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小说 活在夏日里的雪
作者: 长川一夫
时间: 2011-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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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一辆摩的鸟一样地飞来。乡邮员万福大叔扯着叫驴嗓子嚎:雪儿雪儿——,你哥中状元了中状元了呃! 真的吗真的吗?!正在仙人溪杵洗衣服的雪儿
一
一辆摩的鸟一样地飞来。乡邮员万福大叔扯着叫驴嗓子嚎:雪儿雪儿——,你哥中状元了中状元了呃!
真的吗真的吗?!正在仙人溪杵洗衣服的雪儿,蝴蝶样地飘上河堤,从万福大叔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她展开一看,不禁一下喜饱了,拔腿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尖着嗓子喊:哥考上了……咯咯咯……哥考上大学哪!
真的真的吗?何小北迎出门来,用微颤的手接过大红的通知书,看了又看,不禁双眼盈满了泪花。这是他12年寒窗苦读的结晶啊!
录取通知书在亲人们的手里传递着,喜悦就似仙人溪的春水,在亲人们的心里流淌着荡漾着。然而,当传到何瞒爹手里时,他不禁一声哀叹:唉——!是爹冒用……冒能力供你们娃奔前程啊!
刹那间,何家刚有的一点喜悦,就一下被风卷走了。何瞒爹在病床上叹息,何二婶也斜倚在门框边无声地哽咽。这情景,不像是儿子金榜题名,倒像是家里死了么子人呢!
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伢子往高处飞,有个好的前程呢。可是,何瞒爹因股骨坏死,在床上一躺就是六年!全家的生活,全靠何二婶和雪儿耕耘几亩薄田、打点零工来维持。而且为给何瞒爹治病,为供小北上学,已拉了一屁股的饥荒。
这时,只见何小北红着眼一笑,都别哭了,我不上大学去了,我不上大学去了,我就在家里做事呃。
说罢,他小跑着去了后山,把头埋在湍急的仙人溪,哭了个昏天黑地。他觉得,世界是这样的美好,又是这样的残酷!
冷不防,一双温软的小手搭在他的肩头:哥,你别哭啦!
何小北没有回头,就晓得是雪儿来了,便强颜欢笑,嘿嘿嘿,哥在洗头呢,哥在洗头呢。
哥,雪儿晓得你心里苦着咧。说着,雪儿用双手揽住了哥的肩膀,细软的脸贴了上来,湿湿的,热热的。雪儿说:哥,离开学还有两三个月吧,妹进城给你挣学费去!
小北一听就急了,蹦起来,拍胸打掌地吼:哥宁肯不上那鬼大学,也不要妹去为哥挣学费呀!也是,要这样一个豆芽菜般的妹妹去为自个挣学费,那我哥的脸往哪儿搁?!那我何小北还是个五尺男儿吗?!
雪儿从哥的脸上读出了这层心思,就说,哥,你是咱何家唯一的儿子,往后爹妈都指望着你呢。
一听这话,小北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于是往事如梦,一场接一场地从他眼前跑过——
在雪儿上初三那年,因何瞒爹股骨坏死而瘫痪,一家老少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何二婶望着两个上学的伢儿长吁短叹,独自落泪。
雪儿见了,便红着眼睛说,妈,咱不念书了,学习太累了呃。可何小北心知肚明,雪儿的成绩一直是班上头两名——她是为减轻父母的负担、全力以赴地保我这哥哥上学呀。再说,自古以来,农村就有重男轻女的陋习作祟,在父母心里自然希望儿子继续上学。雪儿作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明智和无奈啊!
这以后,他们兄妹俩只剩下何小北独自上学去了。那天早上,小北踏着露珠,走到小拱桥上猛然回头,见雪儿挎着一个与她身体不大相称的大篾篓,呆立在油菜地里——那金灿灿的油菜花遮住了她的身体,只有她那扎着羊角辫儿的小脑袋,还浮在金黄的花浪之上——小北走,雪儿的目光也跟着走,凄凄的双眼闪动着泪花……这一幕,至今还定格在何小北的记忆深处。
雪儿辍学后,小小年纪的她,喂猪养兔、田里地里样样都干;农闲时,还到镇上的小饭馆帮人端碗抹桌,挣钱供哥上学,可她毫无怨言——雪儿是把支持哥哥的学业,当作是自己学业的继续呃。
小北上高三——特别是临考前的那段时间,假如用打仗来形容学业紧张的话,一点也不过分。小北每晚复习到深夜,乡村的蚊虫又十分疯狂,家里穷得连买几盒蚊香的钱都拿不出来,雪儿就执意用蒲扇给哥哥驱赶蚊子。小北心里过意不去,就说:雪儿,哥不怕蚊子,你去睡吧。
雪儿执拗地说:哥,再过几个月,你考上大学飞走了,即使雪儿想陪陪哥怕也没机会了呃。
就这样,小北复习了两个月,雪儿就用蒲扇为他赶了两个月的蚊子。那天深夜,何小北刚合上课本,雪儿便递上一个香喷喷的烤红薯,哥,给你的。
妹真好。小北把红薯掰成两半,又递回一半给了雪儿。
雪儿接过红薯,幽幽地说,哥,你今后发达了,可莫忘了妹呃。
小北遥望着天上的月牙儿,无不动情地说,即使哥今后穷得只剩下最后一碗粥,那哥也只喝面上的汤,让妹吃下面的米粒呢。
雪儿心头一热,突然惊叫起来:哥,有蛇有蛇呃!
小北一把将她揽到怀里,急切地问:蛇在哪蛇在哪?!
雪儿往黑处一指,蛇溜哒蛇溜哒,咯咯咯……
……
太阳刚刚冒出偏西的想法,炎热的天气就开始转凉。雪儿端来一盆热水,袅袅娜娜地来到床前,轻轻地说:爹,女儿走之前,给您擦擦身子吧。
何满爹疑疑惑惑地望着女儿,有气无力地问:雪儿,你去哪儿呀?
哥昨日就上野猪岭煤矿拖煤去了,他在为自已挣学费呢。雪儿告诉爹:明日一早,咱就进城擦鞋去——咱们兄妹的劲往一处使,力量就会大些呢。
何满爹打量着懂事的女儿,心头一酸,不禁老泪横流:雪儿,爹……爹欠你太多……太多啊!
爹,看您说哪儿去了!雪儿俯下身,耐心地给老人擦洗着身子。病魔折磨老人快十年,眼下已是油干灯枯,奄奄一息。老人瘦得只剩下一双深陷的眼睛,还有一层皱皱的皮,包裹着一副干干的骨头架子。特别是卧床太久,老人的腰背上和臀部上都长了褥疮,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或许是雪儿闻惯了吧,她似乎全然不觉,全神贯注地为老人擦洗着身子。前身擦洗完后,她再帮老人翻过身来,先挤出褥疮中的脓血,再用热水擦洗干净,敷上药膏……
何满爹泪眼迷离地望着忙得满头大汗的雪儿,喉头哽咽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
城市的八月就像着了火,太阳把街道烤得滚烫滚烫。雪儿背着小木箱,在大街小巷转悠,边走边喊:“擦鞋呃擦皮鞋呃!”晶莹莹的汗粒种在她的身后,开出朵朵白花。
最后,她在一家五星级宾馆门前安营扎寨。这里人来人往,而且来这里的人大多出手大方,擦一次鞋,五块十块地甩,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七八十块不等。当然,这里挣钱多,麻烦也挺多。这天傍晚,一位来擦鞋的阔太太,望着雪儿细细打量:她身材苗条丰满,该凸的地方凸得很高,该凹的地方凹得匀称。白净秀丽的脸蛋任凭太阳怎么晒也晒不黑,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就漾开了,美得就如那醉了酒的花瓣儿。
阔太太看着看着,眼前就忽啦长出了一棵树,长出了一棵摇钱树!于是她就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尖叫起来:呀呀呀呀!这么漂亮的姑娘搁在这儿擦鞋,也太浪费太浪费资源了嘛!咯咯咯咯!……
这放肆尖脆的笑声,笑得雪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阔太太盯着雪儿问,姑娘,你愿意去咱们宾馆上班么?
雪儿怯怯地说:咱没文化呀。
阔太太眉毛一挑,漾起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在我那儿上班……不需要文化,咯咯咯,只要人长得漂亮就行呃。
雪儿恍然大悟,冷冷抛出一句:这么好的工作,就叫您女儿去吧!
哼,一个臭擦鞋的,还端么子臭架子呀?!
雪儿目送着那油桶般粗的阔太太,恨恨地挖了一眼。
……
然而,离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晚上,雪儿把挣来的那堆零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怎么也只数出一千多块钱来——离哥的学费还远着呢。
咋办咋办呢?雪儿急中生智,便找来一块纸板,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给我哥援助一点学费吧!
次日一早,雪儿捧着纸牌,跪在最繁华的步行街,声泪俱下地诉说着:我爹瘫痪在床,我妈年老多病,我哥考上了大学,可是……好心的人啊,发发慈悲吧!
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为兄长上大学,居然声泪俱下地跪在大街上乞讨。雪儿这一举动,不知打动了多少人的心!过路的人,五块十块地往她纸箱里塞……
一天下来,虽然雪儿双膝跪出了血,但一数纸箱里的钱,竟然有2600元之多!这时,她的膝盖不痛了,肚里也不饿了,恍惚中,她似乎看到小北哥高高兴兴地上大学去了……于是,她那双略显疲惫的大眼,就兴奋地盈满了远远近近的灯火。
可是——没想到,次日雪儿刚跪到大街上,突然飞来一声野喊:雪儿!谁叫你在这里丢人现眼啊?!
这声音听起来蛮熟,却认不出那人到底是谁。他一身黑乎乎的,就像是刚从煤堆里钻出来的一样。临近一看,这“黑人”竟是她的哥哥何小北!雪儿就哭着喊道:小北哥,妹在为你挣学费呢。
哥宁肯不上这鬼大学,也不要妹为哥讨学费噻!小北冲过去,扯下挂在雪儿胸前的纸牌,几把撕成几块。今天一早,小北在拉媒的路上,恰巧碰上了他初中时的同学春海。春海“哼”了一声,阴浸浸地说:你叫雪儿跪在大街上为你讨学费,你还算是她哥吗?你不上那鬼大学就会死人呀?!听了这话,小北惊愕不已,扔下板车,直奔县城而来。
刹那间,雪儿感到自己的心碎成了很多片,泣不成声地说:哥……嗯嗯嗯……雪儿不偷不抢,妹请那些好心人为你支援一点学费,嗯嗯嗯……你干么要责怪妹呢?
妹……!何小北的泪水也一下跑了出来,在他那墨黑的脸上冲出了两道小沟。
哥——!他们兄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恣肆成汪洋,把两颗年轻的心都漂浮起来了。
……
一路上,知了声声地叫着秋天。何小北背着行囊,带着大青山的嘱托和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去省城求学的路。路上,二婶絮絮叨叨把那些关切和依恋的话语,塞满了儿子的行囊。
他们匆匆地进了火车站——开往长沙的206次特快只差几分钟就要开了。小北踮起脚跟四处张望——他在寻找雪儿。雪儿一大早就进了城,说是到城里办完事,就直接去车站给哥送行。可是……
列车一声长鸣——催促它的客人赶紧上车。二婶从门口收回目光,有些焦急地说:怕是雪儿被么子事给耽搁了,一时半会赶不来……北伢子,赶紧上车吧。
于是,何小北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列车。在他那祈盼的眼神里,泊着些许失望和对亲人的眷恋。
……
原来,雪儿一大早去了县中心医院的采血点——尽管全家人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直到小北启程前,还差500元学费。她想,哥一个人在外求学,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缺钱怎么行呢?所以,她就赶到采血点抽卖了300毫升血,得了300元。还差200元咋办?她休息了一会,又喝了一碗盐水,请求大夫再抽300毫升。
大夫摇摇头说:不行啊,姑娘!回家加强营养,休息一个礼拜后再来吧。可雪儿央求说:大夫,您就开开恩吧,咱急需用钱呢。请大夫放心,我年轻身体好,不会有事的。大夫被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给打动了,也就同意了。
于是雪儿又抽了300毫升血——她好高兴,小北哥的学费终于解决了!就在她打算去车站,可刚一挪步,只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幸好她伸手抓住了一根树枝才没倒下。
一位好心的大娘见了她这模样,便动了恻隐之心,化了一碗红糖水叫她喝了,又在大娘家里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摇摇晃晃地去了车站。
然而,当她赶到车站,开往长沙的206次特快早已开车。她手里捏着那六张百元大钞,僵立在空落落的站台,心中不由泛起些许的惆怅。
二
一年,这一年,对于何小北来说,实在是艰苦备至的一年,是充满奋斗与挣扎的一年。他来到医大,就如水牛上了芭茅山,拼命地啃呀啃呀!然而,他带来的那点伙食费很快就河干见底。17岁的雪儿,在家乡小镇上的一家饭馆刷盘洗碗,一个月才200元的工钱,得寄去150元给哥作生活费。
这区区150元,对于何小北这样一个正在长身体长知识的青年男子来说,而且又在省城这样的大城市里,怎么够用呢?由于严重营养不良,他经常力不从心,走路打晃呃。
这天上午上解剖课,实验师一早从存尸馆取出三具尸体,摆到解剖台上。少许,王教授带领503班的学生进了解剖室,大家敛声屏气,鸦雀无声。王教授神态庄严地说:同学们,为表示我们向这些献身医学的崇高者们致敬,请大家面对死者,默哀三分钟!仪式才进行一半,几个女生就“哇”地吐了,吐得最厉害的是校花阿霞。向来胆小的宋滴滴也吓得哭了起来。这些娇生惯养的姑娘,平日见了老鼠都吓得大呼小叫的,今天见了这几具毛骨悚然的死尸,一个个都吓破了胆。王教授也没说什么,他深知医大的学生----尤其是女生,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仪式后,由何小北操刀解剖女尸。很快,他熟练地打开了女尸的腹腔,由王教授讲解五脏的正常位置及病变后的移位现象……突然间,何小北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晃了几晃,便兀自晕倒在解剖台旁。同学们一阵慌乱,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校医室。开始,大家以为他是“晕尸”——如果医大的学生出现“晕尸”或是“晕血”现象,那是要改行的。所幸的是,何小北的晕倒是因为营养不良造成的,无啥大碍,护士给他灌了一碗红糖水,一会儿他就苏醒过来了。
次日,何小北去食堂就餐,走到半道上,一个姑娘突然从树阴下跳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小北定眼一看,见是校花阿霞,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阿霞双眼很有内容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而是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往他手里一塞,一转身,噔噔噔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