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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在岁月荒野里的一把红雨伞

作者: 风子九天 时间: 2016-11-13 阅读: 26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窗外,秋雨连绵。  看到雨里奔跑着的各色各样的雨伞,心里像开了朵朵花。不知怎么,忽然间就想起了青果,想起小时候爱打一把红雨伞的青果,爱扎两条直直小辫子的青

窗外,秋雨连绵。
   看到雨里奔跑着的各色各样的雨伞,心里像开了朵朵花。不知怎么,忽然间就想起了青果,想起小时候爱打一把红雨伞的青果,爱扎两条直直小辫子的青果。这样的一个想起,来得很突然,突然到连自己都惊讶不已。三十多年了,从没有一刻这样由衷地想起过。在这个落雨的秋的黄昏里,怎么偏偏要想起她?想得那么停不下来。
   许是老了,老了才忽然想起过往,才想起重拾记忆。
   青果,按理说也该有五十岁了。躲了那么多年,不知现在还是不是小时候那样的俊俏?还是小时候那样的聪明?许是,早已就儿孙满堂了吧。在哪儿?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就知道,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青果。青果应该比我大不了两三岁,就觉她比我要懂事得多。同桌的时候,她总一直护着我,一直帮着我。在别人眼里,我们就像一对亲兄妹。
   小时,我们在同一座庙里上学,她家就在庙的旁边。她老爷,我叫舅老爷,是母亲远房里的舅舅。可我一次都没叫过,因为那时她家成分是大地主,她是地主的小狗崽子。我不知道什么叫大地主,就知道班里大多同学都不愿和她玩,甚至连老师也都不怎么喜欢她。有时候,她真的很孤单,孤单到只能偷偷对我好。她经常拿东西给我吃,还帮我包书皮、叠风车、做值日。怕是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印象里,就感觉她并不是大家说的那么“地主”坏。
   记忆里,舅老爷似乎并不坏。去他家里玩,舅老爷常和我们打闹逗趣。后来知道大家都要打倒他,所以才不敢靠近。听母亲说,舅老爷这个地主称号划拨得有点屈。当年,舅老爷很能干,亲自带领兄弟,将村后的大半个山坡开挖成农田。栽桃植果种庄稼,后来就发了家。发家后,便又置买了一些田产,可他并没有因此忘本。以前,村里好多人家,都帮他家打过工。听说,他对雇工很好,从不亏欠,时不时还要周济于人。这些只是听说。
   小学时,校园里只有一个人能打得起伞,那个人就是青果。青果打的伞,是一把老式的木柄大红伞,模样有点儿旧。在那个灰白的世界里,青果打着一把红伞走在雨里,就像一朵盛开着的鲜艳鲜艳的花。那样的岁月里,青果的一把红雨伞,不知要招来多少同学的羡慕和嫉妒。其中一个,就有我。
   一天,仿佛也是这样的秋雨绵绵。放学了,大家都缩着头往雨里钻,个个落汤鸡似的。只有青果打着一把红伞,慢腾腾地走在学校的操场上。地主狗崽子,地主猴崽子,教室和走廊里的同学们个个扯着嗓子泼叫,还有几个扔了石块和泥巴。青果不理他们,他们偏越发地来了劲。有一个男生,个子高大,夺过青果手里的伞就扔。雨地里,青果哭得像个泪人儿。我没敢上前,只躲在远处看,看青果一个人淋着雨委屈着跑回家。等大家都走散,我才敢偷偷跑过去,捡起那把不再能完全撑得开的红雨伞,抱着往家走。第二天,青果没再来学校。那把伞,也就一直留在我的家中。虽然有些旧,可我如获至宝。
   岁月若沙,眨眼就漏去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从前的影像,仿佛只剩下最初的一层。就这一层,似乎也薄得可怜。可有一些场景,怎么都无法忘得干净。那时还小,只在懵懂里。懵懂里,每日都见湖塘里人山人海,红旗招展。仿佛千军万马般,都要集中到了我们这个生产队似的。干活,吃饭,斗地主;再干活,再吃饭,再斗地主。这三样事,似乎早就成了那些大干快上日子里,每天必要做的三件事。吃饱喝足后,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上演一两场斗地主。舅老爷和舅奶奶,每人面前都要挂着个纸牌子,牌子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他们的名姓,名姓上是大大的红叉叉。字我认不全,那个叉叉我认得。舅老爷舅奶奶的手,反绑在身后,被一条长长的麻绳牵着。牵着他们的,正是青果的父亲和姑姑,我叫他们表姨和表舅。是谁打的锣,早记不得了。锣声响起,他们便游走,游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个个就像罪犯似的,头一直能低到尘埃里去。那场景特热闹,口号声一阵阵又一片片。记得,还有人往场子里扔破鞋和烂白菜帮子之类的东西。青果躲在我身后,闭着眼不敢吭声。后来见有人扔东西,便没命似地扑进场子里,拽着爷爷奶奶的衣襟不让走。散场后,大家又都投入了紧张的大生产运动。只有他们一家人,蹲在一起嘤嘤地哭泣。见他们哭,我们一家人心里酸酸的。那时,大家都说他们是坏人,可我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坏在哪儿?
   上二年级时,我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白天里,要帮生产队拾棉花。晚上,还要跟着高年级哥哥姐姐们喊口号。那时,我个子矮,根本够不到棉花,青果时不时总来帮我。也许我和她是远房亲戚,别人也不稀罕搭理我。那些日子,只有我们走得最近。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口号声便响起。学生们排着长队,从四面八方朝学校涌。打倒***,打倒***,打倒***,其中要打倒的有一个就是舅老爷。黑灯瞎火里,我老跟不上队,也常被那些人吓唬。一开始感觉好玩,仿佛一场游戏一场梦。后来,偏要喊打倒舅老爷舅奶奶,喊得心里怕怕的。青果和我排在一个小队里,喊到打倒舅老爷时,她不喊,我也不喊。那时也不知道,每天重复着这样的打倒,究竟是什么一种意思。
   后来……就记不清了,似乎再没有了后来。
   青果不再上学了。去她家找,一家人都不见,听说连夜逃跑了。不见青果,那些日子心里老疙疙瘩瘩的。看到墙旮旯里的那把散了架的红雨伞,心底时不时起着波澜。过了一段时间,大家都把她们一家子忘了,似乎忘得干干净净。她家的好与不好,似乎早与我们无关。
   听母亲说,有一年青果回来过,还提起我。后来,一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听说去了河南,又听说去了山西,还有人说都去了新疆,没有人确切知道她的下落。她家住的曾经的一片房舍,早就被夷为平地,蔓生着一地的瓦砾和杂草。
   后来,不再想起,也不再提起。连青果这个名字,早就被遗忘到岁月的荒野里去了。
   红雨伞还在,旧旧的。旧得,似乎不再能看到原先的那抹鲜亮。现在,虽依然悬挂在老家东屋的横梁上。可我,早就将它忘了。
   窗外,有红雨伞闪过眼眸。不知,哪一朵是青果?
   那个扎着羊角小辫的胖胖小丫头,今日可安好!相信,她还能清晰记起,四十年前那一段段匆匆的往事,还有那一把遗落在岁月荒野里的红红大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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