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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一组 ——农村人物故事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3-11-23 阅读: 7768次 点赞: 522个 评分: 2.0分

【一】农村文学爱好者  她就是个六十来岁的农村女人,种花的,文学爱好者但她成分不好解放前家里是地主。一辈子没有结婚,所以种了大片竹子将小小的屋子围了

【一】农村文学爱好者
   她就是个六十来岁的农村女人,种花的,文学爱好者但她成分不好解放前家里是地主。一辈子没有结婚,所以种了大片竹子将小小的屋子围了起来好像密不透风的围墙一样……
   有不少鸟在竹林里做窝,她并不将这些鸟赶走。鸟育雏的时节,这些鸟便飞扑下来啄人,胆子小的人都不敢进竹林。
   她是远近闻名的文学爱好者,尽管她在村里没啥朋友,但你要问她的地址那怕不知道名字村里人也能告诉你个大概并且暧昧的做作掩口笑起来。
   那次我去找她玩,吃过她做的手擀面后。我点起一根烟慢悠悠照例给她讲起文坛大腕的风流韵事八卦花边。她满是皱纹衰老疲惫的脸上真诚但夸张,便瞪着清澈单纯的眼睛问我道:“要是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怎会有时间创作?”我觉得这些事情很正常,所谓真才子,自风流。但显然这个女人,尽管她是文学爱好者,仍不能接受。她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胃疼一样,用手捂着腹部沉痛的说道:“不好,不好,要是真是这样文学的前途何在?!”
   仿佛此时此刻她不是农村女人,种花的,普通的文学爱好者。而是省作协主席,甚至那气派语气我觉得更像是全国作协主席。我忽然想笑,但当时的气氛压抑沉闷,我只好郑重无语地看着她,仿佛我是省作协或者全国作协副主席。
   过了会儿,她拿出自己的作品请我观赏。我照旧卖力地赞扬了一番,因为她做的手工面味道很好再就是她家的环境我很喜欢。
   就这样打混了一下午,我便走了。她照旧送我到村口,还送我了些竹笋,并且拜托我帮她投稿。她不懂电脑,她为此很苦恼,叹息道:“现在我家没钱了……”
   我好久没见她了,想来该去看看。她家确实环境优雅,喝茶聊天很适宜,我很喜欢……
   【二】歌者
   四老汉一辈子没娶,但搞了不少小寡妇、大姑娘。他过去是唱戏的,民歌也唱得不错。俊小伙子,嗓子特别清亮。扮起杨六郎,用现在的话讲那叫帅气。
   他没老婆,坏了名声……
   他就住在村里几口没人要的破窑里,有几只羊,如他的宠物。后山上还有大片没人要的枣林,四老汉便摘了去卖,这是他的主要收入。按说他该有些地,但莫名其妙的就不给他分了。村长的话:“理那棺材瓤子作甚?绝户!”
   四老汉并不争,他是扮过杨六郎的人,有胸襟。四老汉就这样常赶着那几只羊,到向阳的坡上啃青。他便笑眯眯望着远方,一张脸皱皱巴巴,嘴里没几颗牙齿。羊并不走远,依偎在他身边,悠然自得如同当年的小寡妇、大姑娘。
   那天村长冷淡地带着我到他黑压压脏乱的破窑,说道:“城里来的,听说你会唱酸曲,想问你要歌词呢。”
   我不免尴尬,拿出带来的礼物,酒和些点心。四老汉并没有特别的表情,或者说他一直很高兴。
   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扮过杨六郎……四老汉其实识字,可忘得差不多了,也记不起什么歌词了。我却想走,便开了酒与他喝了起来。我去买了花生,他拿出晒好的枣子,我们喝了起来。
   窑洞里臭得很。四老汉脸色没啥变化。他端着杯子,满是眼屎的眼睛逐渐的闪亮起来。便唱起酸曲,说来奇怪,他记起来歌词了。
   他毫不磕绊地唱起了酸曲,滔滔不绝。声音嘶哑低沉,上气不接下气,但毫不慌腔走板。听起来特别有意思。多半是些黄段子,但四老汉喝着酒,神情悲壮豪迈如同着帕瓦罗蒂。那几只羊便进来依偎在他身边,痴痴地听着,如当年的小寡妇、大姑娘。
   最后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便离开这个歌者……
   【三】只生一个好
   年轻人过完春节全去城里打工了。村里现在最重要的活是挑水,老人带着孩子去挑水。而能干点活的小孩都去上学了。这样老人们就背着孩子去水源地挑水,在早晨薄薄的雾气中,时隐时现。
   旺财叔,穿着礼服,崭新的没有肩章领花的武警制服。早早的在村口,引颈观望,县里计划生育办公室的领导要来。其实不是领导,但对村长旺财叔来说,谁不是领导呢?
   响午时刻,旺财叔才看到辆日产越野出现。旋即停住,跳下来两个年轻的男女。男生便笑呵呵用京片子问道:“您老是旺财村长吧?”旺财叔异常诧异,他看着眼前个两眉清目秀的女孩儿男孩儿。一时愣住,憋了会儿,说:“领导,先吃饭吧!”
   男生察觉到旺财叔的诧异之中的轻视,昂扬地说道:“好得!”但不用京片子了,而是普通话,甚至掏出介绍信郑重其事地递给旺财叔。
   很简单,山里的蘑菇、野菜再加只土鸡和腊肉。旺财叔开了收音机,戏剧节目,他认为可以添点气氛……
   但这次毕竟不同,男生要求喝啤酒,并勒令司机不得喝酒。司机便嘟着嘴,男生喝着啤酒。但女生不肯下筷子。旺财叔劝了半天,女生才细心地从粗瓷菜碗里挑出块野蘑菇吃了起来。顿时快活得大叫起来:“这么香,这么好吃,你们天天吃这个呀?真好!”
   过了会儿,男生喝酒上头了,莫名地气愤起来。大骂起官僚主义,昏庸无能的领导,把他们派到这里宣传计划生育。旺财叔不敢接茬,低头苦笑着喝酒。
   收音机照旧大戏,戏文大约是:文死谏来,武死战,老臣我不敢忘社稷君恩……
   之后便召集村民开会。男生正襟危坐而面红耳赤,那女生拿起个避孕套,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只生一个好……”
   【四】过程
   乐山茅桥的老赵莫名其妙的死了,但像他这样的农民就算是莫名其妙的死了,也照旧默默无闻。归于那种按照户籍法死后五十年,销毁一切户籍档案的那一类。从这意义上讲他和城里人一样,甚至同城里的县长一样,尽管他只是个乡巴佬……
   儿子老三只好杀了半大的猪,请来三个火工道士唱词。大宴宾客,又摆了三五个麻将和叶子牌桌,一群叔伯兄弟全靠这守灵。最悲伤的是孙子,一个可怜的还未上学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哭得呜秧呜秧的。
   他睡不成了,是承重孙,要守灵。
   正玩得兴起老三抠起一张“幺鸡”,呵斥道:“桂花,抱孩子睡了算了!”而桂花正同一堆妯娌扯叶子牌,听到此话并不挪动屁股,照旧得打牌。
   孩子照旧得哭,大家照旧打麻将扯叶子牌……
   天气很热,老赵孤零零地躺着。
   到了第二天葬礼轰轰烈烈开始,一家人哭得呜秧呜秧的。只那个孩子哭不出来,困得站不住了。他的父母一左一右的架着孩子,穿着重孝拎着哭丧棒。
   老赵的朋友都来了,一群乡下老汉,每个人沉痛压抑默默无语的杂在队伍里。还有个寒酸的乐队,就是那三个火工道士,他们叼着烟卷儿马虎的敲打着乐器。
   后山上赵家的祖坟里,老赵的位置处,早已经刨好了坑。于是一家三口,除了孙子,更加努力地嚎啕起来。几个叔伯兄弟则将老赵的棺木慢慢地放下去,老三便毫不犹豫得跳了下去扑在棺木上涕泗滂沱。
   叔伯兄弟们哀婉的叹了口气,也跳下去七手八脚地将老三拉了出来……
   老赵就被草草掩埋了,无色无声地结束了,当然他的户口档案会在五十年后销毁——但,那是别人的事……
   此外,老赵仅存的语录是:农民就是要养猪,不养猪还叫农民?!
   【五】疯子阿二
   阿二是唯一还在这山村里的年轻人,是疯子,羊也放不成。常光着屁股快活地跑来跑去,没人理他,就连最无聊淘气的孩子也不理他……
   省城里最大的医院也许能治阿二的病,但阿二家里没钱。阿二上过初中,他初中毕业后才得病的。当时他只是个平庸的孩子,但没病。
   大家就叫他阿二,或干脆叫疯子……
   村里炸了窝一样,老人孩子挤在村口嘴里叽叽喳喳。不知道谁把个婴儿遗弃在村口,赤条条地光着屁股如同阿二,是女孩子。正是夏天,女婴洪亮地哭闹着……
   村长说道:“谁家的孩子,怪可怜。”另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接着道:“怕得给政府汇报吧!”一个没牙老太太愁苦地说道:“得熬些米汤……”另一个没牙的老太太恶狠狠地地诅咒道:“把这样的孩子丢掉,天打雷劈不要脸!”她接着阴沉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个脏兮兮的满脸黑泥的顽童再也忍不住,他刚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便将手里的棍子轻轻地戳了一下女婴。女婴更加剧烈地哭了起来,时间很久了她的哭声都有些嘶哑。念佛而没牙的老太太,狠狠将那孩子搡了一下,呵斥道:“你不怕报应,讨债鬼!”
   大家一筹莫展,且脚步不动。女婴便哭得更加嘶哑,大约饿了,苍蝇蚊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赤条条光着屁股的阿二大声吆喝着冲进人群,甚至把念佛的老太太挤得东倒西歪,他粗鲁的抱起了那赤条条光着屁股的女婴跑了。
   阿二就收养女婴,他的父母也帮着拉扯,后来常看见阿二抱着孩子得意洋洋如同战场凯旋的士兵。
   村里建了变电站,阿二被这新奇先进的科技吸引,以至于被电死。那女婴也慢慢长大,成了村里第一美人。
   人们看到她便想起了阿二,当然啧啧称叹百感交集……
   【六】农家乐
   这是个农家乐,三嫂子便在里面忙活,有个雇来的山里的小孩子。不是很有眼色,便常听见三嫂子大呼小叫。然后那孩子便嘟嘟囔囔拖拖拉拉地去干活了。现在人不好找,愿意干餐饮的小孩不多,所以三嫂子只好忍耐,并且继续大呼小叫。
   三嫂子的男人是包工头,三嫂子觉得男人是老板,实际上确实是老板。尽管三嫂子的心里知道她的男人是小老板,最小的老板,但是三嫂子毫不怀疑自己男人就是老板,所以三嫂子自己也要做老板。
   这样就有了这个农家乐……
   三嫂子继续地大呼小叫,三嫂子的独生子小兵正在用手机玩网游。三嫂子怒斥道:“别玩那玩意儿,要花多少钱,月月追在屁股后面给你填坑。”仿佛为了加强三嫂子斩钉截铁的语气,那雇来的孩子突然脸色煞白地倒在地上。
   力大过人的三嫂子轻松地将倒在地上瘦弱的孩子抱了起来,慌张地对小兵说道:“我带你哥去看病,今天不做生意了,等会自己上学。”说着三嫂子便抱着孩子到了自己的皮卡前。突然她想起来该给小兵些钱让他吃早饭和中饭……
   医生检查完之后,冷冰冰地说道:“去交住院费吧,要开刀的。”于是他看着自责悔恨的三嫂子说道:“急性胰腺炎,马上得手术,否侧穿孔了会要命。”不等三嫂子开口,医生说道:“先交五千吧。”三嫂子顿时啊了声,连声不迭叹气之后,三嫂子已经没了踪影,抛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你给快点开刀,我去柜员机取钱,半个小时内交好钱。”
   还没有等医生不耐烦地答应,三嫂子真的消失了……
   半个月后农家乐重新开张,那雇来的孩子有了些眼色。三嫂子照旧地大呼小叫,不是对小兵就是对他。
   【七】上坟
   赵老汉最近常上祖坟去,去看他的的父亲,死去的老赵老汉。他的年纪是如此的大,以至于让人忘掉赵老汉曾经年轻过,曾经吹得一手好唢呐而且是俊小伙。赵老汉的婆姨也死了,躺在那边坟茔里面,人们也早就忘记了。
   赵老汉还记得,但也只是婆姨年轻时隐约地样子,一双大辫子柳叶眉丹凤眼……赵老汉并不是每次上坟都看婆姨,除非这衰老的庄稼人还有些剩下的精力。
   老赵老汉的坟墓本身就简陋,又过了几十年,早就荒草湮没。但是赵老汉并不顺手拔去父亲坟上的绿油油的稚嫩的草,这草让他觉得有种特别的温馨。赵老汉体会到,感觉到,而说不出来,这些草也是从父亲骨肉里冒出来的,就像他的兄弟一般。
   所以赵老汉只在老赵老汉的坟墓前,默默地抽着旱烟,蹲在那里不发一言。是呀,跟谁诉说呢?于是赵老汉将他尺把长的烟袋锅子小心地在地上磕着。然后续上一锅继续地抽着。儿子对他很好,三顿饭单独给他做,也不从说重话。只是孙子与重孙子都不在跟前,在城里打工或者上学,赵老汉想道:他们春节是肯定能回来吧?!
   现在离春节还早,还有大半年,只是明媚的夏天才开始而已。风烛残年的赵老汉便继续抽起了旱烟,那火光一明一暗。但是气味浓郁,不习惯的人一定觉得臭的很。
   好在四下无人,一个人也没有鸦雀无声。只有草,还有赵老汉死去的认识不认识的列祖列宗。
   不知过了多久,赵老汉看看日头,便起来回家去了。
   他不去婆姨坟上看了,没时间了。一阵风吹过,便听到了赵老汉的喃喃自语:“好,死得好,舒服能躺下——像我要化骨扬灰……”
   【八】野菜
   春天,油菜田一望无际,风吹过便滚滚波涛。
   不过大儿子上高中了,要在省城租房子,学杂费伙食费等等其他。还有上小学的老二。
   但五哥没钱,刚下种,地里也啥都没有……
   五哥便赶个绝早去拔野菜,好在现在是春天,有不少野菜。路上碰到几个熟人,也是找野菜喂鸡喂猪啥的,大家还客气的互相招呼。
   就是些灰灰菜、荠菜、野芹诸如此类。五哥不想到自由市场去卖,便找了个家属区附近摆起摊子。
   他有些惶恐……
   一辆宝马在他的摊子前戛然停住,一个梳着背头的体面高大白皙的胖子跳了下来。五哥并不认识这辆车是宝马,不过好车谁都能看得出来。五哥有了些希望与自信,低着头认真地摆弄起野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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