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吾与北京、通州及马经纶
作者: 刘福田
时间: 2015-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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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吾出生于福建泉州(今福建晋江),却临终遗嘱死葬于北京通州,北京包括通州对李卓吾究竟有哪些特殊意义,以至使李卓吾做出如此选择?这个问题需要非常深入细致的研
摘要:作为一个思想家的李卓吾,他的学术思想最初奠基于北京,其人生命运也在北京发生重大转变,由此,他才现实地开始成为一个思想家。此外,李卓吾一生“以友为命”,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落实可托生死之人,直到他垂暮之年,在北京通州结交了马经纶,才最终得以实现其“托命于友”的夙愿。
李卓吾出生于福建泉州(今福建晋江),却临终遗嘱死葬于北京通州,北京包括通州对李卓吾究竟有哪些特殊意义,以至使李卓吾做出如此选择?这个问题需要非常深入细致的研究。
作为一个思想家的李卓吾,他的学术思想最初奠基于北京,其人生命运也在北京发生重大转变,由此,他才现实地开始成为一个思想家。此外,李卓吾一生“以友为命”,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落实可托生死之人,直到他垂暮之年,在北京通州结交了马经纶,才最终得以实现其“托命于友”的夙愿。
李卓吾第一次来北京的时间,是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夏末秋初,以季节推算他可能是经由京杭运河水路而来,当时他守父丧期满,按制来北京到礼部报到候职,当时的李卓吾三十五或三十六岁。在此之前没有李卓吾来过北京的记载,明制举试不出本省。中举前后其自述有“北学而食”经历,但这时的“北”不可能太远,不会“北”到北京,他当时为养家糊口出外做教书先生,若来北京还挣不够往返路费。
初来北京之前的李卓吾,一直没能摆脱生存困境,其家族在泉州当地有一定背景,但传到他时已完全败落,家境贫寒,日常衣食都难以保障。李卓吾幼年丧母,从小过的就是穷苦日子,还好他聪明伶俐一试中举,但踏上仕途之初官小禄微,一直没能摆脱贫困。父丧守制前,李卓吾只是一个八品的小官(南京国子监博士),本来就俸禄微薄难以养家,守制时又俸禄减半或没有俸禄。偏在守制期间,泉州又遇倭患,以至内忧外患穷困潦倒……李卓吾第一次来京是否走运河水路都不敢肯定,难说他那时有没有钱雇船,或者他和妻子儿女就是旱路跋涉而来。
家事忧烦、焦头烂额,仕途也很不顺意……李卓吾第一次来到北京,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来北京到礼部报到候职时,李卓吾已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候职期间他只能重操旧业再去做教书先生,才能勉强养活一家数口,生活之艰辛可以想见。李卓吾当了十个月教书先生,终于补上官缺有了俸禄,还是国子监博士,只不过由南京变到了北京。明代官俸微薄,小官俸禄更少,所领俸禄仍不足养家,以至任上其次子又因病饿而死(其长子同样因病饿死于中举候职期间),李卓吾真是穷厄连连。
俗话说“祸不单行”,就在其次子夭折的同一天,他又接到祖父逝世的讣闻,李卓吾作为家里的长房承重孙,按制又一次要回乡丁忧守制。本来就养不活一家人,这样一来就更没有活路了。思来想去,李卓吾只能暂时将家小安置到他曾经为官的河南辉县,那里还有他当教谕时置下的一点田产,寄希望妻女四人可以凭此活命,但当他守制期满再到辉县时,他又两个女儿被当地的旱灾夺去了性命。
嘉靖四十五年(1566)秋,李卓吾携妻女二人第二次来到北京,就任礼部司务职,人生困顿失意已达极点。礼部司务一职是从九品,较之原来的国子监博士不升反降,混迹官场十多年,李卓吾的官职又做回了最初最小的原点。但人生际遇往往就是这样,走到最低便可能触底反弹,已经倒霉透顶的李卓吾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好运也就要来了,作为一个思想家的李卓吾,也从这时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应该说李卓吾自幼聪明伶俐,一路而来也都在读书用功长见识,不然也没可能靠背诵500篇八股范文中举。但其之前所学所想得到的认知,事实上还相当肤浅,至多也就算是个比较勤奋的“读书人”,有点“愤青”,与“思想家”还靠不上边儿。第一次来北京,李卓吾困于衣食饥馑家事烦忧,根本没可能去求学问道,养家糊口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精力和心情去钻研学问道理?那时的他只是疲于奔命。
这第二次来到北京,状况与上一次却慢慢不同,李卓吾的官虽然做得更小,俸禄也比之前更少,但他身上的负担也少了很多,比较起来倒是现在生活减轻了压力。父亲、祖父相继亡故,泉州老家那边没有了太多牵挂;次子二女接连夭折,身边只剩下妻子长女,俸禄少了人口也少了,反够了日常用度,李卓吾竟因此有了求学问道的可能。一关注身边环境他才发现,原来皇都北京人才荟萃,学术氛围竟是如此浓厚。
李卓吾融入北京文人学者圈子,引路人是徐用检。徐用检,时任礼部郎中,算是李卓吾同一衙门的同僚、上司。他是王阳明心学的信徒,对佛学也有较深入研究,在当时已是著名学者。徐用检经常讲学,善于以佛释儒,这一方法后来也为李卓吾终身沿用。李卓吾上任礼部司务,不久就结识了徐用检,并对他的观点颇多认同,尝听其讲学,为其玄妙折服。一日李卓吾在讲堂上被人喝问:“公怖死乎?”李卓吾应:“死安得不怖!”那人遂言:“公既怖死,何不学道?学道所以免生死也。”(袁中道《李温陵传》)李卓吾大为惊喜:生死之道岂不是大学问?自此他对求学问道兴趣日增。
一次徐用检走到李卓吾身边,用手指在桌上写下“金刚经”三字,并悄悄对他说:“此不死学问也,若亦不讲乎?”(黄宗羲《徐用检传》)因为徐用检的缘故,李卓吾首先接触到佛学,佛学讲“一切众生都有佛性”,有自由平等、反权威内涵,这无疑很契合李卓吾的个性,“者(这)里有祖师么?唤来与我洗脚!”这种气概让李卓吾在精神上找到了知音。但李卓吾此时对佛学的了解并不深入,毕竟徐用检以佛释儒只是借用佛学,他更看重的还是王阳明心学本身。
当时阳明心学大兴,天下学者几乎都受到了“王学”影响,在朝为官者,也多是“王学”弟子或受其影响者。时讲学之风盛行,北京场面尤其盛大,乃至“听者数千人”(《明史》卷二八三),学者聚会更“几不乏虚日”(许建平《李卓吾传》)。所讲之学主要是“王学”,李卓吾在这些场合又结识了很多“王学”信徒,对他影响第二大的便是李逢阳,二人相互交往非常密切。
徐用检、李逢阳结交李卓吾后,赞称其“卓识”,李卓吾遂以“卓吾”自号:“颜子尚苦孔之卓。道之卓尔,俱在吾人,何苦之有?”(沈鈇《李卓吾传》)自此李贽(李载贽之名隆庆元年(1567)因避新皇朱载垕讳已改李贽)又有李卓吾之称。二人之外,李卓吾还结识了王阳明再传弟子李见罗,从此他与王阳明心学结下了一生的缘分,李卓吾死后坟前“一代宗师”的碑指,说的就是他是王学泰山学派左派的一宗之师。“宗”“祖”差别,读者看看历代君王死后谥号自然明白。
北京礼部司务任上五年,李卓吾家事简约,除了衙门公务外,他就是一门心思地钻研“王学”,这使他奠定了坚实的“王学”基础,并在北京学界也开始小有名气。李卓吾从此成为“王学”信徒,开始站到时代思想前沿,这时的李卓吾还只能算是“学者”,但一个思想家的脚步已从北京开始。
学术上李卓吾取得了很大进步,但在仕途处世经营上他还很不成熟,虽然有些问题他已有所认识,但要现实修正还很不容易。上任之初就曾有朋友直言相劝:“子性太窄,常自见过,亦时时见他人过。苟闻道,当自宏阔。”(《焚书》卷三·杂述)李卓吾深以为然,自此还以“宏父”自勉,但一到官场仍不免时与人“触”。
与人“触”就是与人争执,这在李卓吾身上已成习惯,初为辉县教谕时“即与县令、提学触。”北京国子监任上也“与祭酒、司业触,如秦,如陈,如潘,如吕,不一而足。”(《焚书·感慨生平》)可能身边的人都被他得罪遍了,幸好第一次来北京时间只有一年。或者朋友提醒还是起到了作用,这一次情况要好一些,礼部司务任上五年,李卓吾只与“高尚书、殷尚书、王侍郎、万侍郎尽触也。”(《焚书·感慨生平》)相对于五年时间,这里点到的名字不算多,且有些同僚、上司与之不仅没“触”,还成了朋友,比如礼部郎中徐用检;还有人被他特别敬重与称颂,比如时任礼部侍郎、尚书张居正。
李卓吾常与人“触”,原因是多方面的,家中多事,灾厄连连,官场黑暗,仕途坎坷等等都会影响心情,但更关键的还是他从小养成的倔强性格。与一人“触”可能是人家不对,与多人乃至众人都“触”,难道每一次都是对方错?这样去指责李卓吾他肯定不服,事实上他也真可能每次与人“触”都有道理,但问题是每次都有理多了就没理,这是哲学道理。李卓吾其时,对此还难以理解。
不理解也得面对现实,现实就是树敌太多日子不好过,李卓吾也已经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仕途不抱什么希望,甚至还担心有生命危险。一次他对好友孔若谷说:“子知我久,我死请以志嘱。”(《焚书》卷三·杂述)吓了人家一跳。李卓吾此时安排“后事”,不是看透了生死,而是真的担心性命。李卓吾第二次来北京生活五年,性格上没有根本改变,但学问上大为精进,这就为其思想发展奠定了牢固根基。
封建官场真是波诡云谲,李卓吾还在为性命担忧,他的仕途却莫名其妙地转运了,隆庆五年(1571)李卓吾礼部司务任满,竟被越级擢升为南京刑部主事(一说为南京刑部员外郎兼刑部主事),官阶从“从九品”一下升到了“正六品”(或从五品),这对李卓吾而言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李卓吾仕途转运的原因,读者请参见拙作《李卓吾与张居正》,外力之外也与他在礼部司务任上刻苦求学问道,已经在学界取得了一定名气有关。与人“触”的问题虽然没有根本改变,被这喜气一冲,也暂时遮掩了,自此,李卓吾在官场圆滑了许多,直到辞官致仕再没与同僚、上司有过激烈争吵、冲突。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还是埋下了祸根,致仕后受到环境刺激,李卓吾旧病复发,与耿定向激烈论战十年……这已是后话。
隆庆五年(1571)春,李卓吾去南京赴任离开北京,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万历二十五年(1597)李卓吾又一次来北京时,他已是名满天下的“一代宗师”。南京讲学论道、姚安理政参佛,李卓吾一个思想家的羽翼已经丰满;致仕后留居黄麻游学武昌,又与耿定向论战十年战而胜之……尽管有些思想在论战中不断偏激、极端,李卓吾还是声名大振,终于成长为一个思想大家(参阅拙作《一代宗师李卓吾》)。
李卓吾第三次来北京,只是游学山西借道而来,其本意是想在北京聚首焦竑,但两人之间并没约定,李卓吾多少有点一厢情愿。李卓吾与焦竑初识于北京(北京礼部司务任上,二人一见如故“乃为冥契”),此时焦竑也在北京,正仕途顺意。焦竑时任翰林院修撰、皇长子侍读、乡试副主考官等职,皇家近臣,官场应接不暇,根本没时间接待李卓吾。
故李卓吾一行自大同过居庸关来到北京,首先到潞县故城庄(又名古城村,现属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通州古称路县,后改潞县,古城村即古潞县县城遗址,在通州城东八里)暂住,以待其在京好友为他安排居处。其间,李卓吾结识了马经纶。
马经纶(1562—1605),北京通州人,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初任山东肥城知县六年,在任轻徭薄赋兴教育民,以政绩突出于万历二十三年(1595)升任监察御史。是年冬即发生皇帝因“兵部事”驱逐言官案。马经纶初任御史仅被罚俸,却敢为同僚仗义执言,上书直斥皇帝,列其不敬天、不敬祖等五大罪状,并声言君臣一体,敢和皇帝争平等,以至神宗皇帝大怒,先贬三秩后又削职为民。
关于马经纶此次任职,今学界有“监察御史”和“侍御史”两种说法,监察御史说见于正史,侍御史说则属讹误。据《明史?官职志》:洪武十三年(1380)五月罢御史台,十五年改置都察院。也就是说,“侍御史”职洪武十三年(1380)以后就没有了(清袭明制,也没有设侍御史)。马经纶生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死于万历三十三年(1605),其有生之年根本没有“侍御史”这个官职。
马经纶被误为“侍御史”,肇因于其一些友人书信中称之“马侍御”,李卓吾《续藏书》中也多次这样提及,但如此称之,或因马经纶监察御史一职职责类同前朝“侍御史”,再或者更可能就是一种尊称,“侍”的对象指皇帝(马是在京御史),这样称呼有皇帝近臣、股肱重臣之意,其他一样官职之人,也有被这样称呼者。
马家在当时通州可算名门,马经纶之父马时叙贡士出身,曾任山东寿张知县,据《寿张县志》,嘉靖十五年(1536),知县马时叙在寿张“首行一条鞭法”……同时记有其游莲花台诗等。马家父子两任知县,马经纶更官至监察御史,其府邸在通州城回民聚集区(今南大街熊家胡同东)占地近三十亩,且内有家庙,可见其家当时豪富。
此时马经纶虽已削职赋闲在家,但声望正如日中天。知任肥城颇有政绩,御史任上又先是上书五策言辽东事,后又仗义执言,敢为同僚出头谏言皇帝……詹轸光(李卓吾友)曾这样赞之:“侍御立朝,直声动天下,天下望而震焉!”(詹轸光《李卓吾碑记》),以此可知马经纶当时状况。马经纶素闻李卓吾大名,闻其来到通州城外,遂诚恳邀见。李卓吾也早知马经纶父子、尤其是马经纶豪侠仗义之名,他一向钦佩这样的人,且马经纶无论学问、能力、人品,都足以令人敬重。故接到马经纶盛情邀请,李卓吾亦欣然接受前往马府相见,这可能是李卓吾第一次踏入通州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