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的鞭炮声
作者: 徐风
时间: 2013-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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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青石岭的每一块石头都要炸酥了。 敢情还真见水了?! 百来户人家倾巢出动,孙来运家还算宽敞的院子便吃不消了,像气球一样鼓鼓囊囊起
摘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青石岭的每一块石头都要炸酥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青石岭的每一块石头都要炸酥了。
敢情还真见水了?!
百来户人家倾巢出动,孙来运家还算宽敞的院子便吃不消了,像气球一样鼓鼓囊囊起来。挤得那些好事的娃小子猴一般滋溜溜爬上了墙顶,窜上了树梢。
青石岭清一色的“贫下中农”,日子虽苦,一辈辈下来倒也相安无事,逍遥自在。青石岭土薄,还要看老天脸色,倒也能将就着填饱肚皮。真要说缺啥,那就是水。青石岭多见石头少见树,别说树,就是草也得听村人的安排。但凡有点土的地方,哪有庄稼来得金贵。越是这样,水越是一年年的玩起了捉迷藏。青石岭越来越名符其实。还好稀稀拉拉的顶着几棵整年半死不活的树,头上有毛不算秃吗。可就凭这几根毛也留不住多少土,几滴雨。一天不吃饭兴许能凑合,一天不喝水怕是谁也没那个能耐。于是,去岭下寻水就成了每户人家一天中的头等大事。往往要花去一个整劳力半天的光景,而且早已累个半死。雨天还好说,“哗哗”来一阵,就有几眼细的跟麻线般的泉水打石缝里挤出,老老少少便大担小桶,大盆小罐的忙活,过节一样热闹。这样幸福的时刻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许多小年轻便总抱怨老祖当初为啥把家安在这鬼地方。那些个胡子拉碴,脸如树皮的就乜斜了眼:“别尽说没用的,知足吧。有能耐就拿这些闲力气凿眼泉出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孙来运爷仨就教上了劲。不过爷仨虽然是碾盘碰磨扇——实打实的主,可动机却不仅仅是被水折腾怕了这么简单。
孙来运的两个儿子都跟蛮牛似的,蛮牛的爹自然更不简单。爷仨往那儿一杵,硬邦邦的青石岭也抹冷汗呢。来运媳妇干瘦干瘦的,就如岭上的土地,戳开土皮便见骨头,咋就生了这一对铁疙瘩出来?私下里婆娘们总爱拿这嚼舌头。仅管爷仨老早就把院子拾掇得结结实实,可大牛二牛两兄弟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是没有哪家姑娘肯翻翻眼皮。倒有不少尖牙利齿地瞅着黑炭一样,一疙瘩一疙瘩肉蛋蛋的两兄弟打趣:“犁地是好手,做男人,怕呢。”
孙来运眼瞅着跟大牛一般大的都有了仔,跟二牛一般大的也都有了对茬,心里猫抓似的。别家有的咱都有,两儿子五大三粗使不完的劲,庄户人家图个啥呀?孙来运搞不懂,大牛二牛更不懂,他们的娘连院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一整个冬天都听得见孙来运家“叮当叮当”不停,还不时“轰”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哗哗”的。再瞅一车一车的碎石屑不断地下了门前小山沟,村人清楚这爷仨鼓捣啥了,不免又拿这做了茶余饭后的笑柄:“多少辈了,谁敢打过这算盘?想是这三头蛮牛当真有劲没处撒喽。可眼瞅着小山沟里的碎石越聚越多,几乎就平了,村人也才清楚这爷仨铁了心与青石岭较上劲了,却没一个人对这抱一丝幻想。但孙来运爷仨依旧不见丝毫懈怠,越干越起劲,似乎凿挖的不是井,而是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没有理由泄劲,这可是事先请“半仙”孙二瞎,来运的亲弟,大牛二牛的亲叔给反复看过算过的。孙二瞎说他早就看出大哥这院子是块风水宝地,全村就这一块好地方,全让大哥给占了。以前大哥打死也不信这一套,还直嫌他不务正业,所以他也一直不敢讲。要不是大哥寻上门来,还不知要憋多久才道出这天大的天机。临了又故作神秘地说这不光是一眼井这么简单,更是大哥家的财源。
听二弟这样讲,孙来运眼睛一亮一亮的,就是不懂这财源是啥意思。孙二瞎便低头附耳一通。孙来运嘴巴就张得老大,半天也合不上。当真是两全其美,不,三全其美。有水,就有钱,青石岭最缺啥?这样一来,还愁啥媳妇?不挤破门框才怪呢。就恨这脑袋瓜子开窍开晚了,孙来运爷仨希望满满的,玩命的折腾。
小年前一天临近午饭的时候,随着大牛一阵结结巴巴别的咋呼,果然就有水汩汩的从井底冒了出来。大牛顾不得石屑扎嘴,趴下就灌,那姿态活脱一只井底的大蛤蟆。
祖祖辈辈不敢想的事。乖乖,足足有二三十米深吧!也就这三头蛮牛!村人无不惊奇慨叹,甚至还有人抹起了眼泪。其实,最感到惊讶的人是孙二瞎。当初他答应大哥是有私心的,戏弄的成分多了点,想报复一下大哥一直对他的不堪。反正爷仨有的是力气,又是冬闲,指不定就弄出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也真是被水给吓怕了,没成想死马当活马医,还真他娘的来奇迹了。也该着大哥一家翻身,也该着自己又一次扬名了。
孙二瞎的确喜悦不亚于大哥一家。他虽跟孙来运一个裤裆里掉出的,身子骨却是天与地的差别,打小就干干巴巴,体弱多病。爹娘瞅小儿子这般光景,就从牙缝里挤出了点碎银子,供他念书。不指望他光宗耀祖,能凑合着混个公家人,不动力气就行了。谁知这小子虽然弱不禁风的却不是念书的料,还整天的逃学旷课,惹事生非,弄得全家人一会也不安生。既然他不求上进又屡教不改,初中没上完就被学校遣返回家了。用学校的话说:别再糟蹋你爹娘的血汗钱了!用爹娘的话说:就是个小姐身子丫鬟命!好歹爹娘给他凑合了一门亲事,总算死也瞑目了。谁知死皮赖脸求来的媳妇竟也是个坑人的主,过门不几年便一命归西了,只给他留下了个丫头片子。幸亏有大哥接济着,爷俩才不至于沦落到讨饭的地步。
大哥一家子也不好过,也不能时时都能照顾到,而且也受够了嫂子的白眼。孙二瞎好赖也算是村里的文化人了,加上他鬼点子又多,就整天琢磨啥事既轻省又能来钱养家。抓没了头发,挠皱了脑门终于想起了一个人。因为一出娘胎就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爹娘便经常带他去找岭后一个号称“全镇第一仙”的人。去地次数多了,也给小小年纪的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人了不得,既能给人算命治病,又会驱鬼神看风水,无所不能,所以“第一仙”的称号也不是空口而来的。几乎天天都有人登门相求,也不乏开小卧车的。
孙二瞎暗下决心拜师学艺。然而在“第一仙”这里还没有先例,关键是这套把戏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可也经不住孙二瞎三天两头地往这儿跑,来了就里里外外的胡乱拾掇,倒也给他腾出了不少时间精力,安心地接待“客人”。久而久之,竟也动了心。想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子女又都不在身边,咋说这也是一门学问,“第一仙”不是无缘无故叫响的,真就这样失传了,的确怪可惜的。于是“第一仙”便破了例,悉数把自己平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给了看上去还算有“慧根”的孙二瞎。
只一年,凭着喝了几年的墨水和小聪明,孙二瞎便学成功满。某个深夜,酣睡中的村人蓦地被一阵瘆人的尖叫声惊醒。好端端的孙二瞎忽然就莫名其妙地疯了。一连几天都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满村里乱窜,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是某山某庙的某某仙,想借孙二之体在此为民众消灾解厄,保一方平安。”起初村人以为孙二瞎纯粹就是犯神经,可没想到他一会“扑通”实打实地摔在地上口吐着白沫,一会又猛地爬起,来回的折腾,才怀疑他真的被某某仙附体。用村人的话讲就是“孙二要出山了”。
半月过后,孙二瞎不治而愈,也进一步证实了村人的猜测。于是,孙二瞎选了个黄道吉日,在堂屋内供上某某仙神位,摆开香案,过起了他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有卖的就有买的。一开始自然是本村及邻村的居多,眼前有个现成的,何必要翻上几座岭去找“第一仙”呢。别说,孙二瞎还真就唬住了几个。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竟也有了几分名气,人称“孙半仙”。因他自打干上这行,平日里讲话也就跟来神时一个模样,又送一绰号:孙二瞎。不知咋的,这“半仙”没叫开,绰号却响了起来,方圆十几里谁不知青石岭有个能掐会算的“孙二瞎”。孙二瞎虽有些郁闷,倒也不觉得难堪。心想:爱咋叫咋叫,有事时还不照样恭恭敬敬的求俺。说白了,还不是眼红俺这大门不出,张张嘴就能养家的本事。
孙二瞎的“神仙”日子虽远不及他的师傅,但好歹也能让爷俩吃上饱饭了,再不用腆着脸去求大哥了。数年后孙二瞎的丫头长大成人,竟也出落得水灵灵,精神神的,早已让岭外的“大户”人家抢了去。都说深山里出俊鸟,可青石岭不同啊,平日里洗个澡都难,这闺女咋就嫩白嫩白的,一掐一股水的招人喜呢?从此,孙二瞎才算是真正苦尽甘来。
人越活得起劲就越来财,越来财就越活得起劲。孙二瞎也不例外,何况是这样一个不流一滴汗,不动一分力就能要吃有吃,要喝有喝的美事。孙二瞎再不为一日三餐犯愁,他的“神仙”瘾更是越来越强烈。师傅已过世多年,这一带也早已是他的天下,“第一仙”的称号迟早会落到他的头上。然而青石岭就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并且山路弯曲陡峭,远处的或真正有钱的大主,鲜有人来。孙二瞎觉得还是名气不够响亮,一直苦于没大事可做,没人替他宣传。刚巧大哥来求他挖井的事,他眼前蓦地一亮,终于看到了希望。仅管很渺茫,但青石岭这鬼见愁的地方要能掘出泉眼,那还不是比天还大的新闻?暗暗高兴的孙二瞎便应了大哥,煞有介事的满院子里认认真真地比划了一通,定下了方位后,又给大哥爷三个狠狠打了一剂强心针。只是做梦也没料到,这三头蛮牛一个冬天就把青石岭改天换地了。孙二瞎如愿以偿,扬名力万就在眼前,能不比他大哥一家还乐?
村人越聚越多,院子都要爆了。可这会在孙来运爷仨眼中,分明就是白花花的票子一个劲地往院子里涌,再多也不嫌。这样的开天辟地的大事,怎能不惊动村委一班人马。村长亲自率领着来道贺:“来运,你们爷仨这是给咱青石岭干了件破天荒的大事啊!让俺们都觉得羞人啊!你等着,过两天就给你们家送面锦旗过来,要敲锣打鼓的好好热闹热闹,咱青石岭太他娘的喜见这玩意了!”
听完村长呼天抢地的一番话,孙来运却不感冒,抠抠脑门“嘿嘿”一笑:“村长,俺家可受不起这。俺爷仨这样拼命其实也是想寻条活路,也算财路。”
“啥?财路?”村长一时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满当当的一院人也“嘤嘤嗡嗡”的似捅了马蜂窝。
“俺寻思着,这水要收钱呢。不过,价钱还没定准,”孙来运脸红口吃,“俺们挖这眼井,太遭罪了。”
大牛二牛指着墙角的一堆破铜烂铁嘟囔:“别说手磨了多少血泡,光这钎子锤啥的不知烂了多少呢。”
村长的脸色转了一百八十度,稍后勉强挤出一丝笑,说:“也是。来运,你就当着大伙的面说个价吧。”
村长开口了,孙来运爷仨却又没了主张,你看看他,他瞅瞅你,最后把眼睛齐刷刷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孙二瞎身上。这事来得突然,尽管当初是这样讲的,但也纯粹是为了给这三头蛮牛点动力。他眼里哪会见的别人有这好事,虽然是没少接济他的大哥。孙二瞎瞅大哥爷仨盯着自己不放,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把头扭一边,抓耳挠腮的想对策。谁知孙来运爷仨这会好像突然就不一般的机灵了,齐声喊道:“五毛,就五毛一担吧!”
“五毛!一担!”村长的下巴都掉地上了,“来运啊来运,你们爷仨想钱想疯了吧?”
孙来运讪讪地:“不贵吧,五毛钱能买啥呀?咱这水可比油都金贵啊。”
大牛二牛结结巴巴地附和:“俺们累死累活,没日没夜地凿挖的那会,你们谁来帮俺们端过一锨土,搬过一块石?瞅着见水了,就都,”
“这俩熊孩子,说啥呢?”孙二瞎沉不住气了,“又不是别人紧赶着你们挖的,还要收钱,邻居百舍的咋好意思张得开嘴?你俩想打一辈子光棍?就当是给村人做善事,积功德了。”
“好歹还是念过书的孙二同志明事理。”人群又“嘤嘤嗡嗡”起来。
这下,孙来运急了:“弟,你啥意思?当初可是你教俺的,这会咋又充好人了?”
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闹开得了,于是孙二瞎满脸委屈地说:“大哥,俺给你看的不假,没让你收钱啊,咋赖到俺头上了?”
“你!”来运气急得脸都紫了,“不管你葫芦里卖的啥药,这事就这么定了。就算你来打水,也不能少拿半分。爱喝不喝,反正也烂不掉。”
“大伙瞅瞅,这啥人啊?老实的不化魂。”孙二瞎冲着满院人连连摇头叹气。
村长瞅着这三头蛮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不想再费口水,手一挥扭头便走。孙来运媳妇端着瓢井水追了出来:“村长,您尝尝这水,甜着呢。”
村长头也不回地说:“甜,肯定甜,怕喝进肚里就变苦喽。”
一件青石岭有史以来的大喜事,随着人群的嬉笑怒骂不欢而散。孙来运爷仨非但没有因此而让钱袋子鼓起来,没有让两个儿子脱掉“光杆司令”的帽子,反倒与村人凭空生了许多间隙,兄弟也有了隔阂。五毛钱,对于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青石岭人来讲,或许不见得有多重,但一年下来算算也是笔可观的开销。这眼“奇迹”造就的井,并没有给青石岭带来丝毫改变,却平白多了几分无奈。然而经此一闹腾,孙二瞎早已是声名远播,整日里忙的不亦乐乎,让人眼热。尤其来运爷仨更是妒火中烧,也只能是疥蛤蟆咬牙,穷发恨。
青石岭依旧重复着它的日升日落,贫瘠荒凉,只是村里的姑娘再不愿窝在这缺水少粮的石头堆里了,更不用说外村的姑娘嫁进来。没多久,青石岭成了实至名归的光棍村。如果不是孙二瞎,青石岭大概早就被外面的人抛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