如一只兔子,静静地谛听着大自然的声音。
   他像清嗓子似的假咳几声。心里暗忖,敢深夜独行的女子,一定有着倔强和率真的性情。
   “你不会一直偷偷黏着我吧?”云曦侧过头来,脸上漾出一个波澜不惊的笑容。
   “别误会啊,云曦,我还不至于无聊到这种程度。”阿丁双手十指双叉,不自然地动着,“刚才说了嘛,大巴车赶不上,回家没法向老爸交待。四下溜溜,没料到,这么巧,在这儿也能碰见你。”
   “大概我和你心里的世界都太小,所以稍不留神便撞上。”
   “世界太小?”
   “是啊,所以总想逃出去。其实,一直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
   “家园?和家有什么区别?”
   “希望它不光可以落脚歇息,更可以给予自己信任、温暖和安全。大自然便是很好的家园,对人总是坦诚的。你信任它,它也信任你。”
   “信任、温暖和安全。”阿丁确认似的重复道,“可大自然野性十足,一样充满危机。”
   “大自然虽然充满未知,但它不会说话,不会骗人。”
   “那是说,大自然就是你心里的世界?”阿丁问。
   云曦未置一词,把目光投向幽深的树林深处。少顷,她欠起身,缓缓拾级而上。阿丁紧跟其后。两人沿着木梯向树林深处走去。道路渐渐收窄,变成碎石小径,画着徐缓的曲线向未知之地伸展开去。四下的幽暗和清冷随之涌来,将他们紧紧包裹。有夜风轻轻拂动,森林特有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叶片相互爱抚的沙沙声、草地里的虫叫声、小河沟水的低吟浅唱,以及种种来路不明的声响……原来夜的树林有着如此美妙的天籁之声,即使世界上最优秀的管弦乐队也无法奏出。
   “经常逃逸到大自然?”阿丁耳语般地说,那声音仿佛是乐曲里忽然冒出的一句独白。
   “这样的逃逸,倒是第一次。”
   “这叫不辞而别,是离经叛道的行为。”
   “女人有女人的世界嘛。”
   “呃……大自然是每个人的精神世界。”
   “家、家园、大自然、世界、小宇宙。”云曦仿佛在玩找近义词的游戏,“蛮奇妙的词儿。”
   “有什么不同吗?”
   “一个比一个大,又一个比一个小。”
   阿丁沉默有顷,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一声。
   “明白了吧?”
   “大概明白了。越大的,反而能装进越小的地方。”
   “脑子够厉害嘛。是啊,家这玩意儿,像笨拙的动物,装在我们现实的生活里。家园,装在我们的精神领地里,大自然装在我们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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