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求人到求佛

摘要：上香拜佛的人排起了长队，陈总第一个，小兵跟在后面。上完了香，对着高大的佛像，张小兵犹豫着跪了下去，叩首后，终于在心里说出了那句自己以为不会说出的话“求佛祖保佑…” 人生匆匆，每个人都在孤独的行走中修行，有一种遗憾是于风雨中迷失了自己，而更大的遗憾则是按照环境要求或自己的偏执而活成了别人。大千世界的慈悲，就在于容得下花的绽放，也容得下草的生长，从不要求什么统一而整齐的姿态，给予万物各自所需的舞台，无论大小。每一次风雨过后，也总会有阳光再次温暖大地，给万物以希望和力量，大道，便在无限慈悲和不懈精进中展示阴阳，在圆润内敛和尽情挥洒间构筑平衡，这是怎样的清静自在？佛家言“悟者自清其心”；道家言“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可惜，张小兵既不信佛也不修道，更别提那些烧香跪拜之事，他仅仅是把那些当作哲学。其实，佛道两家是蕴含丰富哲学的，但更有很多心灵的修炼。只是，后人物化大道为像以求具体化拟人化，虔诚跪拜原为正己清心。后来，有很多人止步于此，原本的功课是形式，却被当成了内容。正如小学生上课，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只是形式，学到知识才是内容。更有甚者，为的是升官发财添寿佑己，将修行当成了与天索贿和谈判。
　　 张小兵有自己的见解，如果人人无欲，人类世界将停止发展，所以，人要有正常的欲望，但不能让过度的欲望损毁自己。现今流行一个词叫淡定，倘若置身事外或以第三者的视角教导或训诫别人，这是很容易的事；而最大的考验是，自己置身其中时，该如何淡定？事业如日中天的张小兵，正面临着这样的考验。
　　 （一）求人
　　 某建筑公司
　　 张小兵敲开陈总的办公室，兴冲冲地说：“陈总，好消息！市里有个基建项目要发标了，听说合同金额很大，咱们要参与一下吗？”
　　 “哦，我知道这事。当然要参加，咱们公司在这个城市刚刚站稳脚跟，如果能拿下这个大项目，不仅有丰厚的利润，还可以提高知名度。你要好好筹划一下。”
　　 “好的，您放心，我已经有初步的计划了。”
　　 “这么快！那，说说你的想法。”
　　 “项目有几个关键因素，一是确保入围，这个要探路，但我和有关部门以前不熟悉，会吃力一些。二是技术方案，我找技术骨干去和设计院沟通，力争规划方案有利于我们。三是商务报价，我让部门成员去摸清各投标公司的情况，尽量获得竞争信息，再和您商量如何准确出牌。还有，我还得去和供货商谈谈，争取再降降项目成本。”
　　 “很好！小张，你是我的得力干将，有你这么周密的运筹帷幄，公司会发展得更好的，就按你的计划办吧。”
　　 微微沉思了几秒钟，陈总又接着说：“关于第一点，我来亲自负责吧，我去上面找找关系。”
　　 张小兵知道，老板亲自出马，成功的希望就更大了。
　　 陈总明白，这年头不仅考验公司的专业能力和运营能力，更考验公关能力，最关键也最通俗的手段就是求人。
　　 （二）技术方案
　　 某设计院
　　 总工程师老方从走廊掠过，夹带着一阵风，手里拿着一份设计报告，很不客气地推开了院长办公室。
　　 张院长与方总工共事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激动，赶忙打招呼：“老方，你来了，快坐快坐。”
　　 方总工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扔，沉声说：“是你让项目组的人改了设计报告？我才休假几天，报告被你们改得面目全非！”
　　 “呵呵，只是小修改，老方，基本方案还是按你的意思做的。”
　　 “还小改动！我已经说了，咱们这里地质结构不同，不能用水泥管，要用PE管材。PE有延展性，而且就算断了，用热熔技术连接也很方便。而水泥甚至金属材质都没有这个优势，造价还高，为什么还要这么改？”
　　 张院长抬头向办公室门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老方，去年本市新建了一家水泥管厂，你知道这事吧？”
　　 “你是说？他们和市里……”
　　 “嗯，无论哪家建筑公司中标，都要到指定厂家采购管材。我们只挣设计费，最好不要知道那么多！”
　　 “可是，权力和商业利益都应在各自的位置，搅和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再说了，我们的价值是什么？是专业设计水平！睁眼说瞎话，我们就这样去教院里的年轻人做事吗？”
　　 张院长面露不悦地说到：“老方，专业知识是用来创造价值的，不是要我们以此来清高的！你看看院里情况，老的老，病的病，还一帮年青人，个个房贷车贷的。你替我想想，如果有一天发不出工资，会有多少人骂我！”
　　 方总工低声说：“可是，在设计报告上签字的是我，这么做设计，咱们设计院和我个人都会被同行耻笑的！”
　　 “个人名誉是小，集体生存为大。老方，项目设计费不小啊，算我求你了，我们需要这个钱。你不签字，你会成为全院的罪人的！”
　　 方总工沉闷地走出设计院，冬天的夜色来得很早，外面已飘起了雪花。这位中年知识分子，在缓慢的脚步中拷问着自己。不签，真会是全院的罪人吗？可是，签了，会不会成为这个城市的罪人呢？要是我离开这个岗位呢？那我该去哪？难道，玉的价值只能体现在玉瓦皆碎的时候吗？是不是自己太固执，想多了？但是，如果连专业知识都不考虑，我们的价值和独立思考呢？
　　 透过厚厚的镜片，老方迷茫的眼神，望着黯然的街灯。一声旁人听不见叹息，消失在风里，他走向风雪深处。
　　 （三）商务报价
　　 某建筑公司
　　 张小兵面色倦怠，眼睛布满血丝，正拿电话打给陈总。
　　 “陈总，我是小张。大伙奋战三天三夜，按设计院的工程规范完成了技术标书，刚发出去了。现在要做商务标，需要跟您商量一下。”
　　 “好，按照我们昨天说的报价，情况怎么样？其它竞争对手呢？”
　　 “没问题的，据打探，肯定比其它公司报价低，但是，还有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市里要求中标方先期垫付50%的款项，待工程主体结构完工，再行结算。就是说，我们先干活，不但拿不到钱，还要先垫钱，搭人搭钱地接这个项目。”
　　 “哦……”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小张耐心等待着。
　　 陈总半晌才说：“我们还是应标吧，机会来之不易，可以咬牙承受。但是，你要再考虑三个因素，第一，垫付资金的条款会影响到我们的现金流，整个付款也会延迟一年以上，要重新计算资金现值弥补损失。第二，付款方式是532，尾款有30%的可能性要不回来。第三，上面要求只能到指定厂家购买原料管材，他们可能会哄抬价格，找他们先签个框架意向书，约定价格幅度。”
　　 “那么，我们的工程报价会大幅提高啊！”
　　 “就提高吧，我们公司规模小，宁可不做，也不能大亏啊。这样吧，你计算好价格立即和我汇报。”
　　 两天后，陈总打电话给张小兵。
　　 “小兵，明早十点前是投标截止时间吧，这个项目有些奇怪，我会再设法找人问问背景情况。如果我在明天九点半之前没给你电话，你就把商务应答书和报价发出去。”
　　 （四）进退维谷
　　 上午九点三十三分钟了，张小兵看着一直安静躺在桌上的手机和沉默的座机，终于，右手按下了鼠标，报价发出去了。因为，与陈总多年相处，他深知老板对时间和信誉的珍视。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是陈总。
　　 “小兵，报价发出去了吗？”
　　 “发了，比您设定的时间还晚三分钟呢。”
　　 “啊！？”张小兵听出了电话那端的失望、恐惧和茫然。
　　 陈总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十几秒之后强作镇定才对张小兵说：“这个项目，我们不能接。”
　　 “为什么？这么大的项目，拿下了可以让公司有丰厚的回报啊。”
　　 “回报都不重要了，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你听说了近期要调整服务税率吗？**也难说，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承建方垫资？”
　　 “您是说，财政有困难？难道他们会拖欠或赖帐？不能相信传言吧。”
　　 “无风不起浪，我昨晚找人打听了，很多公司今早都退出了应标，只有三家消息不灵通的报了价。”
　　 “他们太缺乏信心了，没那么糟吧。”
　　 “小兵，你经历的事情少，有时候，大家的信心比事情的真相更重要。我们不幸卷了进去，责任在我，不该违背原则贸然接标；但稍好一点的消息是，因为退出的公司太多，上面决定抽签来选定承建方，所有公司必须强制参与。谁退出，就不准在这个地面再接任何项目。虽然上面部门多，可他们沟通一下，收拾一个公司还是易如反掌的。我再去找人活动，你照看好办公室，有情况随时联系。”
　　 陈总又去求人了，这次不是为了中标，而是为了不中标。他明白，如果中标，可能要搭进去自己公司的全部家当；如果投了标又强行退出，不仅要交一大笔罚款，还要在这个城市消失，要么关门要么转战外地；唯一可行的方案是，送礼求人，让自己的公司不被选中，反正抽签仪式又不会公开。
　　 张小兵从未想过会进入这样的困境，他感到深深自责，期待公司能够迈过这道坎。
　　 （五）求佛
　　 连续几天的失眠，让张小兵失去了不少往日征战市场的自信和坚定，倒是陈总反过来安慰他，尽人事听天命，咱们该做的都做完了。其实，陈总又何尝不担忧自己创立的事业，笃信佛教的陈总约张小兵第二天去郊外的寺庙上第一炷香。
　　 凌晨五点，小兵从床上爬起来，妻子睡眼惺忪地问：“小兵，你真要去陪陈总拜佛啊？你又不信佛？”
　　 小兵亲了口妻子的脸颊，笑着说：“打算信一回了，我去看看菩萨长得什么样，回来告诉你。要是有你这模样的，那我就多拜一阵子。你再多睡一会吧。”说完，摩挲了几下妻子的头发。
　　 妻子嗔笑道：“就你贫嘴！慢点开车，早去早回，我做好早饭等你回来哦。”
　　 小兵应声后，转身出门，面色凝重地乘电梯到地下车库，他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时常带着微笑。而作为家里的支柱，他绝不能失去勇气和希望，打开车门，一辆白色帕萨特瞬间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经历过灯红酒绿，拜见过达官贵人，张小兵始终没有放弃对专业素养、正直品格和积极心态的秉持，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一瞬间不能掌控全部命运。
　　 上香拜佛的人排起了长队，陈总第一个，小兵跟在后面。上完了香，对着高大的佛像，张小兵犹豫着跪了下去，叩首后，终于在心里说出了那句自己以为不会说出的话“求佛祖保佑…”
　　 张小兵再次抬起头来，晨曦透过斑驳的花格窗，映射到佛像的脸庞，只见法相庄严，双目微闭，嘴唇轻起，似乎不忍看什么，又似乎想说什么，面容中所透露的慈祥让人有了片刻的安宁。禅语有言“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一个不烧香拜佛的人，忽然悟到了这一刻是与自己在对话，宁静，祥和，哪有什么外物可以大到生命中放不下。在随波逐流和清高避世之间，还有一条路，是感受人间风浪而找到自己。真有神佛，也一定不会干涉尘世，因为苦难和幸福，都是人类自身之间的相逼或相爱。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先生，您拜完了吗？该我了。”
　　 喧嚣的一天又开始了，滚滚红尘，命运难测，但是，张小兵记下了那宁静的一刻。
　　 求人，因为人有权力；拜佛，因为佛没有执念。
　　 下山的路上，陈总和张小兵分别驾驶各自的汽车，继续开向熙熙攘攘的城市，偶尔，有一股清新的风吹过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