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现实

兔丝的眼睛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盯着热气腾腾的拉面，她的脸有如才发掘出的埋藏了上千年的冰尸，寒气逼人，冷彻肌骨。我们之间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拉面馆生意红火，戴着白色帽子的伊斯兰教回民服务生操着一口青海话吆喝：
　　 “大碗拉面一碗!
　　 小碗拉面一个!
　　 烩面一个!
　　 红烧牛肉饭!”
　　 我用餐巾纸擦拭沾着面汤的嘴巴，思想在搜查大肠和小肠的每个角落甚至刮开肚子的每个地方，我满脸堆笑对兔丝说:”我突然想起个笑话来.在一个大学宿舍里住着六个女生，一天晚上灯刚刚熄灭……”
　　 兔丝给与我冷然的一瞥：“在家时候你怎么哑口无言了？”
　　 铁达尼克号撞向尴尬的坚冰。爱情的骑士骑过了头吗？
　　 我一脸迷惑：“在谁的家？”
　　 她铿锵的声音仿佛黑夜里一道冷森森的闪电：“我家！”
　　 她的母亲和我。警察与小偷。坦白从宽。问君能有几斤油，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非也非也：草屋八九间，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我挠挠后脑勺，嬉皮笑脸地:”第一次去丈母娘家难免不适应嘛!”
　　 兔丝不吱声了，只是把玩着手机，表情依旧。冻着冰霜的面馆窗外，人头攒动。
　　 我凑过去脑袋:”你家的人都怎么评价我来着?”
　　 可兔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
　　 线形虫一样的阿拉伯文字爬在墙上。宰相的女儿给残暴的国王讲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她一边低头吃面，一边低沉说:“我劝你还是别写小说了。写小说没前途。你该醒醒了，不能老活在幻想中。——我也觉得咱俩不合适。”
　　 啊呀!晴天霹雳!
　　 很久很久以前，我似乎也听到过这么个五雷轰顶的话语.当时我在挑灯夜读，窗外正下着滂沱大雨，卓文君的老父亲使尽生平的气力揣开我家的木门，他好象喝完了他家所有的陈酒，昏暗中可以看见他脸上一片红云。他两手插腰，侧对着闪电的亮光，连珠弹一样理直气壮骂道：”枉自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只记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也不想自己是个破落户，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腌臜破才，如何来养活我家女儿!趁早断了这份偷香窃玉的心思!”
　　 雷公和电母在尽兴地玩摇滚乐。我在什么地方似曾听过卓文君父亲的话语，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当时下起了雨，我等不到周文王就从海边赶回来了，一手拿鱼杆，一手拎空空的鱼兜，身上是青箬笠绿蓑衣.推开门，老婆看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瓷碗在我的脚跟摔破了。我忙不跌地说:”夫人这是为哪般来?”那泼妇惟恐天下不乱，歇斯底里叫嚷：“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注定等不到我最爱的男人?你成天不是读书就是钓鱼！可也没见过能用直钩钓上鱼来的。辜负了老娘迷阳城惑下蔡的容貌。老娘我一生不能毁在你手里，咱俩趁早分了……”
　　 雷公和电母在自己的摇滚乐中如痴如醉。很久很久以后，我坐在清真拉面馆里头吃拉面，情人兔丝坐在我对面作爱情的总结:”我也觉得咱俩不合适，还是分开好!”我竟一时无两！沉默着，沉默着，我没有暴发，也没有死亡。直到我送她到公交车站牌，她要跨上车，我才说:”再给我们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好吗?”但她还是一副冰冷的表情，什么话也不说便离开了。
　　 我失魂落魄望着车渐渐远去，它在马路的拐角消失后仿佛又渐渐驶来，或许，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也许松柏已经摧为薪，桑田已经变成海。
　　 大概会是个安静的冬日午后，阳光绚烂但却寒冷，我们坐在一个环境高雅、吹拂着经典英文歌《吉他诉衷肠》的咖啡馆里。如果幸运，我或许已是一个大有名气的作家；要是倒霉，我或许连喝咖啡的钱都付不起.我们俩仍旧沉默不语，不过此时无声胜有声，青春往事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中飘着。后来，她首先开口说:
　　 “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我搅着杯中香浓的咖啡：“老样子，追逐梦想。”
　　 她说：“你怨过我吗?”
　　 我赏玩着外头灿烂的天气，天空蓝得要滴水。我心不在焉说：“没有。”
　　 她说：“你应该知道，浪漫爱情只是一时的冲动，烟火爱情才是我们女人最后的归属，所以当初——”
　　 我脸上露出胜利者的表情:“你不必内疚，更无须忏悔。我没有怨过你，相反，我给每一个我曾经爱过的人写了一首赞美诗，好让我的每个生命阶段都有一个纪念音符。正如我一直认为的，荣华富贵只是一次偶然，真爱才永恒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切都还年轻时，在一切都还美好得如同星期天的大晴天时，我就想对你说这些话了，可是你当时去得毅然决然，一句话也不说，搭上公交车就撇下我……”
　　 “轻轻地你走吧，”沧海桑田之前的现在，我望着汽车留下的翻滚的烟尘，心里说，“我自己坚守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