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门上的锁

一
　　 慧欣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
　　 父亲背弃母亲和她，去外面另寻新欢了。她和母亲过着死水一般的生活。母亲脾气不好，经常把对负心丈夫的怨气发泄到她的身上，有时候，哪怕她犯了微乎其微的一个错误，都会引来她的咆哮。慧欣可怜她的母亲，所以总是默默地忍受那一切，任由母亲把滚烫的怨气泼洒到她的头顶。在这样的环境里，慧欣变得孤僻，终日里郁郁寡欢。她不止一次地说，如果她能用死亡来换回父母的重归于好，她愿意。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总会被吓到，便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脾气，改成噼里啪啦的掉眼泪了。慧欣还要反过来去安慰母亲，被男人抛弃的女人就如同被掏空了心，抽离了最后一丝气息，羸弱得经不起一丝微风。
　　 慧欣偷偷地去父亲的单位，试图劝说父亲回心转意。男人的心一旦变了，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很难再收回来。无论她怎样哀求都无济于事，父亲塞给她一些钱，撵她赶紧回去。她看着父亲那张冷漠的脸，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凉，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二
　　 慧欣不和同学交流，是班里最不合群的那一个。所以经常受到别人的欺负。她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别人厌恶，用奶奶的话讲，她身上似乎少了些让人疼怜的“爱人肉儿”，她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却整天任人欺负，从不反抗。
　　 又一次，她被狠狠地推到墙上，不知所措时水已从头浇下，书包里的东西铺天盖地地落下，一张CD静静地躺在地上。一个人的声音响起，冷冷中带着不屑。
　　 “你还在听这个啊，傻帽。怪不得都叫你老土。”
　　 没有人懂得她的心，那些CD上的老歌，都是母亲喜欢唱的。她买来，只为了放给她听。她不想让那个家就那样一直晦暗下去，她要设法拯救。
　　 可是现在，那CD被折成两段，断口干脆，毅然决绝。
　　 黑暗的楼道，黑暗的房间，黑暗的桌椅，她的世界没有了快乐，只剩绝望。
　　 慧欣感到活着没有一丁点儿的乐趣。她想到天台，从那上面跳下去，会很优美吧。她忽然这样想，并急切地想打开通往天台的门，可是那个天台的门总是锁着。她用力拧转把手，狠命地捶打，可它是上了锁的，她依旧只能停留在黑暗中。
　　 三
　　 一次一次，每当慧欣受了欺负，都会想到从天台上跳下去，可是她打不开通往天台的门。
　　 天台，在她的意念里，那就是通往天堂的台阶。慧欣甚至有些急切的盼望，她想天堂一定很美，不像这里这般冷漠。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遇见一个正在撬锁偷车的少年。她在他面前停下，那少年并不惊慌，也没有跑掉的意思。他停下手中的活，注视她，那锐利的眼睛分明是在警告她，他可不是好惹的。
　　 少年也有他的担心，以为她会突然喊叫起来，告诉所有人这里有个偷车贼。但她没有，她平静得有些让自己感到惊奇。
　　 “你不用上学吗？要干这个？”慧欣问道。
　　 “关你什么事？”那少年故意装出一副痞子像，“别妨碍我发财啊。”
　　 “我可以不去告发你。”慧欣说，“但是你必须帮我一个忙。”
　　 “说吧，让我做什么？”脏兮兮的少年问她。
　　 “帮我打开天台的门。”
　　 四
　　 少年一边开锁，一边问她，为什么那么固执地要开这把锁。
　　 “天台，是通往天堂的台阶。”慧欣冷冷地说，“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活下去，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死才是解脱。”
　　 慧欣的话语很轻，却惊出了少年一身冷汗。
　　 他看到她的眼中似乎早已失去了对生活的眷恋。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会是考试没及格，怕挨父母的责骂吧？”少年试探性地问她。
　　 慧欣沉默着。
　　 “或者是早恋了，被老师发现，要告诉你的家人吧。”
　　 慧欣依旧一言不发。
　　 “你不说出来，我不帮你开锁了，我可不想成为害人的帮凶。”开锁的少年慢慢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人不能言而无信。”
　　 “我教给你方法，你亲自动手吧。”少年扔下工具，扬长而去。并丢下了一句：“总不能连死都要靠别人吧。”
　　 慧欣愣怔在那里，不知所措。其实，那个少年说得很对，自己真的那么懦弱吗？真的连死都得依靠别人吗？真的不能反抗吗？她想起自己在雨里被推倒时，在车棚被人打骂时，她都默默地忍受。甚至在心爱的CD被折断后，她也只是哭喊“为什么”，或许，她以为静静地等候，对方便会回心转意，回归曾经的单纯与善良。可惜，事与愿违。
　　 所以，她只得在每一次遭受打击后，跑去尝试撬开通往天台的门。而每一次，都徒劳无功。
　　 五
　　 天台的门为什么会上锁？因为8年前有人从这里跳下。
　　 在老师的口中，慧欣得知了8年前的一幕惨剧：她的一个同性学长，因为受不了同学们的欺负，从天台上跳了下去。她的母亲受到打击，精神失常，整天在大街上游荡，见到人就会拽着人家的胳膊问：见到我女儿了吗？见到我女儿了吗？
　　 慧欣又打了一个冷战。她庆幸自己没有从那里跳下去，不然母亲也会精神失常吧。
　　 为她寝食难安的还有一个人，那个偷车少年。
　　 自从应她的要求为她开锁以后，陌生的少年便多了一样活计，他每天都要去天台口张望，他担心她真的有一天会从天台上跳下去。
　　 每每感到无力时，少年总会出现在她身旁，虽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已让她感到足够温暖。当太过绝望时，哪怕是一丝微弱的曙光，也足以支撑她继续前行。
　　 终于，他们在那扇门前再一次相遇了。
　　 “我都帮了你的忙了，你也帮我干点活吧。”少年笨拙地用打扫楼道的借口，把扫把塞进她手里。
　　 少年第一次说出了他的境遇：孤儿、吃不饱、睡不暖、没有书读……
　　 他说出这一切，只为了让她知道，比她不幸的人还有很多。
　　 “所以，也可以不用死吧。”他憨厚地笑着，挠挠头，终于为自己的“小阴谋”做了总结。
　　 她却仍旧固执地去开那把锁，锁很轻易地被她拉开了。“我知道这扇门一开始就被你打开了。”站在天台边沿，她说。
　　 六
　　 天台的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耀眼夺目的阳光洒进来，将楼道里的阴霾，全部冲散。那陌生的少年，是帮助她逃离黑暗的，一道光。
　　 她或许曾希望从这灿烂的地方，为自己阴暗的生活画一个句号。但现在，她发现，摆脱掉它，可以有另一种方法。
　　 慧欣的脸上第一次在少年面前荡漾出迷人的微笑来。“我们做个朋友吧。”她向他伸出了手。
　　 “你不会再有那些古怪念头了吧。”他握住她的手。
　　 “不会了，因为我可以变得坚强。因为，我身后还有你。”
　　 于是，上课铃打响时，慧欣回到教室，安然地坐在座位上，勇敢地去面对一切。
　　 她不再想着轻生，她知道，他帮她打开了自己的门。
　　 七
　　 慧欣说服母亲，帮助少年去了职业学校学习技能。而她，也在两年之后考取了外地的一所大学。
　　 暑假回家的时候，母亲说她已帮助那个少年开了一个摩托车修理摊点，少年已经可以自力更生了。
　　 她约他见面，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地点选在了那个天台——通往天堂的台阶。
　　 风中荡漾着他们的心：
　　 “原来，从天台上看，天空是蔚蓝色的啊。”
　　 “不管从哪里看，天空都是蔚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