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
作者: 李仙正
时间: 2016-11-15
阅读: 14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的故乡,常常把年夜饭叫作做除夜。除夕之夜,忙碌辛劳了一年的乡亲们,无论离家有多遥远,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无论生活有多艰难,有钱还是没钱;无论身份地位差异
摘要:故乡的除夜,意味着浓浓的年味,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春联,年年传承吃年饭的习俗文明,是我们对亲情的呼唤,一抹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童年的欢笑,少年的梦想……伴随着我的成长,牵动着我的思绪,一切都显得那样温馨,又是那样难忘。
我的故乡,常常把年夜饭叫作做除夜。除夕之夜,忙碌辛劳了一年的乡亲们,无论离家有多遥远,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无论生活有多艰难,有钱还是没钱;无论身份地位差异,显贵还是卑微。总想回到家里,吃一顿团团圆圆的年夜饭,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
做除夜,纯粹是传统的家庭内部宴会,一年一次,只限于除夕之夜的晚餐。假如,偶尔有哪一位家庭成员不能回家,家人也为缺席者留个位子,留副碗筷,表示全家团聚。不像做清明、做七月半、做冬至等其他家庭活动一样,民间号称“长长节”,也许为了便于走动交流,也许中国人都爱面子,找个聚在一起吃喝的合理借口,就允许在一个月之内做都是可以的,邀请家人之外的四亲六眷,共进晚餐,共同参与,沟通信息,互敬互爱。由于当时市场物资供应不足,食物匮乏,一般选在小镇的集市日买好菜,五天为一个集市日,非集市日是很难买到“碗头”的,圈子里的亲戚就提前约好轮流做东,既方便互动沟通,又增加餐数吃个遍。
其实,中国民间的传统“大节”,有着太多的说法,存在南北差异,除了与节气有关外,都离不开逝去的人与活着的人有关,并且与当地的习俗文明、美食文化密切相关。不仅是亡灵的“招魂宴”,用来感恩祭祖,敬仰缅怀故世的祖宗,安抚亡灵,在门前或上间里放一张四方桌,再摆上香炉、碗头、酒盅、筷子,请香点烛烧纸钱,口里默诵祖宗们的称呼,敬请老祖宗的灵魂前来慢慢享用,酒倒三遍后,才能让他们放筷收场;而且也是活人的“聚餐宴”,召集亲朋好友,联络感情,相互间多走动走动,在食物短缺的年代,给出这样一个合理的相聚机会,坐下来一起吃吃喝喝的理由,也算是一种智慧。至于后来,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演绎成“穷在路边无人问,富在西山有远亲”,感叹现实生活的无奈。
小时候,我生活的小山村,虽然穷乡僻壤,落后闭塞,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视,不通路、不通车、不通电话,但故乡的味道,也有诉不完情怀,道不尽的牵挂。那种民风淳朴的空间环境,乡亲们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成了“天下无贼”远逝的版本;那种宛如一部长卷、一幅巨画展开的生态面貌,山青青,水绿绿,天上白云飞,让人阅读到原汁原味和如诗如画的乡野风光景色,找到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感觉,就是我们挂在嘴上的“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那种宁静婉约的生活元素,仿佛远离尘世、奢华浮躁的喧嚣,守着时光分分秒秒地过日子,慢节奏的生活格调,无声无息地保持与万物对话交流的心绪;那种……
做除夜,鱼是的头碗菜。我忘不了集体养鱼,家家有分,那个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茫的年代,当然也忘不了年年有“鱼”的岁月。时间也许看不见、摸不着,但时光却凝固在人们的生活细节里。那时候,我们全村四百多号社员(村民),每年做除夜的“福利鱼”,就放养在离我家三四十米的大池塘里,大池塘叫“蓄池头”,水域面积在十亩以上。我记得,临近春节时,集体生产队就安排抽水机,花三四十个小时把水抽干,组织人员将鱼塘里的胖头、鲢鱼、鲤鱼、鲫鱼等,大大小小的鱼统统打上来,先分到每个小队,再由小队里分给各家各户。一般不用过秤称,直接将鱼摆成一堆一堆,按顺序编上号码,再来个抓阄分鱼到家,确保每家每户人人都有鱼吃,谢年有鱼,做除夜有鱼。待到过完年后,生产队里适时买些鱼苗回来,继续放进大池塘里。就这样,乡亲们来年又能分享到“福利鱼”了,年复一年,意味着集体大家庭的温暖。
我家做除夜,一般少不了年糕、猪肉和生产队分的“福利鱼”。都由父亲负责掌厨,他难得在四季八节时露一手,平时由母亲烧水做饭。每逢父亲掌厨,我就知道有好吃的了,常常缠在灶堂间,阵阵香喷喷的炒菜味道袭来,馋得我口水直流,垂涎欲滴。当各种菜刚出锅时,父亲习惯用手抓起一块猪肉等,一边往我嘴里塞,先享受美味;一边盛到碗里,看似严肃地告诫我:“放到碗里的菜不能偷吃,是给老太公吃的,谁吃了牙齿会掉光的。”等父亲忙完后,各种各样的菜我已尝了个遍,肚子也差不多饱了。再当丰盛的佳肴盛馔摆满餐桌,等年夜开饭时,我也就只有凑凑热闹的份了。可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温馨撩人,阖家团聚,共吃团圆饭,心头的那份充实感、快乐感真的难以言喻。
每逢做除夜,看着辛勤劳作的母亲,长年累月忙碌的身影,特别是她那双开裂得象老树皮般的手,甚至有血星从开裂的缝隙中冒出来,我感到万箭穿心的痛,但她却乐此不疲,仍然默不作声地张罗好一日三餐,笑呵呵地洗衣服,纳鞋底,做针线活,忙完这又忙那,全心全意为儿女们服务。从做除夜到除夜,前者属于家宴,后者属于天下,总会令人感动。当时,我在部队当兵,听说有一位爱兵如子的老将军,在下雪的除夕晚上,特地走上哨所,把正在站岗的战士换下来,为了让战士吃上年夜饭。后来,凡除夕夜都安排干部替战士站岗,就成了这个部队的传统。
到了除夜,除了每个人的内心充满感动,同样难免伤感表情,辛酸情绪。《燕京乡土记》中却记载着一个十分凄凉的故事:旧社会穷人生活困难,三十晚上是个关。有户人家,丈夫到三十晚上很晚了尚未拿钱归来,家中瓶粟早罄,年货毫无。女人在家哄睡了孩子,一筹莫展,听得邻家的砧板声,痛苦到极点,不知丈夫能否拿点钱或东西回来,不知明天这个年如何过,又怕自己家中没有砧板声惹人笑,便拿刀斩空砧板,一边噔噔地斩,一边眼泪潸潸地落……
然而,宋朝诗人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把我引向儿时的除夜,与这首诗的意境一样。我们放爆竹、贴春联,在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送走了旧年迎来了新年,春风把暖洋洋的暖气送入屠苏酒,天刚亮时,家家户户都取下了旧桃符,换上新的春联,迎接新春。还有爷爷、奶奶给压岁钱时,一边摸摸我的小脑袋,一边祝愿:“乖乖学好,快长快大!”我一边伸手接过压岁钱,一边下跪磕头。体现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可如今,尽管物质条件富足了,安排吃年夜饭的机会也多,丰盛的年菜,但时间、形式、意义却大不相同,年味也反而渐渐变淡了。有单位里的年夜饭,有朋友圈的年夜饭,有科室同事的年夜饭,也有网友群的年夜饭等等,有一种随便找个明目凑并的感觉,惟独没有故乡的做除夜那样热闹,再也找不到那种浓浓的亲情乡愁,淡淡的生活忧思。
随着社会的变革,动态环境的世界,促进了人口大流动,但交通运输等客观条件因素,制约了人们回乡的脚步,出现了火车票“一票难求”,把人被动地搁置在归途的路上。于是,我联想到白居易的《除夜》:“岁暮纷多思,天涯渺未归。老添新甲子,病减旧容辉。乡国仍留念,功名已息机。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当然,也有主动逃避躲债的,一小撮债务缠身的“老赖”,连躲都来不及,还能回家过个舒坦年吗?在我的家乡,对不想还钱的人,民间流传着“三十日(除夕)黄昏有月亮还”的说法,意指大年最后一天夜里是没有月亮的,你借出去的钱就别指望人家还上。也有少数违背计划生育“逃生”的人,背上了有家不能回的“黑户”,过着“逃生游击队”的漂泊生活,一逃就是好几年。
除夜,无论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还是在短暂的人生记忆里,都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犹如万里滔滔的江水潮流,是喜是愁,成功失败,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节日的欢乐与喜气,人间的沧桑与悲哀,从古到今,天南地北,享不尽,道不完。可故乡的除夜,意味着浓浓的年味,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春联,年年传承吃年饭的习俗文明,是我们对亲情的呼唤,一抹永远挥之不去的乡愁,童年的欢笑,少年的梦想……伴随着我的成长,牵动着我的思绪,一切都显得那样温馨,又是那样难忘。
岁岁年年人不同,年年岁岁花相似。当思乡之情纷沓而至,那些在外的游子们,都应该学会像“候鸟迁徙”那样,具有强烈的生命规律而抱定回归故里的决心,选择“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负起与家人团圆的使命,大家一起来吃个年夜饭,感受除夜的味道,分享新年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