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火光

她是听见窗外清晨的鸟鸣才醒的，吱吱喳喳的鸟儿们似乎总是起得比人们早。常年在外，山村的清晨特有的静谧安宁让她觉得格外容易清醒。调好的闹钟因为时间没到还没响，她看看身边尚在熟睡的丈夫，关掉闹钟，轻轻起身了。
　　 她要起来为全家人做早餐。往日里她在外打工，早起做早餐的工作是由公公或者婆婆完成的，现在她回来了，公公婆婆理所当然地开始起晚一点。无论如何，她一年到头才回家这么几天，她也是极愿意下厨去为家人做几天早餐的。
　　 时间尚早，她打开家里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山村的清新气息，凉凉的，很舒爽。天已经微微亮了，家乡的一景一物都在眼前。家对面的大山被薄雾笼罩，她与大山相对静默。大山永远是沉默的智者，用无声的语言教会人们无数的事情，在自认为是乡村粗鄙农妇的她心里，对大山却是有着一份难言的感恩和敬仰的。
　　 她走进厨房，用清水把洗干净的锅再洗一遍，然后下米，淘米，放水，开始烧火。在她所在那样的小乡村里，还有很多人家做饭的方式简单原始，不用电不用煤气，用柴火。只有柴火，在这样的山村是最廉价的，只要有劳动力就可以弄回家，不像煤气或者其他，需要钱。当然，家里并非完全不用电。除了电灯电视机之外，还是有很多需要用电的地方的，比如电灯，电视机，洗衣机，热水器等等。由于时代的进步，再落后的乡村，也不可能不用电。家里的柴火是多年前已经弄回家放在家里的柴房了的，既然还可以用，为什么不用呢？
　　 慢慢升起来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光。温暖一点点地传递到她的手心、身体，她坐在灶前，静静地烤着火。这个时候，还算是春节呢，才正月初七。已经是春天了，白日里很温暖，甚至稍微会觉得热，但清早，总归是有点凉的。
　　 这一天还没确定怎么安排，是去探访亲戚还是等亲戚来自己家里玩呢？她不知道，因为这得看丈夫和他的兄弟们。她可以做主决定去不去什么时候去探访的亲戚早已经去探访了，那当然都是对她来说很亲的亲戚。现在剩下的，就是大家族的一些关系比较远的亲戚了，得由大家决定去不去。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家里很安静，整个村子也还非常安静。她想到自己还在熟睡的孩子们，表情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她有五个孩子，这是她最大的最宝贵的财富。孩子们现在都长大一点了，不再是以前那一群吵吵闹闹拖着鼻涕动不动就哭的小屁孩了。他们也渐渐开始离开家，飞向远方了，这又让她觉得有点不适应。怎么忽然就这么大了呢？怎么忽然孩子们就要离开妈妈的臂弯要飞走了呢？
　　 有脚步声从二楼下来了，咚咚咚的，她知道是大女儿起来了。这个时候也不算晚，才六点半。女儿很快走到了厨房：“妈，你今天比往日早了哟。”“嗯。”她答道。女儿走到浴室洗漱去了，听着里面水龙头开水的声音，她可以知道女儿是在刷牙还是在洗脸了。
　　 几个孩子当中，在假期里仍旧早起的只有这个大女儿。她知道她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专业考试，她现在已经大四了，考完这个试，她就要出去实习。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一定可以。她很清楚，一旦女儿下定了决心，她就会用尽全力去做好，她从小就那么好强又坚强坚定。
　　 她仍旧记得女儿快要高考的那个寒假，那是南方六十年一遇的寒冷冬天，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她就听见女儿起床的声音了。连她都觉得冷得不想从被窝里起来，女儿却一日都不曾偷懒过。那整个假期，女儿都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早起背单词，做习题。听着女儿说寒冷可以让自己精神一点，她觉得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孩子懂事，这是她最开心的事情。
　　 她和丈夫曾叫女儿去考研，但是女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说想要早点出去工作，减轻他们的负担。家里五个孩子，只有不争气的大儿子初中没毕业就放弃了学业，其他孩子都还在读书，她和丈夫的压力确实很大。女儿说：“如果我真想考研，我会以后自己挣钱了再考，我不想现在拿着你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去读研。妈，你要相信，我是可以的！”
　　 她当然相信她可以。知女莫若母，她一直很相信她。她只是担心在这个竞争极其激烈的时代，自己没有背景没有钱财无法给女儿任何工作上的帮助，女儿这一路会走得很艰辛。“拼爹”“富二代”“官二代”这些新潮的词汇，她还是知道一点的。做父母的，不都是盼着孩子过得好一点吗？但是女儿倔强又独立，她也没有过多地干涉她做的大部分决定。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和选择了，那就由她吧。
　　 想到女儿，她自然也想到了儿子。儿子今年才满十八岁，比大女儿小好几岁呢，可是他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了。那年他读初三，她想着让他体验一下打工的艰辛，他会认真学习，以自己的姐姐为榜样去努力，所以就让他到自己工作的工厂打暑假工。没想到这孩子后来竟然说不要继续读书了，要出去工作。直到现在，她仍旧很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她觉得是自己把儿子推进了那个花花世界，导致他不想再留在学校里面了。
　　 其实她哪里知道，儿子早就和自己那些朋友说好了要一起去闯世界，即使她不带他出去打暑假工，他也会想办法出去的。他早就无心向学了，她哪里能够管得住一个少年桀骜不羁的心呢？只是，现在儿子都出去几年了，工作仍旧没有稳定下来，三月一小换，半年一大换。他也没有学到什么技术，以后该怎么办呢？难道一辈子打一份死工吗？
　　 火光映着她皮肤开始松弛的脸，她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每每想到这些问题，她就觉得心很烦。她为儿子操心，可是儿子却从来都不曾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过！儿子这么不懂事不争气，她以后该指望谁呢？女儿很孝顺，可是女儿终究会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她难道要为儿子操心到离开的那天吗？她也不期盼儿子以后可以让自己过上什么好日子，她只是希望他自己能够过得好一点，他自己未来组建的小家庭能够不再像现在这般艰辛。
　　 儿子总是不明白不理解，这有什么办法呢？昨晚他又该是和朋友们出去玩到凌晨才回来吧？她已经管不着他了，她打了电话叫他早点回家，他也敷衍了事。稍微说他一句他就开始发脾气，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儿子变成这个样子的呢？唉！
　　 锅里的粥差不多开了，她拿出橱柜里的碗，准备再洗一遍。家里没有消毒柜，前一天晚上洗干净的碗，早上用的时候是必须再清洗一遍的。前一天晚上的饭菜很油腻，是女儿洗的碗，她叫她随便洗洗就可以了，因为她准备早上自己洗碗时再好好把油腻洗掉。碗拿出来，她却发现全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油腻。
　　 “你昨晚用洗洁精洗碗了吗？”她问还在洗漱的女儿。“嗯。”女儿一边刷牙一边回答，声音含含糊糊的。这个孩子，从小就比较勤劳，也比较听话，是贴心的小棉袄。只是她有时候过于听话了，她担心以后她出去会吃亏。乖孩子没糖吃，除了自己的妈妈，谁会心疼心眼那么实的孩子呢？
　　 女儿洗漱完就回房间去了，公公婆婆和丈夫陆陆续续地起来了。揭开锅盖，锅里的米在水里翻腾着，渐渐开了花。每一次她看着那一锅粥，都会觉得人生不过如此，经历千锤百炼，最终不过是为了短暂的绽放开花。等到一颗小小的米变成了粥，人生也便完满了。只是，她有时候也会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已经完满。
　　 婆婆不喜欢孩子们赖床，想要叫他们起来吃早餐，她说：既然不用出去探访亲戚，也没有别的事情，就让他们多睡一会吧。于是婆婆便把刚要出口的喊声咽了回去。她以前也总是大清早就喊着让孩子们起来，他们抱怨说她吵，很烦，孩子们现在长大了，她也学会了尊重他们，不再当他们是小孩子，所以也很少催他们起床了。他们长大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早起，什么时候可以赖床。
　　 婆婆在厨房里看着，她拿起扫把开始打扫客厅。以前只要女儿在家，客厅总是她来打扫。现在女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她也就自己趁着有空先打扫了。打扫完卫生她才开始洗漱，丈夫和婆婆开始吃早餐了。公公出门去了，大概是出去买菜了吧。在乡村，卖猪肉的人来得挺早，公公总是早早就出门去买肉了。
　　 洗漱完又要洗衣服，在家里，清早总是忙碌的。她从丈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大概是前一天去亲戚家的时候亲戚给的红包吧。她想起过两天自己外甥女的儿子就满月了，她得去喝满月酒。正月里，除了到亲戚家拜年，也总是有很多亲戚家有喜事，每年她都会拿出不少的钱去准备着做红包。
　　 在乡村，人情是很重要的，作为一个持家的妇女，她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考虑好。不能厚此薄彼，也要注意亲疏有别，很多人都说结婚后的女人精明，其实所有的精明，都是不得不练出来的。做女人不容易，尤其是做一个要持家的乡村女人。
　　 她勤俭持家，尊老爱幼，她认为这不过是尽着自己的本分。在乡村，每一个妇女都这样，先为家人，再为自己，沉默着，又吵闹着，坚韧而充实地走过一生。就像厨房里那些不言不语的柴火，静静地等候着，等候着燃烧自己的一生，绽放出最灿烂的光芒释放出所有的温暖，然后化为炭，化为尘，消失于这个世界。
　　 洗完衣服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她看看灶里，那堆不久前还热辣辣红通通才炭火，此刻已经尽数熄灭了，余温仍在。而外面，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清早的日光洒满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