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故乡
作者: 范晓生
时间: 201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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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没有出去,虽未能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却也免了遭受假日出门的那份拥挤。 孩子和我一起窝在家里,买菜、做饭、看着他作业,成了我这几日生活的重点儿。无聊时
摘要:就是这样的两扇旧木门,将院里院外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繁华,里面落寞。而将这繁华与落寞相连通的,便是那两扇门中间宽约寸许的门缝,如同阴界里的奈何桥。
假期没有出去,虽未能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却也免了遭受假日出门的那份拥挤。
孩子和我一起窝在家里,买菜、做饭、看着他作业,成了我这几日生活的重点儿。无聊时各自看会儿书,或是一起看会儿电视,一天时间过得也是飞快。
下午两人一起看电视,纪录频道,内容与湖州的毛笔制造有关。电视画面出现江南水乡古老瓦弄民居倒映在水中的镜头,水波荡漾间,那映在水中的民居便如了一幅水墨风景画。儿子惊异这现时的江南,竟还有此般古朴唯美的诗意美景,向往之情溢于言表。
我告诉儿子,其实在故乡小镇,原来也有这样的青灰瓦弄和美丽古民居,并翻出以前所拍的小镇古民居照片给他看。翻看着照片,我嘴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回不去的故乡!”儿子不解,对我说:“咱不是刚从老家才回来没多久嘛,你咋说回不去了?”
对于儿子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在他看来,故乡就是一纸车票的问题,只要有了合适的假期就能回去。可他哪里知道,我所说的故乡,已经不仅仅是小镇那个地方,更多时候它是一种萦绕在心头儿时的故乡记忆。这记忆就像是酵母或酒曲,初始只是一块儿干面团或是粉沫,只要遇了合适的温床,它就会滋生漫延开来,久久挥之不去。这种故乡情结,是一种对故乡的原始记忆,更是故乡所刻留在我身上的印记。
“回不去的故乡”并不是我今天才有的感叹,而是前些年回故乡时就已经产生了。
因为离乡较久的缘故,每次回故乡小镇,内心难免便会有许多的期许。也会计划上许多行程,想依了记忆去实地探看,然后再在实地探看中去翻寻出一些记忆。只是,每次所去的结果,常常是令我失望的,记忆中你所期待看到的东西,到了实地,却早已是变了模样,让你总有种说不出的感叹!
我离开故乡的这二十年间,小镇和全国的许多地方一样,也在改革开放的经济大潮中发展和变化着,虽称不上是日新月异,却在我每次回去探看时,总会看到它的一些明显变化。这变化有多大,我不能一一描述出来,但给我的感觉却是有好有坏!可不论是好是坏,对于这样的一些变化,我都不喜欢,因为这些变化,已经篡改了故乡在我记忆中的模样!
在故乡生活的时候,我体会不出故乡是否美丽,也不觉得它的历史有多厚重,认为一切就是它本来应有的样子,因为没有对比!虽然它也在无声地发生着变化,却因为我久居其中,早已经习惯了它的样子,而从不曾认真探看和思想它的改变。在这里,我觉得用“熟视无暏”来表达应当是最为贴切的。
而当我一旦走出小镇,离开了故乡,小镇的模样便如被相机定格的一帧黑白照片,不再鲜活,也没有了色彩,就那样被死死地钉在我脑海中或者是记忆的那面墙上,永恒的成为我离开时的模样。再回来看时,哪怕是小小的一点儿偏差,都会被发现,发现它早已经不再是旧时的模样。
于是,我便会努力地去翻动记忆,在记忆的照片堆里找寻它的印记,力争将它们在自己的脑海里进行复原:这儿该是一条巷,那儿是一道笼盔垒就的墙,山脚小路边拐角处有棵皂角树,河泊里哪哪儿有几处泉眼可供女人们洗衣裳。只是,这一切都成了记忆,在现实的小镇里,你再也不可能找到!蓦然间,心头就会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失落情绪来,这情绪在心间一点点儿漫延开来,就有了如柳永在《雨霖铃中所写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那种无可诉说的失落与感叹。
在这些失落和感叹之余,我想到了前几年国家大力倡导实施的农村城镇化建设,一些地方政府不调查研究,就大刀阔斧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将原有村舍废弃,逼农民上楼,搞得农民群众怨声载道。国家搞建设的初衷是好的,可底下的官员为了搞政绩,完全不去考虑百姓的实际需求和真实想法儿,只搞行政命令下的强制一刀切。虽说是推倒了旧土房、破瓦房,让农民们住上了亮堂的高楼房,不至于大家流离失所,可在他们心理上,便难免会有种背井离乡的感觉。
这些农民祖祖辈辈依附于土地而生,世代繁衍生息在这片土地上所构建的村落里,这土地和村落就是他们的根系。不管他们跑多远出去拼搏和打工,但在过年的时候,总会拎了大包小包,想方设法乘了各样的交通工具辗转回到故乡自己的旧屋里,就是为了在这个特别的团圆节日里与父母、妻儿团聚。无形中,这故乡便成了一根拴在他们身上的风筝线,纵使你飞得再高再远,这根线都会牵引着你,当你疲惫的时候,它会带你回家休息。
而如今,这样变调的城镇化建设,在无形中就充当了刨根者的角色,将农民赶上楼的同时,也割裂了他们与土地的情感,更让外出者归乡时多了一份不见故乡的遗憾。那个曾让他们在外面魂牵梦萦的故乡,就被一纸公文和推土机将它们铲得干干净净,这在情感上是让他们所无法接受的。没有了土地,没有了根,人们也就没有了归属感,这楼房便只是一处居所,而失了人文和历史的气息,更断了村人那原本相交连着的血脉,再也没有了如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那种“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那般美好田园生活场景。
上次回故乡,离之前一次回去间隔已有四年之久。四年,于人生来说不长不短,而于我来说则是一种熬煎。每每思及故乡,我都需要尽力把记忆翻遍,奈何因为离开得太过久远,许多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但我仍一次次将那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进行努力拼接,并慢慢尝试着用文字对它进行记述,想让一些有关故乡的往事和记忆,在自己的笔端复活,也为的是留给孩子一份,可以阅读和能够怀念的故乡。
故乡在我的记忆和笔端下总是美好的,因为它一直就被我人为地刻画成,我离开时记忆里的美好模样。而当我时隔四年再回到故乡时,刚下车所看到的景象,便使我目瞪口呆了,到处都是拆倒的墙和散乱堆放着的瓦砾。沿路经过熟悉的大炮楼、国营厂、建设街、鸡蛋胡同、老寨门,没有一处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看到这些,我的痛心和悲愤已经无法言表,引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而我所不曾想到的是,接下来几天在小镇内的四处游走,更是令我痛心疾首。小镇内旧民居和古建筑最为集中的行政街、东大街、南大街一线,已经从东风瓷厂往南开始尽数拆除,说是要重新建设,但却是拆成一片瓦砾后再也没有人来管,就那样凌乱地堆放着。我看到一堵还未被推倒的墙头上,有几根干枯的狗尾草,被穿街而过的风吹拂着。那一刻,我便觉得这堵未倒的墙,像极了无助的失独老妇,而墙头上摇摆着的草,就是她花白的乱发。这样的场景,使人不由得就心生凄然。我再不忍看这些残砖烂瓦,逃也似地折返回家。
第二天,我专门带了相机,让母亲带着我,去找那些记忆中比较有特色的古民居,想用相机的镜头记录下小镇那些残存的美丽。对于我的想法,母亲是不了解的,她以为我也和其它爱好旅游拍照的人一样,就是图了对古建筑的新奇,拍那些照片纯粹就是为了好玩。而她哪里知道,对常年漂泊在外的我来说,故乡小镇在我心里几乎是和她的地位一样。母亲生养了我,而故乡的山水是在无形中滋养了我,母亲给我的是肉体,故乡所给予我的则是灵魂。这里的山石、河流、草木、砖瓦都是灵动的,它们记录了我的童年,沾染了我的少年,陪伴了我的青春。而这一切,说不定哪一天,当我再回来时,它们就会不见了,这该是多么的令人心伤。而我现在唯一所能做的,就只能是用镜头拍下它们,给自己留一份美好的念想。
当我路过东大街一处小时候所居住过的旧民居时,看到院子门楼边上挂着一块儿“文物保护单位”的黑色牌匾。里面早已没人居住,院子也破败不堪,不少瓦房的屋顶已经倾塌,野草和树荫占据了整个院落。只有曾经的院门还在坚守着,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院门由几块儿厚实的木板钉制而成,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门板的边角已经开始变得枯朽,木头的纹理也被岁月琢蚀成了深壑,如同老人额上的皱纹。门上的铁搭链,因久无人使用的缘故,在风雨的侵蚀下,生满红褐色的铁锈,将原本致密坚实的铁蚀得麻麻点点。
就是这样的两扇旧木门,将院里院外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外面繁华,里面落寞。而将这繁华与落寞相连通的,便是那两扇门中间宽约寸许的门缝,如同阴界里的奈何桥。
我将自己的脸贴在木门上,用一只眼睛去探看门内的世界。而我所看到的,除了一院的破败,也瞥见了我曾经的童年,还有这处院落的往生!
今年,我再回故乡时,老街上已经开始翻修旧房,据说是为了兴建特色旅游街区。对于这些为了吸引旅游,而进行的老街翻修改造,它的目的本身更多是为了商业运营。而对于这些披了保护外衣,而实质进行商业改造的老街修复,我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了。因为,它已经脱离了原本的人居生活本身。没有了原本的那种人居自然生活,院落修得再好,它便永远只能是一处景观,而失却了该有的人文和精神。于是,这些院落便因为少了人居的生活气息,最后只能沦为吸引人眼球和赚钱的工具。这样的院落,于我来说,已然成为一具空壳。
不忍看小镇这样的变化,我便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屋后的南山,去看那黛色的青峻山峦。我以为,只有它不会改变。
清晨,我独自沿记忆中的小路往南山坡上走。极目远望,我以为没有改变的南山,竟也悄然发生着改变。
南坡那些先人们世代耕种的土地上,新盖了数不清的房屋,还多了条宽畅的南环路,道路上风驰而过的大车,将南坡数千年以来的宁静彻底打破。
再往南山靠近一点儿,是一片新推出来的开阔空地,上面还停着几台大型挖掘机械,据说此处要修建一处大型停车场。那片裸露着砂石的空地,远远看去,像是南山健美皮肤上被撕裂的一处伤口,原本泛黑的健康皮肤,已经被剥出黄色的血肉,翻倒在一旁。
我走近细看,靠南一侧的土坡,已经被削成十数米高直立的崖壁。看那崖壁的横截面,最上端一层是约二十厘米厚的耕地熟土,往下依次是粘土和硬土,而硬土的底下,就是地壳原生的砂石层。南山的肌肤纹理第一次这样血淋淋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被这土层肌肤纹理震撼了。原来,我们的先辈,数千年才将这自然的表层土,改造成仅厚约二十厘米可供种植作物的熟土,并在这些土壤上世代耕种劳作,养育生息在这南坡之上的子民。
而今天,我们用现代化的机械,倾刻就将他们几千年来的劳动成果化为乌有。这块儿先人们世代耕种的土地上,今后将再也产不出一粒粮食!它会被停上各样的汽车,然后让汽车排出的尾气和漏下的油滴,污染我们所呼吸的空气和养育了我们的土地。
想到这些,我的心情是无比的沉重,我已经想要逃离这片尚未完工的停车场了。但临走时,我用手中的相机,拍下了那片人工控出的山坡断崖。
在我按动快门的那一瞬间,我心里便已经明白:这里,就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