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洞记事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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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街名巷称,也没有门牌号码,大都是以某某知名的人作为房标栋号的。你要找谁,有人就会用手一指,说“马场长那一排”或“电工小程那一排”;你要是找某某老师住
这里没有街名巷称,也没有门牌号码,大都是以某某知名的人作为房标栋号的。你要找谁,有人就会用手一指,说“马场长那一排”或“电工小程那一排”;你要是找某某老师住哪儿,那就更好指了:“哦,你到秀才洞看看!”秀才洞,大人娃娃没个不知道的。
秀才洞不过是十二间十分平常的土窑洞,这是当年来戈壁滩创业的先驱们的杰作。原来有三排,既办公又住人,时下只剩下了一排,另两排两年前先后坍塌了,十几个单身职工和十几户老师也就搬出去了。剩的这一排清一色住着十一户老师,本来还能住一户,但没人住,马场长的夫人就把自家养的猪和鸡搬了进去,马夫人说房子不用容易坏,怪可惜了的。于是,马夫人的猪和鸡就做了十一户老师的邻居。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猪圈鸡舍甚至羊圈,仿佛就在一夜之间雨后春笋般在山墙边、走道头出现了。许多人怨声载道:两个文明就这么个搞法呀?但不论咋说,农村新经济政策的实行,鼓舞了一大批农场职工,干才是硬道理,创收增效需要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效果,空谈误国,空谈更误自己个儿。大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干上了。
老师们住的这排窑洞经过十多年的风吹雨淋,浇地水浸,现在已是面目斑驳,老态龙钟,破的不像个样子了。马场长说,我们石油人干工作,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们那会儿到这里啥也没有,荒野一片,天当被地当床,现在不就啥都有了嘛。
农场办了个学校,老师大多是从一线单位抽调来的。让老师住窑洞是有个说法的:秀才们容易骄傲,不能放松对他们的改造,一放松毛盖子(头发辫子)就翘起来了,那老师咋能当好?所以到农场来的老师,就先往窑洞塞。“秀才洞”的称谓就这样诞生了!
如今,秀才洞前面是庞大的场部机关,左面是气势宏伟的电影院和漂亮的百货商店,右面是花花绿绿的幼儿园,后面是新建的暖气平房和墙面贴了瓷砖的农业银行……相比之下,这秀才洞简直就是萎缩在一群阔人中间衣衫褴褛的乞丐了。原本,指挥部的规划部门设计要将秀才洞推掉,建一个招待所,但马场长提出了不同意见,说那是农场兴旺发达的起点,是个见证,是我们搞革命工作的一面镜子,是激发我们农副战线职工的……这一说,秀才洞有了留下来的价值了。老师们住在这儿当然也就有了价值了。
这天中午吃饭时,秀才洞发生了一件让人无法容忍的事情,孙老师不得不去场部找场长,不找不行,老师们在窑洞实在是太遭罪了。照理说,老师们的事应该由学校来管,可学校管不了。学校领导的权力只是管教学,其它如住房、吃水、用电、拉煤……全由农场行政科操持,甚至老师的人事安排,也由不得学校作主。
一点四十,孙老师走出窑洞,脚步沉重,心情也沉重。太阳火辣辣的,树叶一动不动,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孙老师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亮光,长乎脸儿汗津津的,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一块青石头。
场长提前上班了,门敞着,左手拿着一份《参考消息》,右手扶着一个有熊猫图案的保温杯,杯里茶色正浓,泛着绿光。场长体格健壮,大头大嘴,脸上看不出有啥表情。当孙老师站在门口时,场长凭感觉或是习惯,从鼻腔和唇间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搭理声,嗯,坐,眼睛还是盯在《参考消息》上。
孙老师坐在靠墙放着的长条木椅上。场长还在“聚精会神”地看“参考”,全然不理来者是谁。
马场长,我是学校的老师,我叫孙之风。孙老师尽量控制自己的说话声使之能达到恰到好处的程度,既不惊扰场长,又能引起场长注意,我想跟您谈点事儿,您可能也知道。
嗯说吧。场长放下报纸,点上一支烟,微闭双眼,做出恭听下情的样子,可他并不看孙老师,一眼都没看。
邓小平同志和党中央一再号召说,整个社会都要尊重老师,要切实解决他们的困难,但我们当老师的在农场的地位却最低下,甚至连猪鸡都不如。
孙老师!马场长抬起眼皮,严肃地说,说话要注意分寸,不要言过其实!
马场长,我是实事求是,没有半点夸张,窑洞又小又暗又潮湿,我们十一户老师住在里面……
我知道孙老师,我就是从那住过来的。马场长打断孙老师的话,口气和婉并还有点十分诚恳地说,当老师就高人一等啦,连窑洞都不能住啦,知识分子要高境界嘛,不要和别人攀比闹享受,我们那个时候干工作,还有啥窑洞,啥也没有,喝水都没有,只有啥?只有蒿草沙子大黄风……
场长!孙老师也打断了马场长的话,马场长的今昔说教只好停下来。我们没有过高的要求,能平等对待我们就行了。农场每年建住宅,可就是没我们的份,这且不说,让我们住窑洞就住窑洞,只是不要想方设法地欺负我们!孙老师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马场长用手指敲敲桌子说,你说清楚,谁欺负你啦?反了他了还!
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夏天麦子快抽穗的时候,窑洞空了一间,是一个女老师因调动搬家走了,可是还没等过夜,马夫人的两头猪和几十只鸡就和孙老师夫妇成了一墙之隔的近邻。“近邻”们白天黑夜不关窗户,大呼小叫,臭气熏天,有时晚上亮着灯,公鸡打鸣母鸡闹窝,再加上猪的哼哼,这可就不该热闹的热闹上了。虽说老师们“闻鸡起舞”惯了,但总不能整晚上“闻鸡辗转”吧。
更可气的是,老师们下班,马夫人也下班,她先不回家,她先要给猪鸡们“放风”,圈急了的母鸡们由三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红公鸡率领着,叽叽咕咕地钻伙房进卧室,上锅台登床头,肆无忌惮。猪倒还训练有素,马夫人用小棍儿在它们屁股上轻轻一抽,它们便摇头晃脑地哼哼着走出窑门,在指定地点――孙老师的小伙房后面,撒尿屙屎,出恭完毕,它们就结伴到老师们的小伙房游旅去了,有可口的食物,像白菜、土豆、葫芦、茭瓜啥的,它们会不客气地叼嘴就吃。自此,老师们下班有了一个不约而同的工作分工:大人做饭,孩子赶鸡拦猪。
可对苍蝇一点办法都没有,苍蝇成群结队,黑压压一层起起落落,看了只让人恶心。无奈,孙老师把窑房的前后窗户紧紧地关上,又把小伙房后面那个一尺见方的窗洞堵上,又收拾了几次纱帘子,可苍蝇并不见少。这样过了两三个月,原以为马夫人的猪鸡只是在窑洞过渡一阵子,就会迁出去善作安置,不料马夫人一点走的迹象都没有。孙老师几次要和马夫人理论,几次都被妻子梅兰老师劝住了,忍忍吧,别人都能忍,咱们为啥不能,咱们两个人住一间窑,人家都一家四五口子住一间,哪个不比我们难心,万事和为贵。孙老师也就硬了头皮忍着。
要是孩子小,孩子就在身边,孙老师夫妇做饭时有人赶鸡拦猪,孙老师也许就忍下去了,但偏偏孩子都在外面工作,事情就在这天中午发生了。孙老师夫妇把刚做好的一锅面条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的三角锅撑上,就在转身拿碗的功夫,即被马夫人的猪拱翻到地上了。梅老师不知所措,孙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马夫人见状,站在伙房门口嘎嘎地笑个不止,接着撮了嘴,咯咯咯一叫,鸡群就刮风一样扑了过来,又一起涌进小伙房。小伙房刹间成了鸡笼子了,吃的吃叫的叫,翻上挤下,猪不管鸡的事,埋头吃得都很香。孙老师浑身发抖,把手里拿着的碗猛地往猪鸡身上一摔,鸡群像炸开的弹片,哄地飞了起来,落下时踩倒瓶子,踏翻盘子,噼里啪啦,好一阵响动,小伙房顿时变成了垃圾仓。
你,欺人太甚――
孙老师终于爆发了,他手指马夫人,声嘶力竭喊了一声,白眼球上布满了红红的血丝。
咋?翻也翻了扣也扣了,不让鸡猪吃,你还要吃啊?亏你还是个老师,好歹都不知道!马夫人不示弱,也不觉得理亏,那意思是她正在给孙老师帮忙。她歪着脑袋,轻蔑地望着孙老师,晃着精瘦的身子,幸灾乐祸地笑着往“近邻”家走去。
你还有理没有?是你的猪……
我的猪?对,你该不是猪吧?马夫人转过身,瞪一眼孙老师,看看结束战斗但仍恋恋不舍的猪鸡们,狠狠地说,怨猪呢?你个大活人看不住个猪,你还不如猪呢!别以为右派帽子摘了,就能乱说乱动了!
马夫人说话很刻薄,伶牙利齿,说完笑着走了。
孙老师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连踢带踹,把火都撒在了猪鸡身上,老师们也都过来,帮着哄鸡赶猪,梅老师和小关老师扯着胳膊把孙老师拉进窑里,劝他:消消气,如果有说理的地方我们怎么会住在窑洞里,右派不右派的也不是她说了算,身体要紧。几个老师又进来劝,还有人端了饭让孙老师夫妇吃,孙老师不吃饭也不说话。
马场长听了孙老师的叙述,吃惊不惊地说,还有这样的事,我回去狠狠批评她。
马场长说,她是我老婆不假,可有时我还真管不了她,是她管我,她神经有毛病,不要说说话了,就是做事也没个准头,你说我们家一年能吃多少肉?场里供应的都吃不完嘛,但她自己还是要养猪养鸡,没办法嘛,骂不得打不得,孙老师,你是有文化的人,是老师,应该是有觉悟的嘛,就不要和她计较了吧?
马场长张着大嘴,甚至是谦和地望着孙老师,还问孙老师抽不抽烟,还喊高干事来要给孙老师倒水,态度和孙老师进门时大不一样了。马场长又说,至于说你右派的话,你就不要在意了嘛,你是我点名要来当老师的,现在住得差点,但实话说总比钻井队强吧,实事求是还是要讲的,对不对?我是钻工出身,当钻工啥样我最懂了。
马场长年轻时,魁伟俊武,在钻井队从钻工到司钻最后当到队长,是一路干上来的。马夫人那时在后勤水电队当话务员,娇小玲珑。婚后他们不在一起住,一月一次鸳鸯会,关系也还亲密,后来当队长的马场长和队上一个新来的女地质工好上了,渐渐的,仨月俩月也不回一次家,马夫人为使丈夫收心转意,有一段时间“精神失常”了,见人就说马场长是冬天的萝卜,青皮黑心,一钱不值。后来女地质工调到其它油田去了,可马场长对回家还是不感兴趣,马夫人一看不行,干脆就去住在井队,自己那话务员的班也就上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恰巧油田要搞“五七”农场,全国的大企业都在搞,这马场长夫妇就被一起调过来了。到了农场,马场长是一个农业队的队长,但在马夫人的“关怀”下,马场长横刀跃马,进步很快,十年功夫,便由农业队队长升任为农场场长。马夫人虽然一直是农业队的普通保管员,但她能为场长当家作主。
就说去年春节吧,农场的饲养场卖猪肉,马夫人要了二十斤,掏了十四块钱,还把会计骂了一顿:城里一等肉才卖八毛五,这烂肉凭啥要九毛,坑人也不挑个地方,哪个龟孙给你们惯的毛病?”
饲养场场长赶忙把这事儿告诉了马场长,马场长笑了:你们也是,内部嘛,就别卖那么贵了,我看七毛也就行了,让大家都高高兴兴过个年嘛,看弄的!
那我们就亏本了场长!
亏啥本?堤内损失堤外补嘛,脑子咋长的!
最后,猪肉统统七毛一斤卖了,多收了钱的由会计负责退付。
马场长抽着烟,喝着茶,继续对孙老师说,先不说别的,就说你吧,年龄和我差不多嘛,不要好了疮疤忘了疼,假如党和单位不给你改正平反,我不把你从井队调到学校,你现在不照样抬钻杆扳管钳?所以说嘛,实事求是很重要,知足了就常乐了嘛!
马场长很满意自己说的话,他认为孙老师低头不语是他的话打动了他,孙老师说不定会作个自我批评啥的。没想到,很突然,孙老师几乎是跳了起来,大着声音说话了。
马场长,话不能这么说,有错必纠,这是党的光荣传统,实事求是改正我的问题,并不是某个人的恩赐!我用不着知足,用不着感谢谁!
孙之风,反了你了!马场长生气了,十分威严地说,党的政策是对大多数人的,不是对你一个人的!我是为大多数人服务的,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的!真是的,管不了你了还?
好,我不要你管,你把我打成右派好了,把我调走!孙老师的情绪一下子失控了,他喊了起来,忘乎所以地喊了起来,我不是罪人,钻井队也不是劳改队,我走,你马上调我走!
孙老师气势汹汹地像一团燃烧的火。屋里进来两个人,连推带搡把孙老师扯到了大门外面。
晚上,来宽慰孙老师的老师们一个一个地离去了。
孙老师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微闭着眼睛,头发似乎又白了许多。
梅老师躺在丈夫身边,细声细气地说,你我都是受过冤屈磨难的人,应该比别人更成熟,对于我们,只要不枉背了知识分子的名声,当个好老师就算是对得起良心了,那么多年的苦都受过来了,还有啥苦不能受的,梅老师哭了。
孙老师不睁眼睛,说,正是这样我才更生气,我们过去一直受的是不公正待遇,现在平反改正了,还这样对待我们,我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我们老了,之风,梅老师说,不要把时间费在那上面了,年轻时候的教训还不够吗。
孙老师坐了起来,忿忿地说,啥教训,我受气受够了,我不信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孙老师夫妇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很好长时间话,多半都是梅老师劝孙老师一定要消气,说你不顾自个了,总还得顾顾工作着的两个孩子吧,他们的工作可是来之不易呢,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好好工作下去。还说,明天我去给人家道个歉,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