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不说话
作者: 水煮台灯
时间: 2015-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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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证不出东北人的语言中缘何对“大”如此钟情,如将上海人“搞几个小菜吃吃”引伸为做事精明、谨慎;把北京人“来一屉小笼包子”理解成讲究排场、形式;东北人口
考证不出东北人的语言中缘何对“大”如此钟情,如将上海人“搞几个小菜吃吃”引伸为做事精明、谨慎;把北京人“来一屉小笼包子”理解成讲究排场、形式;东北人口中的“大”又远远超出了豪爽、粗犷的范围。
“文革”其间,东北推出了一个假冒伪劣的“经济繁荣”典型:哈尔套大集。且不说其意义何在,它确切的称谓应是集贸或农贸市场,但东北人偏偏叫“大集”,诱导得全国各媒体也跟着“大集长”、“大集短”,弄得南方人直糊涂:“大集”是什么定位?占地面积?商品种类?成交金额……?
类似的“大”却至今仍在做祟:在冰天雪地的季节,东北人照样可以吃到产自“大棚”的新鲜蔬菜,“大棚”是日光暖棚或日光温室,但在东北,连极为讲究规范用语的新闻媒体也一律称之为“大棚”,于是便生出麻烦,“大棚”可以建成多种多样,投资和效益也有极大差别,如报道某地建起了50栋“大棚”,然后还要啰里啰嗦地介绍它的高度、面积、占地等等,否则连东北人自己也搞不准它的整体规模。
东北的沈阳市,虽已具有相当规模,但外地人初来这里,却很容易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以为来到了北京。门面不大的中档酒店,招牌却是“某某中国城”,在批发市场较集中的沈河区,随便溜达一上午,可以走遍“中国鞋城”、“中国皮革城”、“中国小食品城”、“中国裤子城”……他们虽明知自身的规模根本不能冠绝华夏,但“攀大”的心理依然驱使他们运用这种夸张表现的方式……
在今天的东北,常可听到“思想大解放”、“富民大讨论”、“谋求大发展”一类的说法,很难做出规模定位的“大”,就给了运作者虚拟的由头,助长了夸张的意识。
有次我在一个乡政府听会,发言的人几乎都夹杂着“通过思想大解放……”、“在富民大讨论的过程中……”“谋求大发展的策略是……”,会后问过方知,他们的“大解放”是村委会的几个头头凑在一起议论一番,有的是躺在炕上自己在心里“大讨论”后“谋求到大发展策略”的……
既然“大讨论”获得了“大解放”,就不能再做“小”事情,须要“大”发展了,于是有人决定:启动“清运垃圾工程”、“扫除积雪工程”、“街道绿化工程”……;层次高一点的也强调:要“重视环境卫生事业”、要“发展交通运输事业”、要“抓好城市建设事业”……其实他们所说的“工程”“事业”不过是工作和职业中要做的事情……
去一个小村采访,村主任张口就说:“我们正在实施234工程”。于是他左一个“234工程”,右一个“234工程”,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234工程具体是什么?”
他说:“就是用‘2’年时间,开发‘3’百亩河滩地,栽种‘4’万株速生杨”。
中午,村主任多喝了几杯,他酒后吐真言:“啥234工程,是用来唬钱的,到上面说开荒滩栽树,根本没人理你,你说工程,就有人重视,前几天县长都来了,已经答应拨款了。”
如果说这些都有特定的场合或环境,是出于某种目的,举个极平常的例子:
吚呀学语的孩子缠着年轻的母亲:“妈妈,我要大西瓜。”
妈妈会抱起孩子:“大儿子,咱不要大西瓜,拿不动,买个大苹果?大鸭梨?”
孩子仍不依不饶,妈妈又说:“要不咱买个大汽球!”
果然,孩子举着比大西瓜大得多的大汽球笑逐颜开,时不时还会引来路人一句夸赞:“瞧这大胖小子!”
若将对话中的“大”全部省略,完全可以表达同样的意思,可见,东北人说的“大”已经不是为修饰言词,很大程度上反映着一种传统的心理品性。
当然,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和理由去指责一个地域的语言习惯,但东北人说“大”折射出的思维和心态,不能不让人瞻前的追忆,拓后的思考。东北方言的形成,不能忽视历史上两次大的文化交融:
一是努尔哈赤创建大清基业时,大量随军南下的东北人吸纳了黄河、长江流域的语言文化,当一些人陆陆续回到老家,也带回了五方八地的“语言特产”。后来清王朝划地为疆,以“柳条边”为界,对东北实行了200多年的封禁,为东北方言独成一家创造了客观条件。
二是清末的一次民族大迁移,涌入东北的山东、河南、河北的汉人带来大量的地域方言,经过与东北语言的撞击磨合、相斥相溶,“南腔”与“北调”实现了一定的“土著化”。一位语言学家在研究时发现,北京方言中融汇着大量的满语,而真正的满语发祥地却在东北,就很好的能说明上述的一点。
数百年的内烟不出、外火不进的封闭政策,让东北人的视野无法向外域拓展,理念中也难以滋生出思维“大”与“小”的比照,而耿直豪爽、争强好胜的性格基因又对“小”充满蔑视,如果说不要“小农意识”,他们会警示自己“别吃大亏”;如果提醒不要“小心保守”,他们会拦阻自己“别冒大险”,血统传承的遗留让他们的语言和行为难以保持同步,“说得很大、实质并不大,想得很小、意义却不小”,这样“说”与“做”的模式会对群体有什么样的导向性诱发?在全国的人格平台上将会被排序在什么位置?
淡淡的疑虑尚未消失,有位朋友找我起个店名,他租了间40多平方米的门市房开卖店,要求很简单:文雅点儿、大气点儿。我却犯了思忖……几经思考,交给他两个字:博宇。
他一见连声叫好,但又问:“后面呢?”
“后面随便叫商店、卖店、专卖都可以啊。”
朋友眼睛盯着“博宇”,若有所思……
开业我去祝贺,老远看见招牌,心里不由升起钦佩:朋友更是高人——博宇广场。
没多久接到朋友的电话,说“广场”的买卖相当好,正准备将隔壁的两间房也租下来扩大经营。撂下电话,却涌起一丝恐惧:如果再来找我起店名,该叫什么?
一天,无意将“恐惧”吐露给同事,谁料并不善言词的他竟张口就来:“这还不好办,在中间加个‘大’不就行了吗!”
我恍然大悟:高、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