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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株含羞草

作者: 砍石 时间: 2016-11-16 阅读: 8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都说深圳遍地是黄金,是打工者的人间天堂。1992年那个最炎热的八月,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顶着一轮焦黄黄的烈日,千里迢迢从边远贫瘠的家乡来到了梦中


   都说深圳遍地是黄金,是打工者的人间天堂。1992年那个最炎热的八月,我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顶着一轮焦黄黄的烈日,千里迢迢从边远贫瘠的家乡来到了梦中的天堂——深圳。两个月过去了,工作还是没有一点着落,裤兜里钞票剩下了最后一张时,我决定改变人类固有生存方式,——一天吃一顿!又一个星期过去了,看着那些发廊理发店门上,张贴着大量招收生熟手洗头妹按摩女,待遇优厚包食宿!我只恨自已为什么不能当场变性变个女的。一天傍晚,偶过一家商场橱窗,见一个黑黑瘦瘦的黯淡面孔像孤魂野鬼一样在里面愣愣地盯着自已,——莫非这就是我?一个来自江淮大地太祖故里心比天高的俊朗青年。一种酸楚之意顷刻涌上心头。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朝不远处华灯初上那些鲜衣靓车处使劲瞅去。
   “一定要想办法弄两个钱来,哪怕去偷去抢,不然我就要活活饿死了!”这个念头像魔鬼一样闯入了脑际,两天没进食的肠胃折磨得我快要发疯发狂。我漫无目的地在这个繁华的闹市中峻巡游荡,刀子硬硬地掖在我的腰间,它的锋利与冰冷使我的腰板瞬间挺得很直,我冷冷地睥睨出现在我面前的每一个人,像一只频临荒原的猎犬,目光灼灼地寻找着目标。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南国都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幢紧挨着一幢,无数璀璨灯火,五光十色,灿若银河;那条宽阔的深南路上车水马龙,奔流不息,熙熙攘攘,光怪陆离,如同白日般喧腾热闹。这些人,这些车,这些彩色的河流,都是从哪里来的,又终将要流向哪里去?
   我神经虚弱思忖着拐进道旁一条幽深的窄巷。三个刚下夜班穿一色厂服的女工叽叽喳喳地从我身边走过,我赶紧踅上去,她们都没有一点察觉,争抢着说着一些生产线上琐碎事,互相嬉笑打趣着,似乎她们日常辛勤劳作是天花般的美妙,我甚至能够隐隐嗅到从她们身上散发着的汗酸味,我裤底里捏紧刀的手不知为何却放松了,——她们几个多像我那年幼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同村女孩一道去了上海打工的小妹阿花啊,个头背影很像,说话的声音也像!
   这时,一个年轻妈妈牵着一个约四、五岁左右的男孩从我身边急急奔过,小男孩手里的一小袋包子散发出一缕诱人的肉香,我的胃一阵缩紧,下意识地攥紧刀子跟过去。男孩子不满地抱怨:妈妈,干嘛走这么快呀?年轻的妈妈压低声道:太晚了,会有坏人的!男孩子耸了耸小肩膀,大声道:我会保护你!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这小家伙多像年幼时的我,那年我和妈妈深夜去外婆家,穿过那片有狼的野林子,我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慢慢地放松了紧跟着的脚步......
   “算了,算了,还是去弘法寺讨点斋饭来吃吧?佛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哪怕从此叫我做个倒茶扫地天天撞钟念三字经的小和尚呢!”内心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着我,“千万不要犯法,千万不能失德。古人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仙湖方向走去。
   松柏深深星月沉沉,偌大的弘法寺里空寂无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大雄宝殿里那面竖直的功德箱上。“功德箱中肯定有钱!快过去撬开它,你就不会再饿肚子了!”那个魔鬼似的声音又及时地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抬眼看了看正中端坐的佛祖如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眉敛目,一脸似笑非笑地遥遥望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似乎早已洞悉了人间世情万物。站在他旁边的八大金刚正一个个对我横眉怒目,恨不得乱杵将我打死。我心中一凛。“这么大的寺院怎么会没有人?会不会有人在暗处看着?”我匍匐在一个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下一个头,暗暗祷告道:“大智大慧的佛祖啊,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请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尽快找到一份工作,出人头地建功立业!”良久,我站直了身子爬起来,忽然瞥见窗后那面低垂的幕帘无风自动,原来果然有人在暗处盯我。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全身。
   熹微晨光里,不远处的梧桐山麓像个慈祥的老人在对我无言的倾注。
   我朝着梧桐山脚处匆匆奔去。因为那块湿坡后头,有着我的一丛天然朋友,它们长着羽状形的柔柔弱弱的叶子,开着粉红色的绒球花,很多路人都对它们不屑一顾,只有我知道它们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含羞草。如果你轻轻触碰它,它的叶片会立刻紧闭下垂,就像一个害羞的少女一般。“如果把这些含羞草带去深圳大学园区卖,大学生们生性浪漫,我就是一株卖5元钱,也会卖到很多钱的!”我灵光乍现,说干就干。
   那个午后,我正干得汗流浃背,用废旧报纸、塑料袋把一株株含羞草用潮湿的壤土整整齐齐地绑扎好,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放进洗干净了的空筒易拉罐里。忽然一辆漆黑色的奔驰停在我的身后不远处,下来两个撑登山杖的背包客,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我:“年轻人,在忙啥呢?”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中年人笑道:“哈哈,好主意。世上无本生意最好做,祝你成功!”
   当我的含羞草出现在深大校园里,果然不出所料,不仅大受欢迎,甚至是供不应求。就在我无比怜惜地看着那仅剩下的最后一株,凋残了几片叶子,显得有些落魄清瘦的含羞草,这时,一辆漆黑色的奔驰驶近了我的身旁,下落的镀膜茶色玻璃窗口出现了昨天那个中年人的面庞,他爽朗地冲我打招呼:“小伙子,这最后一株含羞草我买下了。”他递过来5元钱和一张淡金色的名片,道:“我姓曹,科技园里这家公司正在招聘,你明天可以去试试。”
   那真是一个很热闹的场面——五六十个人同在一个豪华大厅里,其中很多人都西装革履,光彩逼人,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早已看不出任何颜色的衬衫,发黄的白球鞋,感到万分的自惭形秽,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最终还是咬紧牙关等在了那里。当我递上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名片,高雅端庄的招聘小姐立刻向我伸出手来,微笑道:“恭喜你,张先生,你已经被录取了。这是我们曹总的名片,他曾吩咐过,如果有个青年拿着名片来应聘,只要他来了,他就会成为我们公司的一员!”就这样,没有经过任何面试,电脑打字做图表写文案,我就进入了这家国内知名的高科技公司。
   岁月如歌,人生似酒,现如今的我已是一名成功的职业经理人。感谢生活,感谢命运,感谢曹总,当然,还要感谢我的那些天然朋友——含羞草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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