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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白党

作者: 啼妃 时间: 2011-12-19 阅读: 9872次 点赞: 148个 评分: 5.0分

拆白党(普通话:chāibáidǎng;吴语上海话:Tshaqbaqtan)是20世纪20-40年代的上海俚语,泛指上海地区一群纠党并以色相行骗,白饮白食骗

摘要:拆白党(普通话:chāi bái dǎng;吴语上海话:Tshaq baq tan)是20世纪20-40年代的上海俚语,泛指上海地区一群纠党并以色相行骗,白饮白食骗财骗色的青少年,多属男性。 拆白党(普通话:chāibáidǎng;吴语上海话:Tshaqbaqtan)是20世纪20-40年代的上海俚语,泛指上海地区一群纠党并以色相行骗,白饮白食骗财骗色的青少年,多属男性。
   ——题记
   一
   九月伊始,阳光依旧炙热如夏季的一个早晨,秦旭玲认识了林丁。
   那是在西城学校门口的一个公交站头。78路公交车匆匆来了,林丁在秦旭玲前面上车,她的公交卡连续三次显示刷卡失败。
   “我的卡上还有蛮多钞票的……”林丁象一个勉强从梦中醒来的无辜小孩,向司机解释道。
   “那么是你刚不久乘过这路车了,半个小时之内,经常会出现刷卡失败……快点,不要影响后面乘客,大家都赶着上班,投币吧。”司机的语速很快,耐心有限。林丁更加慌乱。她手忙脚乱翻包掏皮夹子,皮夹子却掉到车厢地上,一卷百元十元乱七八糟的钱,狼狈现身,但并没有半枚硬币当啷作响。司机蹙眉,嘴里发出“啧”地一声埋怨,身后登车的乘客也开始发出嘘声。
   “来来,我给你投币……”秦旭玲刷了自己的卡以后,迅速再投进两枚一元硬币。林丁不知秦旭玲的硬币是怎样、从何处掏出来的,秦旭玲自己事后,也完全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天你对我说谢谢的声音都是哽咽的。”许久以后的一个夜晚,在秦旭玲家中的阳台上,她这么对林丁说。
   秦旭玲暗暗关注了林丁好久,从繁华之春,关注到寥零之秋。她渴望接近她,却又畏怯她周身笼罩的忧郁之气。
   “我叫秦旭玲,我儿子在西城小学读二年级。你女儿是读三年级吧?我从春天就开始注意你了……”
   “是吗?谢谢。”林丁是知道秦旭玲关注自己的。她即使不看别人,也知道无论在哪里,自己都比较容易受到关注,那些陌生的,渴望了解与结识的,男人的,还有女人的关注。她其实,既不年轻,也不漂亮。她不回应关注,是因为她缺乏与人打交道的基本能力。
   “我也是乘78路接送儿子的。有时候,我在站头,能远远看到你从你们家的门楼里走出来,低着头,撑着阳伞……”
   林丁似乎有些害羞,抓紧了公交车的吊环,身子立得很直,头却低得更低了,她把一缕羞涩的微笑,用细碎的牙齿,咬在下嘴唇上。
   “你一路都不说话,也不笑。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梦游。”秦旭玲继续说。
   “就是这样的……不过,我也看到,你很辛苦,有时候,你跳上公车,还提着那么一个大的黑袋子,是去七浦路批发服装吗?”
   “原来你也有注意到过我?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是七浦路的,那都是些皮货,我开了一个小店,就在住处附近。离你家也不远,我们住得很近。”
   “嗯……上次六一儿童节,你被你儿子的班主任邀请到台上去发表亲子教育感言,你说,外地人在上海打拼很不容易,还要教育孩子,关注他的学习,关注他的心灵,报了许多校外补习班,活得很累,也很充实……”
   “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这是我稿子的原话呀,我还以为你这个人很难打交道呢……”
   “原来你并没有找我说话呀。”
   “我怎么……我是江苏泰兴的,外地的。你一看就是上海女人,那种老公养在家里的太太,很从容优越的气质,我怕你……不过,你让我不敢轻易接近,又叫我时刻有些担心啊!”
   “谢谢你关心我。”林丁释放出她的微笑,车子又一阵摇晃,她柔柔地抓住秦旭玲的一只手,那么自然地握着。“我叫林丁,我也不是上海人,我是宁波的。很高兴认识你。”
   “哪,让我们记一下手机,你是多少?”
   “嗯,是记一下手机号码……”林丁说,她完全地敞开着她的天真笑容,忧郁之气,在那一瞬间,真的是,溜走过的。
   二
   还是九月。林丁写下一篇《不朽的雨季》,从Q上发给秦旭玲,但秦旭玲并不在线。林丁安心写字的时间,是孩子在学校里端坐着上课的时间,那时候,秦旭玲正在她的小皮货店里忙着收货发货。
   秦旭玲做皮货生意,是她的前夫邵建勇带出来的。秦旭玲的勤劳勇敢和她的外语一样,很棒。她的爱情曾经一度,也很棒。邵建勇是比她小八岁的帅男,帅得没话讲。除了迷得住中国女人秦旭玲,更迷得住大批中东女人。秦旭玲和邵建勇在中东做皮货生意,皮货总是和各种富裕臃肿的女人有关。秦旭玲的生意日渐好起来时,她的迷情小丈夫邵建勇正一点点被好几个中东女人蚕食瓜分掉。
   “我们钱赚得不少了,可以还得清老家做别墅时欠下的债了,建勇,我们回去吧,兵兵那么小,跟着爷爷奶奶,也会想我们的……”有一天,秦旭玲忍不住对邵建勇说。
   可是邵建勇不肯。秦旭玲说那些话时,她还在他怀里,她和他生的儿子兵兵,在离开中东很远很远的江苏泰兴。他抚摸着她肚子那的根根肋条骨,又亲吻着她眼角细密起来的鱼尾纹,他在她的头发和皮肤上,还嗅到了各种各样皮货混合在一起的微微的腥气。他把舌头深情地探入她的口腔里,只有动作,无语。秦旭玲感动得热泪盈眶,她热泪盈眶迎合着邵建勇。
   可是,第二天,当秦旭玲奔波一天回来,却见店门关着。那是一扇拉到底的卷闸门,秦旭玲有些困惑地蹲下身子,往钥匙孔里插进钥匙,几乎还没开始用力气转动,卷闸门就自动直接“哗啦啦”往上翻卷而去。中东的初冬的天,正在毫不留情地黑暗下来,小小的皮货店里,没有灯光,似乎怕丑似地黑着。秦旭玲瘦骨嶙峋的右手食指按下灯光开关时,疲累的心,已经尘埃落定。货架如梦似幻地空着。店的二楼,是他们的住处,放钱的抽屉里,也如梦似幻地空着。邵建勇卷走了所有值钱的皮货,并带走了所有的钱。
   秦旭玲回到泰兴老家时,兵兵已经不认得妈妈。邵建勇的父母护着兵兵,象护着一件怕被人抢走的宝贝,同时,他们用忧伤又坚定的语气说“建勇真的没回来”。
   秦旭玲一无所有从老家的民政局出来。那儿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由于没办结婚证,他们帮不了她。
   “我不是故意不办的,我当初就说先领证来着……可那时,建勇太小,还不到办证的年龄啊。”秦旭玲向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絮叨解释。
   “建那别墅,有我的钱,我还借了钱……”秦旭玲的真相,真是很难看的。她彻底看清了真相之后,终于变得彪悍。她怒目圆睁从邵建勇父母的怀里抢走了兵兵。这里那里的工作同志来做她的思想工作,说“兵兵是建勇爹娘的心头肉,抢走兵兵,等于谋害两位老人的性命,其他问题可以慢慢协商,说不定明天建勇就回来了呢……”
   秦旭玲由着兵兵在她身边大哭嚎啕,她死死拽紧他一只小手。她另一只手,不知怎的,“唰啦”变出一把油光铮亮的匕首。
   “你们不要看我娘家无人举目无亲,就联合起来欺负我。我和邵建勇没领结婚证不假,但我们生了兵兵,我是兵兵的妈,是事实婚姻,我不让,你们就谁也休想抢走兵兵!”
   秦旭玲象古代的女侠,仗剑护子,离开了她和她曾心爱的小男人,在江苏泰兴建造了别墅的家。她所有的财产,只剩下兵兵。那一年,她二十九岁。
   三
   秦旭玲是在林丁的住处讲述她自己的故事的。那是上海西区一所八十年代末的老式公房。一间小小的蜗居,有着斑驳的木质地板,和一扇小小的向南开的窗户。
   秦旭玲讲述的过程中,一共抽了六根烟。她抽完一根,林丁就无声无语划着一根火柴,再替她点上一根。林丁是用怀旧的火柴点烟的女人。她拉开自己的抽屉让秦旭玲欣赏过,她有整整一抽屉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老式火柴。
   秦旭玲消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林丁满抽屉的老式火柴,象轻触着一个忧郁深浓的梦境,似懂,也非懂。她什么也不问,仍旧体谅地将林丁的抽屉,徐徐关闭。窗外南风微起,掀动帘拢。林丁抽噎着,向秦旭玲展开一个弱弱的拥抱,“我,是喜欢张国荣的。”她这样说。
   林丁带着秦旭玲去了温健楚的墓地。温健楚的遗照,温文尔雅,是一个戴眼镜的标标准准的斯文上海男人。他的眼睛在眼镜之后低垂着,嘴角若有所思微微轻扬,扬着淡淡微笑,也扬着淡淡哀愁。秦旭玲盯着温健楚的遗照看了好久,很轻易地看到了林丁女儿温素素神情的渊源。再仔细看下去,也看到了和林丁极度相似神情的渊源。最后,她终于看清了这种种相似神情的总源头,果然,林丁是喜欢张国荣这样的男人的,他们一家都是这样的神情。
   “你这样,怎么行呢?”秦旭玲对林丁不无担忧。但是林丁说,“能行,这一切,很够。”
   真的,够吗?
   四
   秦旭玲读林丁发给她的《不朽的雨季》,将一个不眠的夜,燃烧至半。“华上行……”她念叨着这个有点拗口的奇怪名字。林丁特意注明,是读hang,不是读xing。可是,秦旭玲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读hang,而不是读xing呢?
   事实上,没有华上行,林丁便无法带着女儿素素在上海存活,她根本连独自在世间存活的能力都不具备。华上行是林丁生命中,一位务实的故乡人。他开朗、高大、英俊,家世优良,行伍出身,而后从商从政,一路顺风发达。
   当年,华上行开着一家玉器店,林丁在他的玉器店里做营业员。他向她示爱求婚。
   “玉儿,做我的镇店之玉,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他对她说
   “我,是喜欢张国荣的”。林丁的回答,和她的目光一样,如梦如烟。华上行和张国荣毫不相干。
   象是上天早已安排好的玄机桥段,温健楚出差到宁波开会,他逛了上行玉器店。没有付费,甚至招呼都没打一个,温健楚不费吹飞之力,劫走了华上行的镇店之玉。
   温健楚将林丁带去上海做太太。温健楚的八旬老母,见了林丁之后,就从自己枯瘦的手上脱下一只通透的玉镯,套在她的手腕上。她说,“是老温当年留给我的。”
   温母也是抽烟的,用那种极精美的老式火柴点火。林丁记得,温母的抽屉,是满满一抽屉各式各样的精美火柴,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种火柴盒子上,还印着极鲜艳的妇人照片,乌发红唇,丝绸的斜襟衣裳,盘扣百转千回。可惜,温母没有等温健楚和林丁结婚摆酒,就先行一步。她睡着在纱帐笼罩的雕花宁波床上,穿着色泽鲜艳的斜襟衣裳,盖着绸缎锦被。她给自己略施粉黛,仿佛回到年青时代的唇红齿白,却又舒眉垂目,一派慈祥。她发白如雪,头枕着鸳鸯戏水的绣花枕,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温健楚在母亲葬礼过后,告诉林丁,他父亲在他四岁那年就死了,是咳血死在母亲的怀里。“他当时,穿着雪白的绸缎睡衣,头发墨墨黑。”温健楚说。林丁那一刻便想起《胭脂扣》中的十二少和如花。温母给她的玉镯触碰着手臂,微生凉意,却又沁人心脾。
   温健楚出事时,林丁已经现了怀,六个多月了。车祸发生在高速公路上。他在医院里,保留最后的神志说,“回家”。于是,便回家。林丁笨着身子,给他换上雪白的雪纺绸睡衣。他的头发,真是墨墨黑。他最后示意林丁给他戴上眼镜。林丁给他戴好眼镜以后,他就试着给林丁一个笑容。他的笑容,在唇边,开成一朵鲜红的花。血染红了牙齿,淹没了最后的声音,只留一个空洞的唇形——shangxing。温健楚最后说。
   五
   温健楚念了别字。他将shanghang,错念成shangxing。而林丁认为,温健楚之所以念了别字,是因为太过伤心——shangxin,才是shangxing,这一声错误留言的终极渊源。
   华上行穿着一袭深黑的长风衣,戴着一顶卓越的礼帽出现在林丁面前,那时温健楚还没有满七七。她就要临盆了。她挺着高耸的大肚子,双手后撑着孑然腰身,茫然而惶恐地望着华上行。华上行,在温健楚的遗照前,欠身摘下礼帽,缓缓三鞠躬,然后,他返身,将林丁拥在自己怀中。他十分体贴小心地关照着她的大肚子,却又在拥着她肩头的手臂上,毫不犹豫地多加了三分力度。
   “我娶了太太,她叫金眉,是洪顺瓷器店何老板的千金。”华上行说。林丁的眼泪,正缓缓地经过自己的脸庞,一滴滴,落在华上行的肩头上。
   林丁褪下温母为她套上的玉镯,将它交给华上行。她和她即将到来的孩子,这和温氏有关的后继,要靠玉碎,来成全与世界尚未谋面的残生。可是,华上行阻止了她。他仍将玉镯套还她的手上,不容商量。“你戴着。”他说。她便只有含泪听他,戴着。一直戴着。
   孩子出生时,华上行象个真正的父亲般操持一切。他遵从林丁的意愿,为孩子取名素素,从温姓。素素满月那天,他便迫不及待去老凤祥金店,买了一块小小金锁挂件,用红丝线穿了,小心翼翼给孩子戴上。金锁很小,小到容易将那锁的正反两面,以繁密线条构筑的秘密错看成花纹。林丁将女儿的金锁取下来,举到夜灯下细细端详过,她看清楚了,那些线条,正面和反面,加起来,其实是四个字,“今生如意。”
   林丁成为华上行戴着的一只隐形玉镯,戴在他的心里。他把她养着,在上海西区一所八十年代末的老式公房里。他自己,在宁波与上海之间,两地奔波,恍然经年。
   六
   秦旭玲在林丁那里,关注过那双男式拖鞋。春秋天的时候,它是深藏青色的灯芯绒拖鞋,夏天的时候,它是深藏青色的塑料拖鞋,冬天的时候,它是深藏青色的绒毛拖鞋。但秦旭玲,一次也没遇见过华上行。
   秦旭玲做皮货生意,比较忙碌。林丁接女儿时,便将秦旭玲的儿子一道接回自己家里。一男一女金童玉女般的两个小孩子,能迅速将悠悠沉寂的房间,带来活泼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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