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没有风花雪月
作者: 大漠心歌
时间: 2011-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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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今天欢迎新同事,一起去洗桑拿,我请客。大家要给面子哦!”快下班了,秘书小陈煞有介事地在办公室向大家宣布。 “谢谢啦,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们啦,
“诸位:今天欢迎新同事,一起去洗桑拿,我请客。大家要给面子哦!”快下班了,秘书小陈煞有介事地在办公室向大家宣布。
“谢谢啦,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们啦,玩得开心点。”密斯黄是最有气质的办公室白领,一脸很具亲和力的的微笑,她说话总是很得体。
“真不巧,老婆出差了,今天我得去接孩子,好遗憾哎!”好像很惋惜失去的机会,密斯特刘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哎呀呀!陈秘书不早点说嘛,男朋友邀请我今天去吃贝巴拉吔,早说我就让他改时间啦!”美女小樱的声音好像莺歌燕语,嗲得都要滴下蜜来。
作为一家家族企业的太子,身份从来都是公开的秘密,大学毕业,父亲让我到公司上班,第一天进办公室,就被秘书小陈瞄准了。
现在,办公室的成员统统被“和谐”掉了,和小陈一起参加这次活动的只剩下我这个被欢迎的主角,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同事们太清楚,我才是小陈的目标。
说实话,我的家教是很严的,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在父母目光随时能关注到的这座都市,不敢越雷池一步,到这种娱乐场所消费还是第一次。我很好奇,想搞清楚那里面都有些神马,感觉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去迪斯尼,无法抗拒诱惑的魅力,所以接受了小陈的邀请。
这是一座不夜城,当暮色降临时,华丽的景观灯驱走沉沉黑暗,亮如白昼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五光十色的霓虹闪烁着现代都市的暧昧和奢华,大都市的夜晚就像一个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妖冶妇人。宝马把我们载到黄金地段,当年震惊全国的极品房价就产生在这里。周围都是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高雅宽敞的写字间、金碧辉煌的商厦,这家颇有名气的浴场就藏匿在楼群当中。
感谢父母,我是这个国家最早进入肯德基和迪斯尼的孩子,普吉岛上度假,塞纳河畔溜风,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走进这家浴场,我还是惊叹经营者的独具匠心。大堂富丽堂皇,饰有浮雕的门栏凸显皇宫的豪华;休息室里真皮沙发,一看就是意大利产品;墙上悬挂的巨幅油画,都是临摹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优秀的佳作。尤其是那幅提香韦切利奥的《花神》,画中女子目光专注,宽松的内衣自然滑落,裸露出丰腴的酥胸;金黄色的秀发披撒在圆浑的双肩上,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性感。
小陈很牛,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和服务台的小姐们打得火热,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为今天的客人买了全套服务。“今天为你点的是这里的金牌!”乘人不注意,他悄悄地伏在耳边告诉我,说话时一脸谄笑。
“哦!”我低低的应了一声。心想,夏娃?你不要玷污了女神,按摩女在这个国度的正人君子心里,可是淫秽的代名词,只要一提到她们,人们很自然地会想到艳俗地用浓烈脂粉掩盖的肉体,她们这个行业,和色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直为世人所不齿。小陈你要干嘛,马屁精,拉哥们下水?把我当成了纨绔公子,想毁了我的童真啊?真没品,我在心里鄙视着小陈。可是强烈的好奇心诱惑我,我没有拒绝这项特殊服务。
服务生把我们送进休息室,恭谦地用双手递过来一本装帧精美的目录,这是请我们点饮品。中英文标注的全是世界顶级品牌,我要了一杯马提尼,等候的时间,坐在那里慢慢享用。不时有一些靓丽的女孩从休息室经过,她们衣着简绰,举止轻盈,一看就训练有素。我不敢注视她们,觉得很害羞,心里自嘲:这大概是未成年孩子进入成人世界的感觉吧。
过了一会儿,有人将我们领进淋浴房,冲洗完又到水池里浸泡了一阵,沉浸在温热的水中,一种慵懒松弛的感觉弥漫全身,经过一系列程序化的过程后,我独自进入那间狭小的包房,躺上摩床时,昏昏欲睡处于一种迷离状态。朦胧中感觉有人来到身边,睁开眼睛,突兀地看到一张小女生的面孔。毫无准备的陡然面对一个年轻女性,半裸的我顿时紧张万分,本能地一个翻身爬下,心脏嗵嗵跳得像敲鼓,我感觉摩床都在震动。
“先生你好,我是688,您可以叫我夏娃,今天我为您服务。”小女生很职业地对我说。
幽暗的灯光下,年轻的面孔明目皓齿,白嫩的肌肤折射出亮亮的光辉,就像一件精细的瓷器,这是邻家小妹一样清纯的脸,我不敢相信,她实在不是我想象中的按摩女。夏娃好像觉出我的惶恐和疑虑,经验老道地将一条毛巾盖住我的下半身,轻柔地按住我的背部,双手如丝绸般柔滑,她有节奏地轻轻按压,很快,紧张感慢慢消失。那双手很给力,一种很重的挤压感渗入肌肤,近乎疼痛的感觉,每一个穴位都在发麻发胀,很爽很刺激,我舒服地享受着这种感觉,身体像发酵似地膨胀,全身通透。
我悄悄地仰头窥视夏娃,纤纤细细的,那张小女生的脸颊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得出她很辛苦,我不禁有点诧异,按摩原来是一种极耗体能的活儿!做这项工作的女孩子,既要技巧又要体力,实在是一项很苦的工作,那么,她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为什么在世人眼里形同女妖?
包房里只有我和夏娃,两个年轻的身体如此接近,碰触中我能觉出她的体温,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我感觉特别不自在,想调节一下气氛,很呆瓜地搭讪说:“看你这么瘦,劲儿顶大的。”
她扬起俊俏的脸,朝我莞尔一笑,或许是太过专注,有点答非所问:“其实,很多人都不懂,按摩能消除疲劳,起到很好的祛病保健作用,做完后你会感觉很舒服。” 她一边说一边将精油轻轻地涂抹在我背上,淡淡的薰衣草清香弥漫开来。然后,她用热毛巾帮我敷擦、揉搓,一阵热浪袭遍全身,我感到很兴奋,没话找话地问:“你是哪里人?”
“先生是个生客吧,进这道门槛是不问出身的。”夏娃笑笑回答我,声音很委婉,但我感觉到她的抵触。
“ 哦,那就不问好了。”被人拒绝好没面子,我有些气恼。
“其实也没啥,哪里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出来挣钱罢了。”她大约看出我没有坏心,觉得自己过份,口气松弛了许多。
语言是最好的沟通工具,夏娃向我妥协,我也不是个固执的人,不免好奇地又问:“哦,干这能挣很多钱吗?”
“嗯哪,工资其实并不高,主要靠客人给的小费,来这里消费的哪位没有钱?只要客人满意了,出手都是很大方的,我们需要的是钱,客人您需要的是服务!对吗?”对于一个通常是给别人小费的人来说,这话听了怎么都有些别扭,好像是在提示我,给小费不可以小气。我可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主,虽然今天是小陈买单,我依然感觉很不爽、很反感。
“小费才有多少?只要你愿意,可以一夜暴富的。”知道这话很蠢,我带点恶作剧故意地说,很想看看她的反应。
“先生不要看扁了夏娃,她从不期望一夜暴富。”夏娃很冷静,没有被我惹恼。
“你不是想多挣点钱嘛,这样来得快啊!”我更加变本加厉,故意刺激她。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挣钱的工作就是按摩,服务好了您多给两小费,差了,您下次不来就是。”夏娃一字一句,不卑不亢,说得依然很委婉,却如一阵雷霆滚过。
我感到很意外,她居然拒绝诱惑,面对侮辱如此镇定,如果不是灯光太暗淡,我想她一定看到我的脸红得像国旗。我不好再说什么,安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只泄了气的沙皮狗,随便她拿捏。
“我家住一个叫做月亮湾的小山村,村子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可惜啊,那里的人太穷。”一定是我的恶作剧触动了她的心事,夏娃长叹一声,一边按摩一边说,声音平静朴实,就像流淌的山泉一样轻缓:“其实,我是独养女,爹爹姆妈就我这一个女儿。从前,家境还算不错的,爹爹去一家私人煤矿打工,姆妈在家里种地,我可以无忧无虑地读书。这种悠闲地日子一直过到十六岁,那年春节,爹爹回家过年,不住地咳嗽,去医院看,才知道得了矽肺病。”或许是谈到了令人忧伤的话题,那双一直辛勤工作的手现在有点漂浮,她已经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我不想打断她的倾诉,趴在那里静静地听。
“为了爹爹的病,我执意不肯再读书,就去一家电子厂打工。听人说,矽肺病可以治,只要有钱,到大医院洗肺,就会没事。可是电子厂工资低啊,一个月千把块钱,手脚大些的只够自己花销。我过得很节俭,每月还能省下一些钱,都给了家里,存下来给爹爹治病。”热浪渐渐从我身上退去,夏娃低低地诉说着一个离我很遥远、我只能从电视和网络上看到的故事,她将它带到真实的现实中,那是一些行走在边沿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现实中冷酷得令人凝固。
“挣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病情的发展快,半年后爹爹已经卧床不起,可是,攒下的钱还不够他一个疗程的费用,我急了,开始发疯地寻找挣钱多的工作,听人说这座城市好挣钱,就来这里做了按摩女。”夏娃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那双手的动作又变得有力起来,我却陷入了沉思,因为钱——这种我从来没有匮缺过的东西,却令一个普通女孩舍弃了读书的机会,沦落为人群中最低层的按摩女,至少在世人的眼中是如此。
夏娃说着她自己的故事,那是一个女孩对命运的抗争,是自尊自爱的表白,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并将自己的真诚向你敞开时,你就会对她肃然起敬,此刻,夏娃在我的眼中回到了伊甸园,她不再是世人概念里妖孽似的按摩女,她只是一个为了挣钱流着汗水辛辛苦苦工作的女孩子。
从洗浴场出来,我已经不再单纯,我不再用世俗的眼光去看世界,包括那些可怜的按摩女。那个莲花般的女孩,那个因为贫穷、因为拯救父亲而出卖自己人生的女孩,让我学会了同情,学会了感动,学会了尊重。
然而,毕竟生活在世俗中,第二天到办公室,我发现所有的人都用暧昧的眼光在偷窥我。刚刚坐下,美女小樱就飘到我面前,故作神秘状娇滴滴地问:“帅哥,见到靓女了吧?”
密斯黄质询的眼神一直在追逐我,遇到我的目光粲然一笑,温温婉婉地说:“感觉不错啊!”
密斯特刘拍拍我的肩膀做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示。
可恶的小陈却装出一副洞悉一切又不以为然的样子,一脸的诡笑。
我觉得非常滑奇,这些人在一厢情愿地臆想,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想做任何解释,否则,越抹越黑,别人只会觉得是此地无银。
谁也没有想到,在我年轻苍白的心灵里,这次偶然的相遇,却纠结成了一件心事,此后,我一直在想夏娃那张小女生的脸,想她父亲的病情。原本很简单的生活,居然因为一次偶遇变得复杂起来,我经常能从路过身边的人群中找出长得像夏娃的女孩,打开网络,也会莫名其妙的关注与我毫不相干的矽肺病,我给自己解释,那只是一种谁都会有的同情心,没什么好奇怪的。
风还是照样地吹,草还是照样地长,花还是照样地开,我的心情却从此变得不一样了,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惦记一个人。我很想去看一看夏娃,直径去找她有些唐突,于是,我有了再去洗浴场做按摩的念头。“其实,很多人都不懂,按摩能消除疲劳,起到很好的祛病保健作用,做完后你会感觉很舒服。”。办公室里闲聊,我将夏娃的话,有意无意地拷贝给小陈听。
“哦,哦,有空我们再去?”小陈是何等聪明的人,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周末,我们再一次走进那座洗浴的皇宫。
仅仅隔了两周,夏娃就憔悴了很多,那张小女生的脸勾勒出成熟的轮廓,她记得我,“先生这回是熟客了。”她说。
依然在那个狭小的空间,依然是那双丝绸般柔滑的手,依然是那种近乎疼痛的发麻发胀的感觉,我们配合得很默契。当中,我关切地问她父亲的病情,却听到她轻轻的抽泣,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我脊背上,我知道那是泪滴。
良久,她哀怨地说:“爹爹的情况不太好,查出了癌肿,为了救他,姆妈卖掉了家里的老屋,在村里借了间屋住。”
“你不准备回去看看?”我问。
“我得挣钱啊!要不爹爹怎么办?房子怎么办?”她显得一筹莫展。
“我可不可以为你做什么?”以为她会感激淋涕,至少会委婉地和我客套几句。
“你能救救我爹爹吗?”她居然提出这么无理的请求,情之所至啊,我无语了。
肺癌目前依然是医学难题,预后生存率很低,何况昂贵的治疗费用可以毁了任何一个普通家庭。
我只能沉默,关切有什么屁用,我能为她做什么?我不过是个消费父母钱包的富二代,我有钱,虽然是父母的,但是, 即使再多的钱,就能挽救一个人的性命么?从按摩房出来,我的心情很沉重,坚持要自己到柜台结账,我给夏娃付了一笔丰厚的小费,令站在一边的小陈膛目结舌。
一连几天,我魂不守舍,深陷一种莫可言状的惆怅中。我从网络上搜寻治疗肺癌最好的专科医院、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和最新的药品,想找到拯救夏娃父亲的办法;我查阅她家乡的房地产市场信息,想为她的家人寻觅到一套安身的住所;我打开办公桌抽屉,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我想送给夏娃,上面的阿拉伯数字至少得用她几年的辛苦换取。猛然顿悟,我又嘲笑自己,我这是怎么了,夏娃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然后,我不停地为自己解释,这不过是一种同情心,一种任何正常人都有的同情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