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 ——春花
作者: 星梦孤城
时间: 2013-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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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她也曾爱过 那一年正逢文革结束,大批的知青回城,阳明丢下春花一个人回城里去了。 阳明是春花的对象,春花第一眼见着他就喜欢上了他,春花喜欢他的斯文
一、她也曾爱过
那一年正逢文革结束,大批的知青回城,阳明丢下春花一个人回城里去了。
阳明是春花的对象,春花第一眼见着他就喜欢上了他,春花喜欢他的斯文,喜欢他温文尔雅的样子。
在见到阳明之前,春花一直不知道读书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直到认识了阳明,她才明白,原来读书人说话都像唱歌一样,抑扬顿挫,特别好听。
春花喜欢听阳明说话,无数个夜晚,在生产队的田埂上,春花坐在那里,呆呆看着阳明,撑着脑袋,天空,残月高挂,田里,却是夏虫在争鸣,阳明的声音就在春花漫不经心地询问中传了过来。
春花一直觉得那应该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仿佛听很久都听不厌,那时,她想过这一辈子要嫁给阳明,随他有天去城里,去见识城里的繁华,去感受读书人过的生活。
想来那一定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想来,那一定不是汗流浃背的,读书人应该是拿着书本,在无数个星月沉落的夜晚,在灯光下字斟句酌地写着些什么。
每次看见阳明的手被谷草划伤留下厚厚的茧,春花都会觉得异常心疼,那份心疼把她的心全部占据了。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守在阳明的身边,即便是无数的心疼,即便只是听见阳明断断续续的声音。
可是,她没料到,文革结束了,阳明却独自一个人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春花没有哭,面对村里所有人的冷嘲热讽,她装作无动于衷,从心里坚信阳明是爱自己,他回城一定是有他自己的事情。
可是她一直等呀等,等了足足三个月,阳明都没有再回来,甚至一封信都没有。
他似乎就从她的世界突然消失了,不留片言只语,就那样匆匆地离去,她从最开始的坚信到慢慢的动摇,她无法忍受同村人的嘲笑,她们那嘲讽的眼神暗示她不过是做了一场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白日梦而已。
三个月后,春花找到生产队长,在春花百般哀求下,生产队长告诉了春花阳明在城里的地址,第二天,春花没有告诉父母,便一个人偷偷坐上大巴去城里找阳明了。
他一定是等着见自己的,他一定是想着自己的,他一定是喜欢着自己的。她在心里不停给自己打气,可是……
可是等她找到阳明的住址的时候,当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开那一扇木门的时候,站在门前的不是阳明,而是另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她比春花更漂亮,更精致。
春花第一次觉得自卑,站在那个女子面前,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土包子,刚到喉咙的话语一下吞了回去。
“你好!请问你找谁?”那个女子言笑晏晏,看上去温柔和善。
春花一下低下头,双手努力抓着衣角,揉捏着,似乎所有的心事都用到了手指上,好半天,才吞吐地问:“阳明住这里吗?”
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无法听见,可是阳明这两个字仍是被那女子给听见了,只见她笑着说:“你稍等,我喊他出来。”说完,转过身,朝里面走去,嘴里轻声唤道:“明,有人找你。”
明,春花听见这个称呼,心咯噔一下,她不知道这个女子是阳明什么人,但从她对阳明的称呼,她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
心思凌乱,她努力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心却不免哀伤,衣角被卷起再放下,重复的动作,似乎要挤出些什么来。
好一会儿,阳明走了出来,隔了三个月,春花终于见着阳明了,她本来是满怀期待的,可是看见阳明的那一刻,她却突然有些害怕了。
她甚至有些懊恼自己就这样唐突地来到他的家里,如果刚才的女子是他姐或者妹,那自己不是在阳明的亲人面前出丑了吗?
阳明却显得十分惊愕,看见春花,一下站住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怎么是你?”
她本以为他会高兴的,可是他的脸上,除了惊愕,见不着半分欣喜。
她说:“我想你了,就来找你。”
他听见这话,立刻就奔出门来,一下拉上门,显得十分害怕和紧张。
他的神情出卖了她,她从没见他这样惊慌过,心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里充满失望,抬起头来看着他问:“刚才那个人是哪个?”
阳明却避开她的目光,身子闪到一旁,回避她的话题说:“城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这样来了,你爸爸妈妈不晓得多担心你。”
她却不管不顾,直直看着阳明重复问:“刚才那个人是哪个?你还没说。”
“她……她……”他吞吐起来,转过身,长吁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突然回头,看着春花说,“对不起,春花,我不该骗你,我下去当知青之前就已经有未婚妻了。”
春花怔住了,虽然她早已经料到,可是这话从阳明的嘴里说出来,她仍是难以相信,她突然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好一会儿,眼角一下泪光闪现,咬着嘴唇说:“那你,你对我,我……”她本想说我又算什么,可是,这话竟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重,从嘴里难以吐出来。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也没想到会成今天这样子。”阳明蹲下身去,双手抓在脑袋上。
“嘿嘿……是……你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子,你是没有想到你会回城吧?”春花凄苦一笑,她什么都想到了,可是却没想到原来他一直骗了自己。
这两年,原来他都是在用假话欺骗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可是,又好像笑不出来,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解释,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城里你没亲戚,你还是回乡下去吧。”
“你怕见到我?”春花看着他,她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懦弱,心里的痛楚仿佛钝刀割小麦一样,怎么都断不掉,她格格笑了起来,然后一字一句地问,“你怕?你怕我告诉她我们之间的事对吗?好,你怕,我现在就告诉她,我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她你怎么骗了我。”她说着,转身就朝木门推去。
可是没等她推开,门吱嘎一声就被打开了,刚才那个女子一下就出现在了春花的眼前,春花嘴里的话嘎然而止。
那个女子抬头朝春花和阳明看了一眼,然后朝阳明叫道:“你朋友来了,怎么不叫进屋里坐?我去买菜,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阳明一下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拦住那女子,笑着说:“她是我当知青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来城里办点事,顺便过来看下我,不过一会她就要回去了,车里到乡下的车不多,晚了就赶不上了。”
“哦!”那女子信以为真,抬头朝春花看来。
春花再次碰见她的目光,心里的胆怯立刻又涌了上来,不知为何,看见那女子,她再多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只得低下头去。
“那没事,以后有时间到城里来耍,我和阳明随时欢迎你。”那女子微笑地朝春花说,然后回头叮嘱阳明道,“既然是朋友,城里人生地不熟,你送她到车站,我在家做好饭等你。”说完,才转身,朝房间里走了去。
春花一直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本来应该是满满的愤怒和悲伤,可是,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甚至,突然觉得,阳明回到城里都不再是以前的阳明了。
“走吧!”阳明回过头来,朝春花喊道,说完,径直朝前走了去,走上一阵,回头见春花没有跟来,站住身,又朝她唤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她一直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的,像那春天里的黄莺,总是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可是此刻,她却觉得厌烦,甚至有那么一丝可恶。
她抬起头,双眼呆呆看着阳明,好一会儿,似乎回过神来,恍惚地问:“去哪里?”
“车站。”阳明看着她说,“再晚了,真没车回去了,城里过夜,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她才明白,原来他只想送走自己,原来他是如此地讨厌自己,可是,这份明白来得这么晚,这么迟,她应该怎么做呢?大哭大闹,还是放声大哭一场,不,那不是她的性格,她甚至,都不敢去破坏他的幸福,只得应声跟随。
一路上,他不发一言,一句歉疚的话都没有。
她本该恨他,真应该从心里恨死他,可是她却觉得自己这一走,也许,就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来找他了。
她忍住心里的难过,边走边问:“你喜欢她吗?”
他没有作答。
她不甘心,双手在衣角上抓得死死的,继续追问:“你喜欢她比喜欢我多一点吧?”
他站住身,回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春花,我喜欢你,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你懂吗?”
“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她装作似懂非懂,目光呆呆地问,“那是什么样的喜欢?你又不是我哥哥,你只是我喜欢的人。”
他似乎觉得解释不清楚,回过头,继续前行,嘴里低声说:“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
她一下抢上前去,拦住他,双眼直直看着他说:“阳明,我不小了,你别把我当小孩子,我什么都懂,我知道她什么都比我强,你爱她,我看得出来。”
她第一次用爱这个字,从来,她都不敢说爱这个字,因为村里的老人总说,爱是一件很肮脏的事情。
她觉得喜欢也许更好,可是,她心里却又多么喜欢阳明也是爱自己的,就算爱是十恶不赦,也比喜欢好,至少爱着的两个人可以相守。
他微微一愣,避开她的目光,继续朝前走去,嘴里低声说:“你再闹,等下就没车了,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她微微一呆,吐了一口气,脸上有些牵强的笑容,零星的散落,转身,再次跟了下去。
到了车站,买了票,上车,他一直尾随,直到她上车。
她站在车门口,似乎心有不甘,站住身子,沉吟好一会儿,突然回头,双眼看着阳明直直地问:“你爱过我吗?”
他目光闪烁不定。
她心里有些痛,依旧凄苦笑了起来,说:“我走了。”说完,转身朝车里走去。
二、撞来的缘分
她没想到一切会是这样的结局,才一天,好像经历了一世的辛苦,心有些累,倦倦地依在椅子上,抬头望着窗外绵延的大山,无穷无际。
看着那些村落,她又想起和阳明在村里的那些夜晚,他在谷堆旁,静静讲城里的一些好笑的事情,她坐在晒坝边,笑得前仰后合。天空,星子零零散散,有风,吹得温柔惬意。
可是他怎么知道,他讲的那些事,她早从村里的老人那里听来过。
她多想,那些夜晚也像这大山一样无穷无尽,永远不会终止,他依旧还是那个努力逗自己开心的阳明,而自己还是那个不懂世事只会单纯喜欢一个人的姑娘。
但现在,一切都沉落了,心沉落了,好像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突然间长大了一样,不会那样傻傻的期待,不会那样天真的渴望。
是他让她成长了,让她突然明白了世事的变化,让她从简单走向了复杂。
她在想,阳明是否爱过自己,是否有片刻爱过,绞尽脑汁的思索,回想记忆里的片段,是否有今天阳明对那个女子说话的神情。
但以前觉得幸福的画面,到现在,全都成了可笑的讽刺,想得越多,痛得越难受,到最后,靠在椅子上,闭上双眼,慢慢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近黄昏,夕阳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车子在颠簸,她才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肩上。
她立刻坐直身子,朝那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真不好意思,一觉睡过去了。”
那个男人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穿着一身蓝色中山服,衣服有些陈旧,头发剪得短短的,年龄比春花大了不知多少。
“没……没……事。”他似乎有些紧张,声音有些结巴。
“你也是盘结的?”春花装作很随意地问,掩饰尴尬。
“不,我是贵福柏林山上的。”
“柏林山上?那是哪里?”春花笑着说。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良久,抬起头来,笑着说:“柏林水库,不晓得你听没听说过。”
“哦,听说过。”她装作很惊讶,继续说,“小时候听村里的人说过,贵福有个柏林水库,有很多船,还有很多鱼呢。”
他嘿嘿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个大男人,春花第一次看见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显出难为情的表情,好像这话夸了他多少一样。
她淡淡一笑,回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
就这一会的轻松,看着夜色降临,她的脑子里又想起阳明来,想起和阳明的无数个夜晚的情形,她在心里暗恨自己为何还要想着他,再想起今天他对待自己的一切,她牙齿咬得格格响,自己这样回去村里,不知道还要遭到多少人的笑话,不知道会被人说成什么样,这一切都是阳明害的,想到这里,她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孬种。
这句话刚好被身边的男人听见了,他显得有些吃惊,一脸茫然地看着春花,以为她在骂自己,脸上有些难堪,鼓起勇气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看着他惶恐的表情,顿时泛起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地说:“不……真对不起……我不是骂的你……。”
他见她这般说,脸上仍是半信半疑,慢慢回过头去。
就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激灵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仿佛从天而降,她似乎在茫茫无际的河流中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
她笑着说:“我叫春花,你呢?”
“田军。”他仍是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说。
田军,她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比起阳明来,这名字却没那么好听,可是阳明那么好听的名字,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